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以上罪状——您觉得,这位渎神的‘柯温吉’,该受到怎样的刑罚?”勒提亚将问题抛给了第二圣女。
伊芙叹了口气,说道:“依我看,这些人证物证最多只能证明警察的确抓对了人,却不能表明,他在森特兰姆时确实犯下了这样的罪过。”
勒提亚沉思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您说的也是我所疑虑的。”旋即又问警察,“两位先生也听见了,那么——可否还有其他文件、书信,能够证明这位柯温吉的确是被森特兰姆通缉的,就好比,官方的逮捕令。”
听到勒提亚的问话,两位秘密警察交头接耳地议论了一番,很快,他们便达成了一致。
“这自然是有的。”一位警察说,“关于逮捕令,由于行动是秘密进行的,所以当时还没有这东西,但幸好我们临走时还带了一封信,是拉尔多文男爵写的信。”
“一名男爵?”
“对。”一提起此人,秘密警察的语气就变得趾高气扬,他回答道,“拉尔多文先生住在森特兰姆,他在耶文利长公主手底下工作,专司情报相关,在首都可谓是无人不晓。”他对勒提亚的无知感到不满,这句话显然带了点逼迫的意思。
“哦,我认识这位拉尔多文男爵,此人在某些方面的手段倒的确很出名。”这时,人群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对于像这样未经允许却敢在审判庭上大声喧哗的行为,人们感到万分诧异。他们顺着声音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得十分考究的老头慢悠悠地走上前来。
同勒提亚说话的秘密警察看到此人,心里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既惊讶,又慌张。
“耶文利公爵……您怎么也在这里?”他不禁问道。
“我不在这里,又该在哪里?”
“我听说,您不是去了克利金……”
“看来你们这些搞情报的,消息也并不灵通嘛。”康森德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教区长勒提亚之前是见过康森德公爵的,因而此时并未出言阻止,他反而问康森德:“公爵大人,您在首都可认识这位拉尔多文男爵?”
“当然认识。”
“那您能认出他的字迹吗?”
“我不太确定,但可以试试。”
“那这位男爵的信,就请您先过过目吧。”
康森德看了勒提亚一眼,没有立即作答,他停顿了片刻才说道:“可以。”
秘密警察的脸色阴晴不定,出于某些原因,他们似乎不太想让康森德去看这封信,但又找不出什么明确的理由,以便堂而皇之地拒绝。
“公爵大人,这是一封密信,甚至关乎到咱们国家的安全——当然,以您的身份来讲,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但我们还是请求您不要对外人透露这封信的内容。”
“什么叫‘外人’,我母亲算外人吗?”
“您说笑了……”秘密警察讪讪道,“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得需要您的一句明确答复,才能把信交给您。”
“那好吧——圣名在上,我答应你们。”康森德向圣宗发过誓之后,便伸出了手。
“大人,咱们得找个不被打扰的地方。”秘密警察表现得十分为难,他转头对勒提亚说,“法官大人,请允许我们借用一间屋子——正如我们刚才所说的那样,这是一封密信,没办法直接阅读,是需要施展一种特殊咒语来解密的,不便公开展示。”
勒提亚点了点头,他派一名修士带三人离开了法庭。
伊芙转回视线,看到犯人柯温吉正在盯着自己。刚才,在康森德说话的时候,柯温吉一定是认出了这位老公爵,而现在,他又认出了自己——从他那复杂的表情中便能感觉得到。
伊芙不动声色地朝他点了点头。
在秘密警察离开的这段时间,勒提亚也并不打算干坐着,他开始对着台下的信众们演说布道,说那些禁书的坏处,说人人都应当遵守宗教的秩序,说国家的法律也该遵循教义。
到最后,他又要求犯人为自己犯下的罪过忏悔。
“你应当忏悔,年轻人。”他的脸上充满了慈悲与惋惜。
但犯人的表现却是出乎意料,他既没有哭泣,也不顺从。
“大人,对我来说……这罪名并不属实。”柯温吉的声音磕磕绊绊,带着颤音。他很害怕,但最后还是说出来了——也许是因为此时秘密警察离开了,也许是因为伊芙刚才的眼神给了他一些勇气。
勒提亚愣在那里,足足有十几秒没有说话。他盯着柯温吉看了一会儿,最后说道:“圣名在上,你可要为自己的话负责。圣宗若要对谎话连篇者降下惩罚,那必然会是难以想象的痛苦——年轻人,你想为自己辩解什么?”
