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山中城的城墙上,遥望东方,茫茫而森然。下山的道路蜿蜒曲折,由近及远,逐渐与森林融为一体,分不真切。
康森德公爵对这一带比较了解,他说,如果将来要修的铁路不经过这里,那就要绕很远的路,总里程恐怕是要翻倍的,但山中城地势高耸,天气多变,要想把铁路修到这上面来更不容易。
“那有没有办法,在山里头打个洞?”伊芙问。
“你可真会异想天开。”康森德说,“这里可是密恩山脉,不是克利金的小山包。”
“所以说,这段铁路不管怎么修,都很有难度?”伊芙有些发愁了,想起自己当初在长公主面前说得那样头头是道,却忽略了一些最基本的问题,就比如说,在高山铺设铁轨的可行性。
“咱们几个外行,又能看出什么门道?等到了东部城,你再去问问专业人士的意见吧。”康森德说,“你现在就开始发愁——这件事到底还要不要做了?”
虽然伊芙自己也明白,在真正实施计划之前,还需要大量的专业评估,但无论如何,最后做决策的还是自己,所以她仍忍不住去想:修这段铁路到底会花多少钱?会有人支持自己吗?假设铁路修好了,后续的维护要怎么做?火车呢?燃料呢?车站呢?沿途的设施呢?在别人的领地修铁路,会不会有人反对?会不会有土匪故意搞破坏?
终于,祈祷日来临了,这一天,城里聚满了人,人们盼望着亲眼看到那群可恶的土匪被处以极刑。
原本,拉修恩伯爵还给伊芙留了最好的位置,想让她好好欣赏犯人用刑时的惨状,但伊芙却表示,自己对这方面完全不感兴趣,不打算出席。
伯爵对此并不意外,毕竟圣女来自于克利金,那里可是连死刑都没有的地方。而说到这一点,伯爵却又很疑惑——如果没有死刑,一个国家又要如何震慑住犯罪行为呢?
关于这方面,还要等到洛明各未来的国君坤德洛米菲从朱利尔那里学成归来之后,才能得到解释。
教区长勒提亚是个聪明人,也很狡猾,在那场对柯温吉的审判中,他比别人更早地注意到了其中的风险,因而故意装出一副毫无主见的样子,把一切问题都抛给了康森德来解决,而在事后,他又对秘密警察们诉苦,说自己在审判前便已收到了警告,他认为这件事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秘密警察不太相信他说的话,所以勒提亚拿出了那封据说是来自于王室的密信——同样,他也只让康森德公爵检查这封信,而公爵最终也确认了,这封信的确不是伪造的。
“不是作伪,但也不是来自于王室。”回来之后,康森德对伊芙透露了一些实情,“而且,写信的人我还认识,但旁人可能完全猜不到,因为即便在森特兰姆,恐怕也很少有人能认出笔迹的主人——那封信的字体很漂亮,却是故意用左手写的,写信者名叫弩门森弗,以前做过国王和我母亲的老师,他现在年纪虽大,但在政界依旧很有影响力。最重要的是,他十分看不起咱们这位善用酷刑的拉尔多文男爵,虽然信里的内容写得含混,但明眼人是能看出警告的意味的。”
“他们为什么要抓柯温吉,弩门森弗写这封信又是为了什么?”
“你不需要懂这个。”康森德说,“总之,只要别让柯温吉落到男爵手上,一切事就都好说。”
“怎么说?”
“男爵是个不讲情面的人,等有空你去森特兰姆亲自问问别人,就都明白了。至于柯温吉,我确实不认识他,甚至连里戈尔这个姓也从未听过,不过从那些信里也能看出一些门道,我料想他身上肯定有什么别人的把柄——而且是不小的把柄。”
“您这样做,会不会妨碍到长公主做事?男爵不是她手底下的人吗?”
“不,恰好相反,拉尔多文先生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对自己手底下的人,可不能一味纵容,而是要制衡,否则就容易失控,即便他们做得对也是如此。所以,咱们这次得让拉尔多文先生吃瘪——要是让这个人得了权势,对你也同样没有好处。”
“您打算怎么做?”
“勒提亚那边已经被我说服了,我对他说,这事儿已经被王室法庭接管,得把柯温吉押回到森特兰姆待审——犯人需要转交给伯爵看管,并暂时收押在山中城的地牢里。”
“地牢的环境很差吧?”
“这只是说辞。几天前,拉修恩伯爵就已经把他接到自己府上了,等晚些时候,我准备去和这个年轻人谈谈话,你也要来瞧瞧吗?”
