约德曼瑟的东南地带,最为闭塞和荒凉。密恩山脉挡住了前进的方向,三人不得不沿着山麓前行。
山麓略微倾斜,上面满是碎石、怪石和稀疏而匍匐的绿草。伊芙骑着马,望着右侧的大片石堆,望着逐渐向上且越来越陡峭的山岩,不禁感到一阵眩晕。在山岩后方,更有无法逾越的雪山,在雪山的顶端,则酝酿着混沌的乌云,它如此磅礴、沉重,令人惊叹。
风在群山之间游荡,风掠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发出怪异而尖锐的重奏,那声音听得人心中发怵。三人排着纵列,由康森德带头,顶着寒风,最终通过了这片难进的碎石滩,而在他们到达前方村落后不久,暴风雪就降临了。
第二天清晨,风和雪都停了,温度也略有回升,但道路却都被积雪覆盖,难以辨认方向。
康森德对自己的认路本领颇有信心,他对同伴们说:如果你们信我,那现在就可以出发。
于是他们便离开了村庄,继续赶路……也不出意外地,最后走错了路。
也许在中午的时候,康森德就发现自己带错了路,然而在雨切发觉之后,他又辩解说,自己肯定记得方向,一定能带他们回到正路,但兜兜转转之下,三人却在山林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天色渐晚,寒风阵阵。伊芙心平气和地问他现在该怎么办,康森德却是两手一摊,说自己也没主意。
算是陷入绝境了吗?倒也不算。毕竟伊芙还可以使用魔法,凭借她和雨切在齐空岛上习得的生存经验,此时的处境倒也不算太糟,更何况她还带着储物器,不必担心补给问题。
在他们正在讨论是否该找个地方扎营的时候,雨切注意到前方似乎有些许光亮——他们循着光亮走近后才发现,这附近居然有几座盖得十分简陋的茅草屋,由于它们紧挨着树林,被松树的树冠遮掩,所以很难被发现。
“会不会是强盗住的地方?”凭直觉,伊芙觉得这些茅草屋有些不太寻常。
“你还怕强盗?”康森德的语气带着一点揶揄。
“怕倒是不怕。”她回答说,“但如果真遇到了,您就自己来对付他们吧。”
一路上,伊芙和他相处得久了,说起话来也变得随意许多。
“为什么,你们不打算帮忙?”康森德虽然在说话,但骑马的速度却不减。
“咱们白走了一天的路,这都是您的错,我们才不愿帮忙呢——雨切,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样的争论没什么意义。”雨切说,“因为这里不可能是强盗的窝点。”
“你怎么知道?”康森德问他。
“总之就是如此。”雨切却也不解释。
于是他们继续前行。等再转过一道弯后,又有另几座茅草屋映入眼帘,伊芙这才意识到,这里原来是一个小村子,但似乎又和他们曾经见过的那些村子不太一样。
“这里太偏了。”康森德说,“这种地方居然会有村子,还有这些房顶,这些泥巴做的墙……简直就像闹着玩的一样。”
对于康森德说的话,另外两人也有同感。在奥多文,伊芙并非没见过泥巴屋子,但像这样歪歪扭扭的房子还是第一次见。
忽然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他们面前窜出,康森德以为是什么野兽,不禁惊呼出声。三人勒停了马,目光沿着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向前望去,最终看到了那个躲在泥巴墙后面的小个子人影。
康森德松了口气。
“这小鬼,跑得这么快。”
远处的孩童仍躲在墙后,偏着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来者。
康森德又走近了一些,对着那孩童挥了挥手,他想问他些什么,但刚喊出一句“喂——”便不再说话了,就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一样。
康森德确实被吓到了。
老公爵勒了勒缰绳,与那孩童对视了良久。他发觉,那孩童有一张十分畸形的脸——那还是人类的脸吗?