这段极具威慑与警示的话让本就胆小的柯温吉再次沉默了,众所周知,若一个人上了宗教法庭,是很难全身而退的,而事到如今,他又能辩驳什么呢?若执意反抗,到最后恐怕也只是为自己再添一两项罪名吧。
见年轻人不说话了,勒提亚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开始了第二轮演说,这次演说的内容是一段经书上的原文,其大意是,唯有为自己犯下的罪过赎罪,才能在死时获得被宽恕的可能。他的声音听得柯温吉心烦至极。
又过了一会儿,秘密警察和老公爵回来了,而勒提亚的演说却还未结束。
“法官大人,我看过了,那封信的确不可能作假。”康森德公爵不愿意耽误时间,所以出言打断了他。
演说戛然而止,勒提亚皱了皱眉,“哦?所以——”
“鉴于案件的复杂性,我倒是觉得,将本案移交给王室特别法庭来处理才比较合适。”
康森德的话让秘密警察们感到紧张。
“您为何会这样想?”勒提亚问。
“密信上的内容我不能说,因为我起过誓——我想表达的是,拉尔多文男爵的信并不能令我完全信服。的确,我并不怀疑他是我母亲最忠实的部下之一,但这不代表我认可他的这些行为。”康森德又说,“同样,我也想对法官大人说一句,如今森特兰姆那边形势复杂,您也要多多留意才好。”
“谢谢您的忠告。”公爵的话实在是有些令人不快,但勒提亚作为代理法官,同样也有他自己的顾虑,所以他又问,“那么,您认为……”
“法官大人,主持本案的是您,而不是我。”康森德公爵笑着说,但他的目光却在此时转向了勒提亚身旁的伊芙。
“您觉得呢,大人?”自然而然地,勒提亚询问圣女的意见。
“我看,本案就暂且‘搁置’吧。”
说罢,第二圣女便离开了席位,她的动作优雅至极。
对于当地法庭的审判流程,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奥多文,伊芙都见识过不少,因而也知道该说什么。
这场宗教审判居然就此不了了之,让围观者们啧啧称奇。在此之后,人们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审判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其中似乎包含了某些来自首都的政治斗争的影子。
当晚,拉修恩伯爵再次邀请伊芙参加他的家庭宴会,而与往常不同的是,受邀者还包含三名平民,其中有两名是本地的农户,还有一名商贩,是做染料生意的。
康森德不太认可伯爵的这种做法,他觉得,邀请一群平民来参加贵族的晚宴,既有失体面,又让人感觉不自在——对一个来自于森特兰姆的贵族来说,这简直就像一种羞辱。他向拉修恩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倒是觉得,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在克利金,茂奇先生就经常和本地的雇工们一起喝酒吃饭。”伊芙却是率先反驳了他。
而听到她突然提到茂奇,康森德的脸更是拉得老长,满肚子的不快全都堆在了脸上。
“抱歉,这的确是我的疏忽。”拉修恩伯爵则以为,是自己这次错误的安排惹得康森德如此不高兴,于是他又说,“这样吧,我让他们先去隔壁静候,等我们用餐之后,再聊聊其他事。”
“这倒是不必。说起来,我也不该对主人家的安排如此指手画脚,所以……就这样吧。”康森德公爵退让了一步,“听您的说法,叫他们来似乎还有些别的目的,这倒是挺稀奇的,试试也无妨——只是,要是被我那些老朋友知道了,保不齐又要怎么嘲笑我了。”
在洛明各的不同地方,贵族们对于国家的看法总是有倾向性的,有些人支持国王一派,有些人则更支持长公主,可以以此加以区分。
然而这种区分却也显得太过笼统,因为掌权者们的部下、大臣数目众多,他们之间也并非一团和气,总会提出不同的主张——但这不妨碍人们习惯于称呼支持国王的一派为传统派,称呼长公主一派为革新派。
从拉修恩伯爵的一些行为能够看出,他并不是一个愿意循规蹈矩的传统贵族,然而他又曾公开承认,自己支持国王,毕竟,自长公主上台以来,本就式微的旧贵族群体如今又变得更加无足轻重了,可从改革的效果来看,国家却并未因为旧贵族势力的削弱而变得更好,反而愈加混乱。
