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拉修恩伯爵与平民之间的对话便能看出,他一定不止一次邀请过这些人参加自己的家宴,他对他们的生活非常了解,甚至连他们妻子孩子的名字都叫得出来。
康森德公爵醉了,也放松了警惕。他问那两个农户,在他们那里喝酒,一般要怎么喝,而对方答,会唱祝酒歌,于是公爵便让他们唱几句听听。
听到这样的请求,农户们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看向伯爵,见对方点头,便当场唱了一段,刚起头时还有些拘谨,但后来也逐渐进入了状态。
“还有吗?”唱完了,公爵意犹未尽。
“有是有,但……”
“觉得太粗俗了,唱不出口?”
农户连连点头。
“没关系,伯爵肯定不会介意的。”康森德说,“而咱们的圣女大人,洛明各语本就说得不好,你们这里口音又重,那更是一句都听不懂喽。”
不得已,农户们只得遵从他的要求,开始唱那些“粗俗”的曲子。
“下了一场好雨,淹了几亩田壤,住在溪旁的姑娘,自此没了爹娘;打邻村来了个胖嬷嬷,人人夸她热心肠,她把姑娘收做了女儿,从此穿起漂亮衣裳……”
唱完第一段后,两个农户又一人一句开始对唱,这首歌的开头部分其实还算委婉,但唱到了中间部分,伯爵就开始皱眉了——他以前哪里听过别人唱这些。
康森德公爵却听得津津有味,兴致上来了,甚至还为他们打起了节拍。等他们唱完了,公爵仍觉不过瘾,于是又要求他们再唱。
“东边来了个小伙子,那活儿比棒槌更坚硬,农场里的母驴呀——见了他也害怕,红皮紫筋可真够狰狞,小姑娘家呦——快快藏起来,可别为快活不要命,不要命……”
终于,还在吃饭的伊芙忍不住了,差点把嘴里的食物喷出来。她默默地放下了餐具,用餐巾捂着嘴低着头偷笑。
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却在后头,在某一刻,醉醺醺的康森德公爵居然也在跟着他们唱。
很显然,老公爵以前就听过这首歌——伯爵心道,难道在森特兰姆贵族圈里也流行这种粗鲁下流的歌?这恐怕不太可能吧。
眼见场面有些失控,雨切从伊芙身旁站了起来,农户们在这一瞬间都闭上了嘴,只有老公爵仍在哼哼着。
“伯爵大人。”雨切说,“我们的公爵喝醉了,我得带他出去醒醒酒。”
伯爵像是刚从梦中清醒过来一样,他朝着出口的方向做了个手势,“那好,阁下请便。”
就这样,雨切先是拍了拍公爵的肩膀,公爵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架着胳膊强行带离了宴会。
房间里突然变得安静至极。
“太……太粗鲁了。”先前一言不发的小商贩忍不住先开口了,他说,“编这种歌的人,真该下地狱。”
然而在场的人却都没有回应他这句话。脸色惨白的小商贩朝伯爵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过了一会儿,伯爵说道:“圣女大人,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您说。”
“您对我们国家的宗教……有什么看法?”伯爵笑着问她,“换句话说,您认为——宗教信仰是否应当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
“这个问题很复杂,不好说。”
“但我确实需要听听您的看法,这对我一定会很有帮助。”
伯爵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伊芙对面的座位坐下。然而坐下之后他才发现,一只硕大的天鹅刚好隔开了两人,那油光锃亮的烧鹅把圣女大人的整张脸都挡住了。
伯爵伸出手,想把这只鹅挪向一旁,奈何桌子上的菜肴实在丰盛,没有留下多少余地,所以他最后只好挪了挪屁股下的凳子。
于是,那张俏脸就从香喷喷的烧鹅旁逐渐显露出来,还带着友好的笑意,这让伯爵既有些尴尬,又有些心花怒放——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笨拙的儿子。
“所以,愿闻其详。”他说。
而在伯爵捣腾烧鹅的这段时间里,伊芙也的确想出了一些说辞。
“我觉得,对大部分洛明各人来说,一生经历的苦难似乎总要多过幸福。所以,人们无疑是需要宗教的,因为他们要面临太多无法自行解决的问题了,我在奥多文市镇那边听过一句谚语——‘不能劝一个残疾者放弃他的拐杖’,想必就是这个道理。”
伯爵点点头,“那您觉得,这种‘残疾’会有治愈的可能吗?”
