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伦奇的山中城,是约德曼瑟郡中部最大的一座城。早在几个世纪以前,这座城便已屹立于此,又经后世屡次修葺、高筑,时至今日,已然令人望而却步。其地势高峻险要,层云环绕,历史上曾有过数次外族入侵,却皆折戟于此。
事实上,纹蒂斯城便已落在了密恩山脉之上,而山中城更胜一筹,它的城墙宛如堤坝,横跨两山,阻断了去往洛明各腹地的通路。
行于山脚之下,道路两旁皆是茂密而高大的针叶树木,此时抬头遥望,在明媚的阳光下,山中城的巍峨身影清晰可见。
然而让三人没想到的是,在离山中城如此之近的地方,居然还能遇到拦路抢劫的土匪——更何况,这里可不是什么偏僻的小路。
土匪们穿着参差的盔甲,打头的一个还拿着把带着豁口的铁剑,操着一口北边口音,实在是令人生疑。这群人堵在路口,前后包抄,又有人手持弓弩,伺机行事,假若有人胆敢轻举妄动,便可以此先发制人。
显然,这是一群惯犯,在此之前恐怕已经抢劫过不少的行人和商队,如果今天来这里的是别人,保不齐就要遭抢,甚至还可能白白丢了性命。
领头的土匪厉声恐吓,他要他们下马,然后再把武器、衣物以及值钱的东西通通留下,如此便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要是我们不同意呢?”老公爵皱着眉问他。
“那就有你好看——”
土匪头子话音刚落,他的脑袋就少了半边。老公爵平举着射弧枪,又瞄向他身后那群哄然四散的喽啰,却发现此时已经没有可以射击的对象——他们都被少女的法术麻痹住了身体。
而最初射向老公爵的那一枚箭矢,也早就被一堵无形的屏障拦下了。
“现在呢?”伊芙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土匪,转头问康森德。
康森德思考了片刻,说道:“这群人恐怕早就是一群通缉犯了,如果咱们人多一点,倒是可以想个法子把他们送去山中城交给治安官,但现在——啧,要我看,不如把他们都就地处决了吧,毕竟留着也是祸患,我知道你不愿做,让我和雨切来办。”
伊芙却是不太赞同,“这当中还有年轻人,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四五岁。”
“你多虑了,按照本国的法律,做杀人越货勾当的,无论年纪,一律处以绞刑。”
“如何定刑,那不是由咱们说得算的,最好还是让他们先接受审判,至于结果如何,那就看他们自己的命了。”
“所以你觉得该怎么办?”
“要不,咱们就把他们全都绑到树上,让城里的治安官自己派人过来抓。”
“这里有十几个人,咱们有这么多绳子吗?”
“有,我带着呢。”她的储物器中的确有一大捆绳子,是先前在齐空岛探险时用剩下的,其中有粗有细,挑挑拣拣倒也可以用。
“要是他们还有同伙,趁咱们离开又把他们放了,怎么办?”
