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朋友,我们是从森特兰姆来的。”这时,康森德的声音从伊芙背后传来,“昨天,我们在附近迷了路,多亏了你家女儿,我们才能来到这里。”
老公爵的贵族气场是很难作假的。男人打量着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在气势上却明显弱了几分。
“至于这位姑娘是不是女巫,别人是说不算的,还得由教会来评判。”
康森德这句话一出口,气氛又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男人皱着眉,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自己女儿身前。
“您刚才不是想知道他的身份吗?那我告诉您,他刚好就是一位神父,一位从主教座堂来的高级神父。”康森德说。
“他这么年轻,怎么可能?”男人上下打量着骑在马上的三人,他并不相信。
伊芙并未解释什么,只是把左手按在了施法书上,为这对父女施予了教会的祝福。
感受到身上环绕的金色微光与温暖的风,男人也终于不再怀疑,他默默地屈身跪下,对着骑马的年轻“神父”做了一个简短的祈祷。
“我叫阿特洛·拉格辛多,是镇上的医生。”再说话时,男人身上的火气消散了,其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彬彬有礼,“神父,请宽恕我的冒失——您得理解……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
“不必道歉,我并不生气。”伊芙点点头,“您看上去不像是个粗人,但在教育女儿这方面,是不是有点……缺乏耐心了呢?”
名叫阿特洛的中年男人低着头,没有回应伊芙的话,他或许是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走了样。
“一言难尽。”说罢,阿特洛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问他们,“不知——能否请各位来我家中一叙?”
伊芙看向了身边的康森德,而康森德也自然而然地替她做了回应:“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恐怕没法多耽搁了。”
“我想求您帮忙,求您主持公道。”至此,阿特洛索性开门见山,他只对着伊芙说,“您是神的仆人,要替他的子民主持公道,不是吗?”
“我……”伊芙有些犹豫。她的确好奇对方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但另一方面,她又十分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去解决这桩事。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了康森德,而康森德却只是挑了挑眉,那意思大概就是:你得自己拿主意。
“好,那就试试吧。”伊芙对男人说,“事先说明,神父不是万能的,如果事情太过复杂,我也帮不了什么忙。”
就这样,三人便算是接受了邀请,去了这位医生的家。
在路上,康森德凑到了伊芙身旁,对她说道:“真没想到你居然要管这种人的破事——不过,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急着回沸蒙的人又不是我。”
显然,康森德对她的决定有些不满。
“你对你们洛明各的事,就不好奇吗?”伊芙说,“在奥多文那边,恃强凌弱的事可是屡见不鲜——我很想知道,这地方是不是处处都是这样。”
“好吧,您是圣女,您说的算。”康森德不想和她争这些,“但我得提醒你,听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这样的人我可见得多了,说话就只说有利的一半,你让他谈谈自己的过错,他又不说话了。”
医生的家位于镇子的西面,众人随这对父女来到一栋带有院落的二层住宅前,一位老仆人听到了主人的召唤,出来给他们开了门。这是一间本地少有的木头建筑,院里的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然有些陈旧,但这的确是体面人的住处。
阿特洛是本镇一位颇有名望的医生,他能住这样的房子也并不让人意外。
三人在阿特洛的指引下走进屋子,屋子里很昏暗,尤其是在看惯了雪景之后——像是从阳光明媚的甲板上进到了船舱,一时间漆黑无比,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要慢慢适应。