就好像一颗坑坑洼洼的土豆,本该凸的地方凹了下去,本该平坦的位置却呈现出病态的增生。那孩童回过头,再次跑远了,再仔细看,他的脑袋好像也比普通人大得多。
康森德不敢再追了,他停在村口处,怔怔地望着脚下的雪地,心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伊芙和雨切赶了上来。
“咱们……还是别进去了。”康森德说,“我怀疑……我怀疑这是座病村。”
在洛明各的一些地方,人们会把患有传染性疾病的人赶出村子,让他们去别处讨生活,而当这些人聚集到一处时,便会出现一种特殊的村落,被称为病村。
普通人不愿见到病村里的人,会觉得他们十分晦气,从一些教义与习俗来看,这些病人几乎等同于邪恶与污秽的化身,而从病村村民的角度来说,他们被普通人所排斥,被迫避世绝俗,因而也把村落建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不再与其他人接触——这样对谁都好,毕竟,疫病所带来的创伤与痛苦,有时可能还远不及他人的非难与歧视。
三人绕开了病村,继续朝着康森德所认为的“正确方向”前行。然而没走多远,老公爵又停下了。
“瞧,这下面就是大路了。”他清了清喉咙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没有底气。
的确如此。遥遥望去,山谷之下有一条蜿蜒的长路,雪地遮掩了它的样貌,却遮不住车辙与行人的痕迹。此时乌云散尽,天际尽现空明,但太阳早已落山,天光也即将消逝——风是一群顽皮的孩童,在夜色下,他们不肯归家,仍在山谷中飞驰着,你追我赶,扬起阵阵雪雾,尽情欢闹。
三人望着远处的大路,脸上却无半点喜悦之情,因为那里实在是可望而不可即。
此时在他们脚下,还隔着一片高悬的崖壁,那崖壁向着左右蔓延,似乎看不到尽头——还记得前两天他们也走过类似的路,但那时却是走在崖壁之下……骑着马,要怎么从如此陡峭的地方下去呢?
“您还记得回去的路吗?”沉默了半天,伊芙问出了这句话。
“我……当然了。”康森德说。
“您肯定不记得。”伊芙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在研究过后,三人又返回了病村,他们希望住在那里的人能认得通往最近城镇的路。
隔着老远,伊芙就看到了一群站在村口的人,他们举着火把——对本地的村民来说,眼前的三人显然都是些不速之客,也许是在第一次路过的时候,他们就都被惊动了。
“要小心点,我最担心的是,咱们没法儿和他们沟通。”康森德说。
病村里大人们的样貌也和普通人不一样,这些人的脑袋比常人更大一圈,长得更是奇形怪状:额头凹陷,下颌萎缩,眼球凸起……他们站在雪地里,穿得破破烂烂,目光呆滞异常。
村民们对外来者的戒备心很强,他们手拿农具、棍棒又或是石块——如此看来,康森德的担忧不无道理。
“抱歉,我们只是路过。”伊芙用安抚的语气对这些人说。
见他们这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似乎也不再有沟通的必要了。三人调转了马头,决定从村外绕行,至于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就只能出了村子再商量了。
“请等一下!”但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三人循声望去,才发现说话的是一个个头矮小,模样黑瘦的年轻姑娘,伊芙盯着女人看了一会儿,倒是没看出来她的脑袋和正常人的有什么两样。也正因如此,当“怪人”堆里出现了一个样貌端正的人,其存在便显得尤为醒目了。
“大人们好。”女人向三人恭敬问好。或许是看到了伊芙身边漂浮的发光微型奥兰,以及他们骑的那些膘肥体壮的骏马,女人猜测他们绝不是强盗,而更像是走错了路的贵族——于是,就像遇到了真正的贵族那样,她向这些到访者介绍了自己,她说,“我是格温镇的医生……”
“医生?”康森德重复了一句。
“其实……我父亲是医生,我从小就跟着他学习……”女人的声音弱了几分。
也难怪康森德会怀疑,因为在洛明各,能够获准行医的女性可是少之又少的。
“所以,你是听从了你父亲的安排,来给这些人看病的?”康森德问。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难以回答。见女人犹犹豫豫,伊芙便道,“抱歉,我们并不打算多管闲事——我们是迷路了,所以才跑到了这里,你能告诉我们该往哪走吗?”