“那……”伊芙思考再三,又提议道,“要不这样吧,这里离城不远,而我的马快,您就先骑着我的马去城里找人,我和雨切就在这里守着。假如天黑之前依旧没有人来,我们也会进城去找您,至于这些强盗,让他们听天由命吧。”
“我觉得这主意可行。”康森德点了点头,“山中城这地方我以前也来过,如果你们进城后找不到我,就去城西边的酒馆里看看,还找不到,再去教堂。”
说罢,三人便开始行动,他们把剩下的十四个土匪全都绑到了树上——先是把双手捆绑牢靠,再把绳头扔过树杈,一拉便能把人整个浮空地吊起来,随后再捆扎好腰部和双腿,如此便能把人牢牢地绑在树上,半点也挣扎不得。
在捆绑期间,这些因为中了法术而无法动弹的土匪有的还仍存有意识,因而少不了咒骂与讨饶,康森德和雨切被吵得心烦了,便也毫不客气,均以拳脚招呼。
但从这些人的话语中,却也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据悉,那个被康森德一枪打死的土匪是这里的头头,他和这里的大多数土匪一样,是从北方逃亡过来的士兵。
去年冬天,他们得知洛明各人正大举进兵——他们把希德姆、措兰克以南的人称为洛明各人,可见这些人并不把自己当做洛明各人看待——因为听闻前方战况惨烈,而自己一伙人又即将被派往那里,所以心生畏惧,便在某个夜里杀害了自己的长官。
本来参与这件事的只有两人,但长官死了,队里的其余人却也脱不了干系,于是就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向南逃命。这群人沿着洛明各的东部边界一直向南逃,仗着手里有兵器,一路烧杀抢掠,最后跑到了这里。
约德曼瑟郡多是深山老林,而山中城又是一处朝圣地,因而此处人来人往,能做的勾当不少。在站稳了脚跟之后,这群人又吸纳了几个本地人,其中有两个也是逃犯,剩余则的都是些无业游民,主要负责去附近的城镇销赃。
这群人为了隐匿行踪,在得手之后便会杀人灭口,只有一次例外是碰到了一个盲人修士——这位修士身上既无钱财,又看不见他们,如此便逃过了一劫。当时,土匪头子喝得醉醺醺的,心情很好,还抓了一把银币塞到了修士的怀里,十分狂妄地对他说,要用这些钱给自己赎罪。
土匪们藏身的窝点不止一处,劫掠的地点也不固定,狡诈得很,只一个多月便作案二十多起,杀人数十,属实是一群亡命徒。为此,山中城早已出重金悬赏,无论是提供情报、行踪,还是赃物线索,哪怕只知道其中某人的绰号,只要是官方还不曾得知的,皆可得赏,而对于本地的商贩与客店,也要重点盘查,若查出有窝藏罪犯、赃物等嫌疑,一旦定罪,必视以同罪处置。
有这样一群土匪在四周流窜,也难怪当时在病村时,那群村民在看到外人出现时,会如此紧张了。
从北方来的逃兵,只时隔两三月便成了本地最凶恶嗜杀的土匪,实在是令人唏嘘。而这场沸沸扬扬的凶案,却又因为伊芙等人的到来而终结,这倒是一件幸事。
在康森德公爵向本城治安官说明情况后,所有人甚至都不敢在第一时间相信,这场漫长的噩梦居然会就此戛然而止,而且如此干脆利落。
近些时日,城里的治安官总在做梦,不是梦见自己手刃了这群强盗,便是梦见自己一伙人遭到了强盗的埋伏,而在得知强盗们已经被抓之时,他心里除了感觉欣喜若狂之外,其实也有点空落落的。
但不管怎样,治安官不敢耽搁。不多时,守在路旁的伊芙雨切二人便看到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城里赶来,此时还是下午,阳光正浓,却见这群人高举着火把,腰间挂着兵刃,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打算进到林地深处进行更大范围的搜查。
治安官名叫瑟林,是个胡子有些花白的老人,从样貌上看大概比康森德小那么几岁。瑟林命士兵将那些土匪从树上解下,并戴上镣铐严加看管,随后又去查验了土匪头子的尸体,在做了一些简单比对之后,也算是初步认可了此人的身份。
瑟林向伊芙和雨切表达了感激,但也只是说了寥寥几句,便忙着去审问土匪了。
“这群人出来打劫,不可能是倾巢出动,必然留有残党,不能放之任之——两位,先失陪了。”他如此说道。
对此,伊芙和雨切倒是十分理解,并不觉得受到了怠慢。
