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4]越冬场(其六)

作者:橘赭Juzer 更新时间:2026/7/4 1:19:39 字数:4339

兰琪回头看了眼父亲。

在父亲鼓励的目光下,她走上了台阶,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样子——从对方的神态来看,勉强能认出此人正是那位“神父”,他昨天曾去过自己的家,但如今却是一身女人打扮。

而结合着先前的一些蛛丝马迹,兰琪很快便意识到,这位“神父”大概原本就是女人。

“别怕,我是来帮你的。”对方安抚道。

兰琪点点头,心里也不再紧张了,就仿佛受到了感召。

在进行祝福仪式前,科泽特神父又做了一番慷慨陈词的演说,他将康森德曾说过的那些话略做加工,以更加易懂的说法向台下的人复述了一遍,于是人们也终于明白了,今天召集大家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可明白的同时,人们又有些吃惊——毕竟,恶人不会无缘无故去做好事。他们满目狐疑,就仿佛一群食草动物看一头凶残的猛兽,敬畏之中又带着提防。然而反过来想,这件事其实又不难理解,看看圣女手中的华丽长杖就知道了。

科泽特神父的演说声情并茂,以至于兰琪听到最后都感动得流了泪,即便她也明白,对方在说这话时恐怕并不出自真心,但这却并不代表她不在乎——在这件自己至始至终都在坚持的事情上,哪怕只有一次肯定,那都算是对她莫大的鼓舞。

在人们期待的目光下,伊芙一手按着施法书,另一只手则举起圣杖,开始念动施予祝福的咒语。兰琪看着她,满眼都是感激,仿佛真的从祝福中获得了力量。

另一边,当督办官从他的郊外住处赶到镇子里时,教堂上空正笼罩着一道金色圣光,那圣光变化莫测,再不断收束,不多时,便只剩下淡淡的一片。

见此情形,督办官快马加鞭,等到达教堂门口时,便看到了围在空地上的那一群虔诚跪拜的信众,在人群中央,还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女人身上正散发着隐隐圣光——她听见了马蹄声,于是回过了头,督办官马上认出她了,赫然就是阿特洛医生的女儿兰琪。

督办官是一个急性子,他看到如此场面,仿佛遭到了羞辱,一时间惊怒交加,继而大喝一声,驾着马就朝着兰琪的方向冲撞过来,似是要毁掉这场未经他允许的仪式。作为本地说一不二的“霸主”,他决不容忍任何外来者来挑战自己的权威。

兰琪见他来势汹汹,不禁惊呼一声,便要向一旁闪躲,却不料刚好撞到了伊芙。伊芙不慌不忙,她一手持杖,一手扶着兰琪的肩膀,如此才不至于让她跌倒。

兰琪双腿打颤,眼见着躲不掉、避不及,便只能抓着伊芙的胳膊,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高头大马碾压过来。

骑马的人本来只想吓唬一下她们,但见她们如此缺乏反应,又觉得受到了挑衅,决定要给她们点厉害瞧瞧,便张牙舞爪地扬起了手中的皮鞭。

科泽特神父想要出声制止,却也来不及了,他万分焦急,却无半点办法。

正当人们以为惨剧即将发生之时,却又听见一声悲戚的嘶鸣,那匹疾驰的马突然失了前蹄,栽倒在地——督办官的一只脚被马镫卡住了,没法挣脱出来,最后连人带马在地上滚了两圈。

铁器撞击着地面,叮当作响,督办官只在跌倒之初发出过一声惊呼,待尘埃落定时却又没了动静。

“瞧见了?”这时,伊芙环视众人,镇定自若地说道,“庇护祝福即是圣宗降下的旨意,不容亵渎!”