“这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一个医生的医术无论多么高超,都不可能医治好整个国家的病人。”
“那要由谁来决定,是国王?还是……长公主?”
“谁都不能决定。”伊芙说,“但也并不绝对,就如同曾经肆虐了整个羽地的雪瘟病——说不定在未来的某天,情况就突然变好了呢?这其中一定有多方面的因素。”
“好吧。”拉修恩伯爵笑着摇了摇头,他只当圣女是在开玩笑,并不打算正面解答自己的疑惑。不过,虽然失望,但也是意料之中,所以他并不生气。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把其他人都晾在了一旁,而康森德公爵又迟迟没有回来,宴会早已没了刚才的氛围,于是伯爵便说:“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夜深了,您也早点休息。”
另一边,在别墅外围的一处露天走道上,康森德和雨切正背靠着栏杆,吹着凉风。从他们的角度抬头望去,可以看到那片反射着紫月光辉的雪山,它们的轮廓在黑夜中显得比白天更分明——如此之大,以至于令人生出错觉,仿佛这山近在眼前。
在仆人的指引下,少女找到了公爵,滴滴答答,吧嗒吧嗒,她走路时鞋跟踏在地砖上的响声,很难不引人注意。
在建筑的灯火下,摇摆的影子越来越近,虽然那影子的主人是谁,一眼就能分辨,但直到她走到近处时,两人才能借着月光看清她的脸。她的脸蛋红扑扑的,也许是因为刚才多喝了一点酒,也许是因为房间里炉火烧得太旺,又或是因为这座山中城的冬夜过于寒冷……
雨切看着她,此时眼中更多的只是欣赏。
很奇妙的感觉,每当她走近时,自己就仿佛又重新拥有了什么。
是什么呢?他追问自己。
“他怎么样了?”伊芙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我还行。”康森德抬起头答道,“我其实一直就没怎么醉。”
“他刚才吐了。”雨切说,“还没完全缓过来。”
“这么大年纪了……”伊芙皱了皱眉,“您该克制一点了。”
“哈哈,这才哪到哪啊。”康森德摆摆手,对此不以为意。
“我得把这事说给南芬听听,看她会怎么说。”
“哦,那丫头管不了我的。”康森德笑了一声。
“那玛嘉茵呢?”
“也没用。”老公爵嚷嚷着,“那婆娘保不准还盼着我早点死呢。”
至此,伊芙闭上了嘴,她感觉自己简直是在自讨没趣。
康森德公爵的想法总让人捉摸不透。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并不虚伪,在自己人面前也从不摆架子,有话便直说,生气时甚至还有些口不择言。
正因如此,伊芙能够隐隐感受到,他心中一直藏着一股反复无常的火苗,忽强忽弱——就好比此时,在酒精的浇灌之下,那火苗噌的一声从这干瘪老头的嘴里窜出来,直扑别人的眉毛,令人大吃一惊。
仔细想来,康森德的个性却也并非无迹可寻——这让她想起了温兹娜,虽然实际相处的时间不长,却也能在这位长公主身上寻得一种相似的,且更为明显的感觉。
在旁人眼中,温兹娜危险而莫测,一方面是因为忌惮她的魔女身份,而另一方面也和她那多变的性格有关。如此性格如果放在康森德身上,可能不会是什么大问题,但温兹娜作为一国之掌权者,从长期来看,这却不是什么好事。
“唉,开个玩笑而已。”在注意到伊芙脸上的神情时,康森德又改了口风,“是应该少喝,不过今晚的事你可别告诉别人。”
“您自己知道就好。”
伊芙本想问问他有关秘密警察与柯温吉的事,但看他现在的样子,肯定也是没法儿好好回答的。
“伊芙,你不该总拆我台的。”过了一会儿,康森德又突然说道。
“我有吗?”伊芙刚问完,便想起他是在说哪件事了,“您是说刚才?我只是觉得,您那样说话实在是有点伤人了。”
“也只有你们克利金人会这么觉得的。”康森德说,“还有,我劝你……别因为拉修恩这样彬彬有礼,就把他当成是自己人。”
伊芙朝四周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回头说道:“那也比您喝醉了乱唱歌好,您刚才唱的都是些什么?”
“是,是……”康森德不耐烦地点点头,“还是别提那些了。”
“所以您在森特兰姆也和平民们一起喝过酒?”