山中城有一位伯爵,名叫拉修恩·杜提勒姆,此人同时也是王室任命的都督,负责着这一带的税收及防卫,而他所在的杜提勒姆家族则可以说是约德曼瑟郡范围内身份最显赫、兵力最雄厚的古老家族。
早在几个世纪以前的诸国战乱时期,杜提勒姆家族便一直在为西林斯家族效命。那时的这里,也就是俄伦奇地区,便是处于洛明各的东南部边境线上。为防外敌,杜提勒姆家族在密恩山脉之间建立了一座要塞,而它也正是山中城的前身。
如今,诸国时代早已终结,而山中城也在长久的和平氛围中失去了它原有的萧杀,但后来,宗教又赋予了它新的意义。
人们在祈祷时,要么望天,要么闭目,然而在闭目时,同样也在想象着,神灵高悬于天——天空即是天堂所在,所以教堂也要修得足够高,要高到世人匍匐仰望,要耸入云霄,以沟通神灵。在这种情况下,山中城的教堂似乎就显得尤为圣洁与空灵了,因为它建在本就高耸的密恩山脉之上,若说,洛明各境内的教堂有哪一座最接近天堂,那就非这里莫属了。
教徒们喜欢来这里朝拜,更有在此地定居下来的,在教众们与杜提勒姆家族的长久经营之下,山中城的宗教氛围日渐浓厚,同时也愈发繁荣壮大了。
只因为这一座山中城,地广人稀的俄伦奇地区便成为了洛明各境内最为重要的教区之一,在竞选大主教职务方面,本地一直都很有竞争力。就连如今的大主教勒斐诺,也曾在山中城的大教堂里担任过主教,虽说这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因为剿匪一事,拉修恩伯爵也是伤透了脑筋,如今事情解决了,他自然十分高兴,当晚便邀请康森德、伊芙和雨切三人共进晚餐。他吩咐治安官,只要一捉到匪徒的残党,便要立即派人过来报信——而且要在筵席上大声说出来,以此为客人助兴。
康森德公爵说自己曾来过山中城,这的确不假,因为拉修恩伯爵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老公爵的身份,自然要奉他为上宾。而谈及另两位仍守在城外的同行者的身份时,老公爵却又卖起了关子,不肯透漏分毫,只道等他们来这之后再说。
这天是圣宗历二月二十四日,离旬末祈祷日还有六天,离甘斯班特圣徒日还有一周。有时命运就是如此奇妙,若不是晚些天才到此地,某些人可能就不会遇到,某些事就一定不会发生。
伊芙和雨切是在傍晚时由伯爵的亲卫护送来的——伯爵注意到,这两位显然也是见过世面的,他们进门时昂然挺胸,并不畏惧那些分列两旁手持剑戟的高大士兵。
拉修恩伯爵三十岁出头,个子不算高,皮肤黝黑,能看得出这种黑并非天生,只是高原上整日风吹日晒,时间久了免不了如此。他被康森德公爵吊足了胃口,此时见客人终于到访,便觉喜不自胜,从座位上起身,亲自上前迎接两人,显得异常热情。
到了这时,康森德也终于肯为他介绍两人了——他说,这个样貌英俊的青年便是那位近年来在洛明各家喻户晓的孤胆剑客,名叫雨切·厄洛,曾经也是长公主身边的红人;而另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少年其实是女人假扮的,从身份上来说,她甚至可以和大主教勒斐诺平起平坐——人们都称她为第二圣女,又名伊维莉·哈维因,而雨切之所以离开了长公主殿下,便是为了追随她。
听了康森德的介绍,拉修恩伯爵惊讶得合不拢嘴,他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竟是激动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于孤胆剑客雨切的剑术水平,拉修恩早有耳闻。毕竟雨切有一个名叫伊布卢兰的挚友,而拉修恩年幼时也曾在剑师-丰岑门下学过剑术,两人倒是有着一些同门情谊。在拉修恩成为本地的军事长官之后,他与伊布卢兰之间也有过几次切磋,但自认不是对手,因而每当伊布卢兰夸耀起那位雨切的剑术造诣时,拉修恩更是暗中慨叹,心向往之。
至于第二圣女伊维莉,早前拉修恩伯爵也听闻过其名。由于本地的独特环境,拉修恩自幼便多受宗教熏陶,是一位虔诚的圣宗和喻信徒,在他眼中,不论是大主教还是第二圣女,那都和天神别无二致,是值得敬畏与瞻仰的。
一次性见到两位传奇人物,也难怪他会激动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