在场者几乎立刻接受了她的说法,因而忘情地欢呼起来。与其相信那匹好马会在平坦的空地上栽跟头,倒不如承认这就是神迹——传言传得越远,便越神乎其神——这里的人也早就听过“伊维莉”的大名,若眼前的第二圣女的确货真价实,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毕竟那时天色昏沉,也只有那位在旁随时待命的骑士才能勉强察觉到,有一颗微小的金绿色物体掠着地面飞向了督办官,又准确无误地撞在了那匹马的前蹄上,最后飞回到了圣女的袖口之中。

科泽特神父并没有因为圣女安然无恙而松了一口气,因为此时督办官仍躺在地上,也不知是生是死。要知道,这位可是他的亲叔叔——他想过去看看情况,却又被手持长剑的骑士拦在了半路。雨切略带深意地看了神父一眼,于是他便不敢再动了。

督办官的马仍卧在地上,而他的一条腿则被马的躯体牢牢压着。雨切走到他身前,轻轻拉了拉马的缰绳,那匹马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而督办官却发出了一声惨叫。

人类总是爱看热闹的。没过多久,所有人都朝这边聚拢了过来,他们看到,督办官的一条腿已经明显扭曲了,大概是胫骨处有骨折。

伊芙手持长杖,也随人群来到了督办官跟前,人们敬畏她,为她让出了道路。

在如此寒冷的季节里,督办官躺在地上,疼得额头冒汗。他看到这位身穿白裙的陌生女子居高临下审视着自己,便突然意识到,造成如此状况的罪魁祸首显然就是她。

他刚想破口大骂,却见对方用那杆长杖对准了自己,于是他又不敢动了,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也让他感到诧异。

伊芙念了一段咒语,让一片柔和的光芒附着于督办官的伤腿处,不多时,督办官感觉那股从腿上传来的让人胆寒的疼痛正在逐渐缓解,直至整条腿都没了知觉。

“神父。”伊芙对科泽特说,“找个懂治伤的来,帮他处理一下。”她的声音冰冷。

很快,一名修士赶来了,他给督办官打好了夹板。

“这位是我们镇的督办官格尔修斯……”直至这时,科泽特神父才想起要介绍此人的身份。

然而才刚说了一句,就听圣女说道:“我能猜得到,这镇子上除了他,恐怕再没有谁会如此目中无人了。”

这话说得十分不留情面,而督办官虽然生气,却又忌惮她施展法术的能力,因而只能愤愤地问一句:“你又是谁?”

伊芙看了他一眼,不仅没有回答,反而扭头便走。

至于督办官的疑问,即便她不回答,自然也有别人告诉他。

至此,这件事大体也算解决了。想必,这位督办官既不敢去报复所谓的第二圣女,同样也不敢再去找医生父女的麻烦。

而伊芙后来又了解到,在仅仅半年之后,这位名叫格尔修斯的督办官便接到了令状,被草草解除了官职,而新上任的督办官看上去倒像是个好人。

在离开格温镇时,雨切对伊芙说,科泽特神父是个精明人,也是个十分会演戏的家伙,他也许只悔悟过一次,也许从未悔悟过。

这一点在后来也被证实了。据说,由于圣女在格温镇教堂现身,并施展过一次灵验至极的庇护祝福,科泽特神父在本地名声大噪,也有很多外地人为此前来专程拜访过他,想听他亲口诉说那次神迹。

格温镇教堂门口处的台阶上有一块碎裂的砖石,是当时第二圣女为了劝民众们安静,用圣杖砸碎的。科泽特神父命人将这块砖石裱进木框里仔细拼好,并供奉在教堂里的一间小祷告室里,以便访客们来此观赏与膜拜。

后来,这间小室又有了特定的名字,被称作“静想室”,凡进入此室者,均不得出声言语——在许多年之后,洛明各南方的部分教堂里也仍能见到类似的房间,似乎已经成了传统。

至于科泽特神父,他倒是交了好运,得到了本地主教的赏识,从此一路高升。当老主教去世之后,他又顺利接任了主教一职,从此稳坐山中城,在祝圣仪式上,他还如愿见到了勒斐诺大主教本人。

但好景不长,在这之后又过了几年,一群意图推翻西林斯王权的叛乱分子来到了山中城,他们砸毁了教堂的圣像与彩窗,当众宣告了科泽特主教犯下的累累罪行,一天之后,愤怒的民众将一根粗壮的绳索套上了这位主教的脖子,又将他从城墙上推下。

行刑的那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绿树成荫。科泽特主教站在山中城的城墙上向外眺望,刚好能望到郊外的城堡——这是他的城堡,要比当年的格温镇教堂壮观得多。

第二天一早,伊芙等人便离开了格温镇,继续向东北方向行进。

重新乔装后的少女骑在马上,望着白茫茫的原野,时而皱眉,时而叹息。

老公爵问她叹什么气,少女便说,她不喜欢这个破地方。

“这不是废话么,谁会喜欢这种地方?”康森德吭声冷笑。

“我说的是昨晚的事,真像一场噩梦。”