从正门进入住宅,入眼的是一条狭长的走道,而非宽敞的厅堂。越往里走,就越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大概就是一种混杂着辛味、甘甜与烟味,且又略带着一点类似蘑菇干的气味。有人认为这种味道很好闻,但伊芙却觉得这味道熏人。
在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之后,众人才得以仔细观察四周。此时,他们所在的位置的确是厅堂,只不过这里都被药柜所占据,药柜一直延伸向去往二楼楼梯的那一侧,如此昏暗与狭窄的环境,实在是让人看得心头压抑。
二楼更明亮一些,但也只是相对来说。阿特洛医生带他们来到了书房——说是书房,但其实也没几本书,能证明这里是书房的,是摆在窗前的那张带坡面的写字台,还是上面摞成一摞的纸张,那些都是药方。
“兰琪,去你自己房间。”一来到这里,父亲就对女儿下达了命令,女儿看着父亲,但没坚持太久,便在他不容置疑的目光下离开了。
“各位……很抱歉耽搁了各位的时间,但有些话,也的确需要从头说起……”阿特洛说起这件事时,面带愁容。
格温镇原本是由本地的一位老男爵来治理,若从亲缘关系来讲,他是阿特洛姐姐的丈夫,是阿特洛的姐夫。
正因如此,阿特洛的名望一方面来自于其本人的医术,另一方面,也和这位姐夫的支持不无关系。
但在前年冬季,老男爵因病逝世,至此,老男爵的长子也顺理成章地继承他的爵位,继续管理这一方土地——依照流程,继承人需要将遗嘱及其他有关证明上呈王室,由国王签署令状加盖印章并载册归档,如此,新男爵即可成为官方认可的合法贵族。
新男爵按章办事,一切必要的文件也于次年送达森特兰姆,而后,国王也的确认可了他的贵族身份——然而,与令状一起到达格温镇的,却还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和一位前来就职的官员,他们说,男爵当然可以继续当他的男爵,可正如爵位世代交替,法律也同样不会一成不变——按照森特兰姆的新法律,镇子上的事将由王室直接委任的官员来接手,男爵不得干预。
在这位官员的武力逼迫下,软弱的男爵不得不移交权力,又过了半年,附近的教区教堂也换了神父,而这位新神父正是本地官员的侄子,当事人对这层关系似乎也毫不避讳。
这位官员——我们姑且称他是本镇的“督办官”——几乎毫不掩饰,上任没多久便开始倚仗他的治安队在镇上作威作福、大肆敛财,后来又因觊觎阿特洛医生家的房子,又与自己的侄子串通一气,试图罗织构陷,如不是有男爵从中阻挠,也许他们早就得逞了。
正因如此,阿特洛医生近来做事格外小心,他也对自己的女儿千叮万嘱,让她不要再做任何显得出格的事——尤其是不要去病村,以免落人话柄。
一开始,兰琪的确听从了父亲的安排,但有时候,人总要被迫做出选择,要么明哲保身,要么坚守本心,并从此一以贯之。
一天晚上,有人来拜访阿特洛医生,此人把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又行色匆匆。阿特洛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身份,因而,他让女儿兰琪先回去睡觉,由自己来接待病患。对方说,自己七岁大的孩子病了,病得厉害,现在还躺在家里——阿特洛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问他有什么症状,对方说,是发热、咳嗽,还有呕吐,阿特洛没再多问,只给他开了一副药,便打发他离开了。
在这期间,兰琪一直待在楼上,并未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但通过窗户看到男人走出门时那犹犹豫豫、垂头丧气的表现,就知道父亲并未认真对待这件事。
当天夜里,兰琪穿好了衣服,用一杆事先偷来的行医用的烙铁撬开了门锁,静悄悄地来到了楼下,她把一些常用的工具和药品装进了药箱,牵着一头驴儿离开了家。
人的性格并非与生俱来。在兰琪的儿时记忆里,父亲的身影总是高大且笔直,与这位疑神疑鬼的中年人迥然不同——如今,一切都变了,那座伟岸的身影消失不见了,似乎只存在于模糊的记忆之中,但……这也足够了,足以给予她做事的勇气。
“什么样的年纪,就会做什么样的事。”阿特洛的声音中透着无奈,“我并非不理解她,若是换一个情境,或许我还会为此骄傲。”
第二天一早,阿特洛就发现兰琪不见了,他先是暴怒,继而又感到害怕,害怕得直打哆嗦,他怕兰琪的行踪会暴露,怕镇子上的某些人会为此借题发挥——若他们派人去抓她,硬说她是女巫,那该怎么办?