伊芙点了点头。
当晚,在伯爵的带领下,康森德和伊芙走进了那间位于别墅西侧的关押着犯人的小屋。虽然柯温吉并未被押入大牢,但严密监视却还是少不了的。在来的时候,伊芙遇到了几个巡逻的守卫,他们手持射弧枪,注视着各个方向,以确保犯人不会从那间屋子里悄悄溜走,同时也为了防止有人暗中行凶。
柯温吉的气色好多了,不仅比几天前好,也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好。
康森德公爵与他说话时,就像长辈对待晚辈那样,显得温和而亲切,但这次,柯温吉的态度反而不冷不热——这不难理解,任谁都能看出,公爵对犯人的关切并不纯粹。
“请您有话直说。”所以没过多久,柯温吉便对公爵的嘘寒问暖失去耐心了,或许是因为焦躁,他动了动身子,腿上便发出了叮当的声响,原来他还一直戴着镣铐。
“把这东西取下来吧,对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太有辱尊严了。”公爵看到了,就对身旁的守卫吩咐道。
“取下吧。”伯爵点了点头,叫来了守卫,而等到守卫再次起身之后,他又以“要忙公事”为理由,同守卫一起离开了房间。
此时,房间里便只剩下柯温吉、康森德和伊芙三人,气氛似乎比刚才要缓和了一些——伊芙此时也有些理解了,为何康森德会叫自己来。
“我许久没回森特兰姆了,对那里发生的事都不太了解,最多也只是从朋友们的来信中堪堪了解到一点。”康森德坐在柯温吉对面,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年轻人,你在那里究竟遇到了什么难题,不妨和我说说,也许我能帮到你呢?”
柯温吉仍有所怀疑,他盯着老公爵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康森德突然笑了起来,他说:“这场面倒是有点熟悉——还记得上次在旅店里,你也是拒绝了我的帮助。”
“这不一样。”终于,柯温吉开口了。
“当然不一样,但道理却是一样的——你依旧没能吸取教训。要我说,你就是个糊涂的小鬼,到现在也没弄清谁是在害你,谁又是在帮你。”康森德在笑,但他的语气却饱含讽刺。
听到别人这样说自己,柯温吉觉得很气愤,但这股愤怒却又在下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便又是自第一次见面以来他身上便一直存在的那股总也挥之不去的自怨自艾,只不过,曾经的小溪已经聚成了池塘,变得死气沉沉了。
康森德对他的反应感到失望。公爵叹了口气,肩膀也松懈了,他站了起来,对身边的伊芙说道:“咱们还是走吧,别跟蠢人继续浪费时间了。”
伊芙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准备和康森德一起离开。也就是这时,柯温吉脸上无意露出的那种犹豫不决、欲言又止的表情,被老公爵捕捉到了。
康森德公爵站在门口,回过身来,与这位青年目光相汇。他表情严肃,也不说话。
柯温吉看着他,又看了眼他身边的少女——少女的眼中略带疑惑,似乎并不理解自己的同伴为何停下来了。
“好吧,我对您说实情。”到最后,柯温吉还是选择了相信他们。
柯温吉姓里戈尔,这是他母亲的姓氏。至于父亲,他本不想说的,但在康森德的追问之下,他还是说了——奥特尔拉齐。他说,自己的父亲就是那位臭名昭著的亚德拉·奥特尔拉齐爵士,此人权势滔天,却道德败坏,尤好酒色,在外私生子无数,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
亚德拉·奥特尔拉齐住在森特兰姆。早年间,在国王哈谢列泼迎娶第二任妻子俄尔奈林后,他在北方的菲里皮奥多大公的引荐下来到了王宫,或许是因为臭味相投,他很快就成了哈谢列泼身边的宠臣。
圣宗历元旦期间,此人同王室一起乘船来过奥多文,康森德对伊芙说,亚德拉在城堡里做客时还多次找她搭过话,但伊芙对此却毫无印象——谁会去正眼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呢。
长公主对菲里皮奥多大公的态度是十分微妙的。虽说,在今年冬天的北方战争中,此人所发挥出来的作用的确无可替代,但那却并非因为两者间的同盟关系,而是出自于极大的野心和图谋。
菲里皮奥多大公来自北方,而奥特尔拉齐爵士同样如此,两人都信奉圣吉斯洛喻,由于宗教问题又或利益冲突,他们和本地的许多贵族都不对付,结了许多仇家。