“当然。”女人说道,“可……通往最近的村庄的路,恐怕要走很远。”
三人面面相觑。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摸黑乱走可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他们还不识路。
“如果不嫌弃的话,你们可以在村子里住上一晚。”见他们面露难色,女人又说,“我在这里有一间空房,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扰。”
“冒昧一问——这里是病村对吧,这些人得的是什么病?”康森德认为,在下决定之前,有些话必须要问明白。
“回大人,我们这里管这种病叫‘奇颅病’,奇颅病只会在婴儿时期发病,对成年人没有影响。”
“这种病我确实听过。”康森德点了点头,“但你的好意我们就心领了。”
最后,三人在林间的一处空地搭起了帐篷,伊芙放出奥兰魔方用于警戒,就这样在野外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女人牵着一头毛驴出来了,三人这才知道,原来她是打算同行。
或许是因为刚见面时这姑娘撒了谎,说自己是医生,使得康森德一直都不太信任她,所以康森德在出发前还特地提醒伊芙,“要戒备着点,以防落入圈套。”
女人挽起自己的麻布裙子,在裙摆上打了个结——这样更便于行动。她骑上了驴子,准备出发了。
三人骑马跟在女人身后,先是穿过了来时的那片林子,又从一处隐蔽的小路进入到山谷中去,最后又转了个弯,回到了大路上。
在这半天的旅途中,三人没有和她有过太多的交谈,因为对外人来说,她身上仍残留着一种令人敬畏的气息。
格温镇不大,小镇附近有一条河,在寒冷的冬日里,河水在冰壳与白雪之下安静地流淌着。
“到了,从这里沿着河一路向下走,最后能看到一条大河,那里有一条路好像就是通往纹蒂斯的。”到了镇上之后,女人对三人说,“不过,那里离这很远,就算你们骑着马,恐怕也要走一两天。”
纹蒂斯是约德曼瑟郡中部的一座小城。
“这倒是不要紧。”作为答谢,康森德给了女人两块银币,女人欣然接受,并向他表达了感激。
女人的家就在这座镇子里,至此,她便打算告辞回家了。在她离开之后,三人又重新规划了路线,他们并不打算在镇子里休息——现在天气还好,应该多赶些路才是。
然而女人刚与他们分别,却又遭遇了“麻烦”,他们看到了,觉得不能置之不理,便也跟了过去。
此时,镇上的几个半大孩子围到了女人身边,他们和她总隔着一段距离,不停地朝她和她身下的驴子丢雪球,一边丢还一边起哄。由于他们说的是一些本地的方言,伊芙听不太懂,但其实也没必要听懂,因为她能猜得到,他们说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女人本来不愿理他们,但驴子却是受到了惊吓,它被雪球砸中了,便畏缩着不愿再前进一步——无奈,女人便只能下来步行。
伊芙策马赶了过去,刚想出声喝止他们,却又看到一位面色不善的中年男人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面色严肃,步伐急促,而女人在看到此人之后,便吓得缩起了脖子。
中年男人走到女人面前,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下手不算轻,随后,他又揪着她的耳朵,十分粗鲁地把她拉到了一旁。女人因吃痛而叫出了声,她本能地去拉男人的手臂,却又被一股大力甩了出去,最后因为失衡而跌坐在了雪地上。
“回家去!”男人恶狠狠地说。
这句话伊芙倒是听懂了。
孩子们起哄的声音更大了,那声音中还带着得意。显然刚才就是他们之中的某一个,提前去男人那里通风报信了。
伊芙没有说话,她只是骑着马靠近了一些,男人便也注意到了她。
男人瞥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您!有何贵干?”他的眼神似有些无奈,又似带着挑衅。
“您是这姑娘的父亲?”伊芙问他。
男人点了点头,“对——”他的语气很重,又拖着长音。
“按理说外人是没资格去管别人家事的,但我还是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打她?”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说她是女巫,但我却绝不想成为一个女巫的父亲——就是这样。”男人看着伊芙,那模样就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公鸡,他问,“所以,您又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