长公主早年间曾在一次内阁的会议上承诺过,说要逐步减轻本国农民的税务负担,并完善公共建设及福利制度。例如,限制教会什一税的超额与超前征收,削减地方贵族的地租征收额度,以及旬工、帮工劳役的天数,此外,还要在东部和西部修建更多的路和驿站——然而大部分人都不认为,温兹娜这样做是因为她真的关心本国下层人民的生活……她只是要以此为借口,削弱教会和贵族们的势力罢了。
贵族的收入少了,国家的收入也同样要减少。为填补缺口,长公主又说服国王哈谢列泼发布了两项新敕令,即“新铸币税法”和“城市官职税”,新铸币税法规定,国家以一年为周期作废旧币,持有旧币者应依法按税费比例兑换新币,如此一来,越是富有的人,每年就要缴纳更多的铸币税;城市官职税则创造了一批富有的新贵族——无论是商人还是农民,只要是洛明各人,便可凭借向国家募捐以及每年缴纳税金的方式获得特定的官职。
这两项敕令结合起来,便又进一步地加剧了旧贵族的财务负担、削弱了其行政方面的权力,同时又大大增加了国家的财政收入。
对此,更为富庶的中部和南部贵族尚且吃不太消,而北方人丁稀少,当地贵族又信奉着与森特兰姆不尽相同的教义,被逼造反也是早晚的事——可对于筹备已久的长公主来说,这却正合她意。
在原本的计划里,她是想把清除北方势力的工作交给雨切来办的,此人智谋超群、勇武过人,几乎是最理想的人选,却不料对方早已“心有所属”,不肯就范;不过或早或晚,北方势力都是要铲除的,区别只在于,要花费更多的的代价——但也只是多一些开销,多一些死人,多背负一些骂名罢了。
打一场仗,需要消耗的财力物力巨大,再加上北方摩可拓的虎视眈眈,不得不防,所以某些方面的花费也远超预期。于是近两年,刚尝到一点甜头的洛明各底层人民又要为这些战争买单:要么捐一笔兵役税,用以支持这场正义的战争,要么应征入伍,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对祖国有一颗赤诚之心。
贵族们——尤其是有着雄厚军事实力的贵族——倒是可以免除兵役税,而代价是,他们需要带着自己的兵亲自去前线作战。拉修恩伯爵也是如此,前段时间,他在北方打了胜仗,也是刚回来没多久,他听闻自己的辖地里土匪肆虐,于是愤怒马上浇灭了凯旋的喜悦——可还没等他腾出手派人来处理这件事,圣女就来了,顺带着也将这伙神出鬼没的土匪收拾了一顿。
洛明各的农户没有受过教育。在偏远的东南方,许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拼,在贵族面前,若能流利地把一件事讲清楚,那都要被多看一眼,若按这样的标准来算,今晚被伯爵请来的两位年轻人倒也可以称得上是伶牙俐齿了。
不过,拉修恩并不是请他们来发表演说的,只是想请他们谈一谈自己的生活——近年来在种什么,吃什么,孩子和老婆状况如何,平时有什么消遣,和以前相比,生活又是否有所改变……听上去倒是不算枯燥,康森德公爵后来也主动与他们交谈起来。
“其实,我对农民向来是没什么偏见的,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聪明人。伊芙可以作证——她有个账房先生,以前就是我那里的一个农民家的儿子。”康森德喝了酒,便开始夸夸其谈,“只不过,一起吃饭倒是第一次……不习惯,真不习惯。”
在首都的某些高级贵族看来,下等人究竟算不算得上是同类,那都是存疑的。和农民一起享用晚餐?那可能就像和驴子同在食槽里进食一样,实在荒唐可笑。
在伊芙看来,拉修恩伯爵有一种和其他洛明各人不同的特质,在路斯蒂娅身上,她也有过同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也许,他们都读过一些寻常人难以读到的书,接触过那些书中的新思想,然而新思想带给他们的却不仅仅是对自由、平等的渴望,也有对周围那些浑浑噩噩的同胞们的鄙夷,对仍旧循规蹈矩的贵族们的傲慢;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很早以前便生活在“自由世界”里的人们,就比如说,伊芙,他们又会产生出一种奇特的崇拜之情。对,他崇拜伊芙。
伊芙能够感觉的出,伯爵的崇拜并不来源于宗教,而是来自于一种思想——也可以说,是对另一种文化的过度且盲目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