“唉……明知故问。”
山中城的冬天十分寒冷,但今晚的风却并不刺骨,它们在山峰与房屋的上空飘摇着,发出呜呜的响声。
“咱们回房间去吧。”伊芙说。
雨切点点头,刚要行动,却被身旁的康森德拉住了。
“还有件事。”康森德说。
“您又怎么了?”伊芙问他。
“我总觉得,你和南芬的性格……很像。”说这话时,老公爵又打了一个酒嗝,“心软,同情心强,而且对人也宽容。”
“不一样的。”伊芙虽然马上反驳了他的说法,但内心却又在进行着自我审视。
“其实,我母亲以前也差不多,温柔、善良,又漂亮。所以,我自认为自己的童年过的还算幸福、快乐。”康森德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但后来嘛,发生了一些事,她变了,变得太多了——也难怪我父亲会疯掉,我那时也觉得,很难接受……很难接受啊。”
伊芙对温兹娜的过往并不算了解,因而听到他说自己的父亲疯掉了,便感到很惊讶——南芬可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不过,雨切倒是能明白康森德在说什么。
“这确实很可惜。”伊芙也只能安慰他,“你就当她是为了这个国家,做出的必要牺牲吧。”
“不过重点不在这里。我其实是想说,伊芙,如果你能有个孩子,是肯定能给他幸福的,也一定能把他培养成一个正直又善良的人。”
“您想远了。”
“不远。”康森德笑着拍了拍雨切的肩膀,“你瞧,就在眼前。”
“您醉得不轻。”
“不管喝没喝醉,我都会这么说。在我看来,雨切是一个合格的男人,况且,你们又这么合拍——他花了几年时间,从洛明各一直寻你寻到了克利金,若你们以后真的结婚了,那是绝对可以传为佳话的。”
“您确实喝醉了,还是少说几句吧。”雨切说。
“你忘了咱俩刚出来时,我怎么跟你说的?”老公爵有些不高兴了,“我可得为你说几句公道话,凭良心……”
“他刚才和你说什么了?”伊芙好奇地问。
“没什么。”雨切的语气似乎带着点窘迫,“我都当是醉话,也没太听明白他说了什么,所以只管答应了。”
“小混蛋。”老公爵指着伊芙和雨切,“你们两个小混蛋。”
伊芙和雨切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唉,你们可得往远了考虑。”老公爵却仍一脸严肃,“伊芙,记不记得前几天,咱们去的那个病村。”
“当然记得。”
“当时,那个医生的女儿邀请你在村里留宿,我坚决不肯,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那时想,这村里住的可都是病人啊。要是我被传染了倒不要紧,反正也是半截入土,但你呢,伊芙——假如有一天,你生下来一个方脑袋的娃娃,就像咱们在村子见到的……那该怎么办呀?”
“这您不用担心,我还没想过要生孩子呢。”伊芙回答,“况且,我当时也问过兰琪了,她说,接生不当才会染病,刚出生的孩子就和正常人一样,是不会变成方脑袋的。”
“这是重点吗?”康森德对她这种转移话题的行为十分不满。
“您觉得,如果胎儿真长了个方脑袋,那还能生出来吗?”
“这……”康森德想了想,好像也是。
在回到住处时,他们老远便看到有人正提着一盏灯,站在房檐下,似乎是在等他们。
走近来看,此人身材略胖,身披一件皮制长外套,头戴一顶毛茸茸的帽子,看模样是商人打扮,眼生得很。
等走到跟前,此人便开始自报姓名,果不其然,这是一位本地的富商,他说自己在这里等了很久,有些话想对公爵和圣女说。
“大人们,我并非是在告状,又或只为自己说话,就是想汇报一下实情。”富商说,“毕竟,最受影响的不是我们这些商人,而是本地的农民。”
富商对他们说,拉修恩伯爵从北方返回领地时,带回来了一群当地的难民——而在前些天,伯爵还曾对伊芙说,这些难民是自己从北方跑过来的。
依照洛明各的法律,农户从一处领地迁徙至别处,首先应当征得本地领主的同意,而即便领主同意,也仍需按人头缴纳一笔额外的税款才能放行。
如果说,北方的农民是因为战乱而向外逃窜,这倒是可以理解,地方领主在接纳他们时,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国王并不会过分追究;但如果说,是借着战争主动去抢夺人口,这却是绝对不合法的——毕竟,这是同一民族的内战,和把他国战俘当做奴隶的行径又有所不同。
“有意思。”康森德若有所思,“这件事我会酌情处理的,你回去吧。”他对富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