但另一边,菲里皮奥多作为国王势力的代表人物,保守派需要攀附他才能站稳脚跟,新贵们希望用钱财买通权力,而奥特尔拉齐爵士作为国王及菲里皮奥多的得力助手,在这方面是既无耻又在行的——即便是一些大权贵,许多事也要由他来经办,更别提那些不太善于找门路的小人物了,他大可以对他们颐指气使,呼来喝去。如此一来,这位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北方小贵族便靠着大公的名望,逐渐在首都的交际圈里混得如鱼得水,在二十多年之后的今天,更是成为了国王身边首屈一指的大臣。
柯温吉并不否认,自己最初是在为奥特尔拉齐爵士做事——他靠着对方的资助在森特兰姆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经营了一家书店,在那里,除了售卖正规图书之外,柯温吉还要监督手底下的人印制非法的祷文册子,并依靠奥特尔拉齐爵士的人脉,在贵族圈子里有选择地为圣吉斯洛喻发展信徒。后来,他甚至还亲自撰写过文章,以此来驳斥圣宗和喻的某些典故、教义。
柯温吉喜欢读书,他的文字不仅富于条理、逻辑,更是善于引经据典,他的那些文章连菲里皮奥多看了都赞不绝口,这位大公评价说,“这就好比是在用敌人的武器攻击敌人,口气辛辣至极,足可以把一位司铎驳得哑口无言。”
柯温吉的年纪和坤德洛米菲差不多,在奥特尔拉齐爵士的那群私生子中,他的年纪虽算不上最大,却是第一个帮父亲做事的——不过,无论是在公开场合还是私下里,柯温吉从来不叫他父亲,只称呼他为“先生”,倒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叫,他曾经叫过一次,结果便被奥特尔拉齐赏了一个耳光,这位爵士面露讥笑地说:你还不配——先来替我做事吧,看看你以后……到底能不能担得起奥特尔拉齐这个姓氏。
备受打击的柯温吉心里仍抱有一丝期待,就因为他当时说的这番话。然而,对奥特尔拉齐爵士来说,私生子便只是私生子,身体里永远都流着低贱的血,这类人大多都很忠诚,却是没有大价值的——有用时可以加以褒扬,予以希望,若是有一天没用了,大可随手一丢,任其自生自灭。
柯温吉经营这家书店,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一共六年的大好时间。在此期间,他自己也读过不少书,见过不少人——而思想越是成熟,他就越是厌恶自己所处的环境,越是能体会到森特兰姆贵族们施加于普通人身上的恶意与压迫。无论是圣宗和喻,还是圣吉斯洛喻,都无法为洛明各人带来福祉,因为它们自身就是一道枷锁、一座大山,缚住人的手脚,压得人透不过气。
他的思想能有这样的转变,也和一位贵族夫人的影响不无关系——或者再说得露骨一些,这位优雅端庄的妇人,简直令柯温吉着了魔。他欣赏她身上散发的气质,也惊讶于她日常谈吐时所展露的学识与思想——是那样地大胆与深邃。
而最令柯温吉在意的是,这位夫人在同自己聊天时,并不只展现自己阳春白雪、超凡脱俗的那一面,她也向他抱怨自己的命运,说自己的丈夫如何热心于政治和投资,说自己的孩子又如何在他们父亲的教唆下,用近乎酷刑的方式惩戒下人、虐待猫狗。
无论她谈什么,柯温吉都认真地听着,安慰她又或给她建议。他相信,就和大部分贵族间的婚姻一样,这位夫人恐怕从未在这段婚姻中感受到丈夫对自己的爱。
柯温吉在聊到这位夫人时,并未透露她的姓名——他总是在叹气。
在此期间,康森德公爵并未打断他的发言,但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因为他想知道重点:柯温吉是为何被抓的,又得罪了谁。
“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伊芙问他。
“这不重要,伊芙。”康森德真怕柯温吉借着这个话题一直说下去,所以他说,“咱们应该先问问他,到底是因何被抓的,看看能不能帮他分析一下更深层的情况,寻找一些突破点。”
“其实……”说起这个,柯温吉便觉难堪,“就是这位夫人的丈夫向男爵告发了我,告发的内容就是秘密警察在法庭上说的那样,是向贵族大量售卖禁书——但我猜,他可能是知道了一些事了。”
“你们……做过那种事了吗?”伊芙像是猜到了什么。
康森德皱着眉。对这种话题,他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却不料下一刻便听到柯温吉回答:“对,而且……她怀上了,从时间来看,那不可能是他丈夫的孩子,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