“你不是做得挺好的吗?”一说起这个,康森德便来了兴致,“像那样的反应和临场发挥,倒是有点我母亲的风范了——别说那些老百姓了,我那时不明真相,差点也要被你唬住了。”

“能解决固然好,但我昨晚就在思考一个问题。”她说到这里,又长叹一口气。

“什么问题?你继续说呀。”

“自从来到你们这里之后,我感觉自己就好像是……一直在走下坡路一样。”

“什么意思?”

“就好比那个督办官,如果我想制住他,就得比他做得更快、更不择手段。”伊芙说,“还有,从来到镇子的第一刻起,咱们就一直在说谎——或者说得再远点儿,从离开奥多文市镇的那栋别墅起,就一直是这样。毕竟,如果我想骑马旅行,那就不得不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男人。”

“你说得没错,但我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康森德说,“要解决手头上的难题而不付出代价,就必然要花点心思……”

“不对。”伊芙却是摇了摇头,“您想想,所有人都绕开了法律,不管是那对医生父女还是督办官,又或是咱们自己——法律形同虚设,这正常吗?”

“法律是用来解决大纠纷的,在小地方当然派不上用场。”康森德对此不以为然。

“所以你们洛明各才总是乱作一团,最后连好人都会被逼成恶棍。”伊芙忿忿然地说,“一个地方官员,不做好事也就罢了,还要去抢别人的家业和祖产,甚至还想在教堂门口行凶,我那时真想抡起手里的杖,把他的脑袋直接敲烂。”

“要是真这么做了,那也算斩草除根。”康森德说,“他那时可是冲着你来的,敢对第二圣女如此不敬,若真要算起这笔账,判他个剥皮之刑也是不为过的。”

“你们洛明各净是些糟粕。”伊芙讨厌这里的无序——如果没有秩序,便没有信任,便要处处提防。

纹蒂斯城离这里不算远,三人是在下午三时进城的。原本伊芙打算在这里多逛一逛,却不想没过多久就被人认出来了——她骑着马,而这些人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念念有词,其他人不明所以,便也跟着凑起了热闹,向周围人打听,于是,格温镇的事也就在纹蒂斯城传扬开了,人们啧啧称奇,又呼朋引伴,人群越聚越多,还引起了小范围的混乱。

这些人唤她作圣女大人,请求她降下福祉,不得已,她只好随便施了法术应付了他们,在一阵眼花缭乱之后,人们才发现她已经走得不知所踪了。

无论是在格温镇还是在纹蒂斯,伊芙使用的法术其实都是她自创的“改良法术”,基底便是升明节庆典时释放的礼花咒语,因而光芒比起寻常神父施展出的祝福更要金灿和明亮一些,本地人从未见过。

在旅店的房间里,隔着窗户仍能看到一群不愿离开的人。见此情形,伊芙有时也会冒出一种邪恶的想法——就算自己扔点纸屑、残羹,甚至是泼一壶尿出去,恐怕也会被这群信众当作是恩泽吧。

傍晚,三个民兵打扮的男人将这些人驱散了,如果他们不来,这群人保不准就会在这里待上一整个晚上——要知道,深冬可还没过去。

一个穿着黑色礼服、自称是市长秘书的人前来拜访,他请求他们去一位优雅的绅士家里做客。他说,这位绅士住在郊外,那里不受打扰,届时,市长先生也会到访,与他们一同享用晚餐,还望能够赏光前往。

“这没什么不好的。”在受够了吵闹之后,康森德如此说道。

在绅士家的这一晚倒是睡得不错,市长先生也是个好人——只是不胜酒力。

由于迷路带来的一连串的事件,他们后来到达山中城时,已经比预计时间晚了五天了。

“我承认,带错了路这是我的失误。但算在我头上的只能是两天,因为后来的麻烦都是你自己揽下的。”康森德说。

“可如果您没带错路,后面的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对这一老一少来说,如此程度的争吵倒不像是为了弄清谁对谁错,倒更像是为了对付旅途中的枯燥时刻,就像嚼零食一样——肚里饿不饿另说,反正嘴不能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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