因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阿特洛只能不动声色,继续坐堂行医,别人若问他女儿去哪了,为何不像往常一样出来帮忙,他就说女儿是生病了,还在楼上卧床休息——他语气随意,眼中又难掩忧愁,倒也没人怀疑。
女儿迟迟不回来,阿特洛心里十分煎熬,他想借外出行医之名出去寻她,却又怕女儿突然回家无人接应,若在那时督办官突然造访……于是,他便只能坐着干等,最多也只能去治安队那里瞧瞧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若没动静,最好不过。
即便是寒冷的天气,镇里的孩子们也要整日出门玩耍,阿特洛某个堂妹的儿子也混在其中,于是他就叮嘱这位小外甥,若是看到兰琪姐姐回镇子了,就赶快回来告诉自己。阿特洛还给了他两枚铜币,要他严格保守秘密,如果事情做得好,他还会额外再给他两枚。
“后来的事,各位也都看到了。”阿特洛说,“一个担惊受怕了六天的父亲,很难不做出那样的举动。”
“所以,您准备让我们怎么帮忙?”伊芙总觉得,阿特洛似乎是有些小题大做,也许情况根本没他想得那么糟呢?
“说实话,我也没什么主意。”阿特洛说,“仔细想来的确是这样……或许,我只是想找个神父说说话,才一时冲动把您拉到这里来的。您也清楚,教区教堂的那位神父,我很难认同……抱歉。”
伊芙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阿特洛不说话了,变得有些颓丧,一直以来,忧虑使他无法安眠,而在向眼前这位“神父”倾诉过之后,就像是了却了一桩心愿一般,他打算听天由命了。
离开医生家后,伊芙一直都没说话。见她态度反常,康森德就问她,“怎么,你不打算帮帮这位好父亲、好医生?”
伊芙则是叹了口气,回道:“想不出怎么帮忙,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咱们没法帮……更何况,刚才您不是还怪我多管闲事吗?”
“前提是,这是一件麻烦事。”康森德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并不复杂?”
“您觉得——”
“总之,先去拜访一下那位教区神父吧,咱们去‘唬一唬’他。”康森德说,“另外,我要声明一件事——像这种镇子上的小官小吏,虽说的确是由森特兰姆那边直接任命的,但我认为母亲或许并不知情。若她知道了,就绝不会派这种人来当督办官……当然,我这样说也不是为了要替她开脱,我只想说,这个国家需要改变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本镇的教区教堂同奥多文市镇一样,也是建立在北面的高处,离镇子很近,但这里的建筑更低矮一些,样式也更老旧。
来到了教堂之后,一位修士接待了他们,康森德这次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出了自己的姓氏——耶文利。他点名要本堂神父过来见他。
本堂神父名叫科泽特,与圣宗和喻中的一位紫月圣徒同名。科泽特神父身材高大,或许是因为体重问题,他走路时略有些摇晃,而从他的神情举止来看……伊芙不确定,“道貌岸然”这个词到底算不算合适。
康森德·耶文利公爵,科泽特一定听过这位高级贵族的名号,而且他也绝不相信有人胆敢冒充今上的外甥在外招摇撞骗,更何况,此人又是长公主的儿子。
因而,科泽特神父表现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点战战兢兢,他就像一堵墙一样杵在那里,也不敢落座,只颔首低眉地问他们:不知各位今日驾临敝舍,有何贵干?
“无妨,还请坐下来说话,科泽特神父。”康森德并未因身份或偏见颐指气使,反而表现出了贵族应有的礼仪,他继续说,“我们接下来会去纹蒂斯,再去俄伦奇的山中城——只是恰好路过此地,便过来拜访拜访。”
“原来如此……欢迎您,欢迎您!”科泽特松了一口气,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活泛起来,“各位,真是抱歉,这……蓬荜简陋,实在是无物以奉,恐招待不周啊,您喝酒吗?我这里倒是有一些不错的酒。”
康森德笑着点点头,“那就有劳神父了。”
伊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但其实心里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