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伊芙辗转难眠。她想着下午两人谈话时的场景,总觉得艾琳德有事瞒着自己。
回想起两人上次去东部城时发生的那些事,以及分别时的郁郁寡欢,还有那些来往信件上的内容,她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线索……但仍一无所获。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睡不着吗?”也就在这时,艾琳德悄声询问。
艾琳德睡觉时总是很安静,甚至连呼吸声也很轻微,因而在大多数时候,伊芙很难看出她究竟是睡是醒。
“是有一点。”伊芙转过身,与她面对着面。夜很静,厚窗帘遮住了天光,屋子里漆黑一片。
“我也是。”艾琳德说,“但你说,明天还要早起……”
“没关系,上课而已,晚两三天回去也一样。”
“哦。”艾琳德应了一声,又沉默了下来。
“咱们明天出去走走?”伊芙问她。
“你想去哪?”
“还没想好,不如……就在这附近?”
“行,就这么定了。”
交谈过后,卧室里又恢复了沉静。
伊芙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她理了理头发,把它们堆到枕头后面,又尽量放松自己的肢体,只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
放慢频率,开始计数……数了许久,才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伊芙,睡了吗?”
“还没……”迷迷糊糊间,她回答道。
“我还是睡不着。”
“嗯……”
“再陪我说一会儿吧。”
“好,你说——”
“在来这之前,我问过勒莉尔和丝翠琪一些问题。”艾琳德说,“我问她们,魔女之间的爱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们怎么说?”
“——是不分彼此的,就像对待这世上另一个自己一样,去接纳对方的一切,包括她们的经历。”
“好像……是有点道理。”伊芙说,“魔女的寿命更长一些。”
“所以,她们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艾琳德没有回答。
只要声音一停,睡意便会在自己的脑海中堆积……马上就要睡着了。
然而下一刻,她又突然感觉浑身一凉,因为被子不翼而飞了。她被吓了一跳,等再转过身,却看到艾琳德扑到了自己身上。
“这是对你的惩罚……”她俯下身,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一切都失控了。
伊芙为此惊醒,她坐起身,感觉心脏突突地跳,出了一些汗,四周漆黑一片,静得几乎能听见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舒了口气,但仍有些惊魂未定,她感觉自己的腹部正在收缩,有些湿热。她在黑夜里摸索着,最后摸到了艾琳德的肩膀。
重新躺回到床上,盖好被子,靠得更近了一些。艾琳德似乎被她的动作吵醒了,翻了个身,几乎把半个身体都压在了伊芙的身上。“睡吧……”迷迷糊糊的,艾琳德对她说——静谧,安稳。她很庆幸那是一场梦。温度透过丝质的睡裙传递过来,她感觉艾琳德的身体就像炉子一样温暖。两人脸贴着脸,热量在发丝间积蓄,她们很快便睡着了,这次,伊芙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照进了房间,卧室里只有伊芙一个人。她眯着眼,捋了捋脸上的乱发,只觉得思维混乱至极,仿佛宿醉了一样。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波云庄园的那间卧室里呢。
她想起自己昨晚做了一个梦,既不算美梦,也不算噩梦——“糟糕”是一个很贴切的形容。
一夜的睡眠让这场梦变得模糊,她回想着,努力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试图找出其中的寓意。然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总在胡思乱想,晚上梦见些不着调的东西,却也不足为奇。
她甚至不清楚,昨晚自己经历的那些事、与艾琳德之间的种种对话,到底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又是自己梦见的。
她回想起,在那场梦里,自己最后是痛醒的。梦的结局很荒唐——艾琳德似乎是用了什么东西,夺走了自己的贞操……不对,这里并不是结束,应该还持续了一段时间……想到这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段梦做得实在是太过离奇了。
她不禁感慨,人的大脑果然神奇,能在梦里想象出从未经历过的感觉,甚至能表现得栩栩如生。
如果说,梦反映了一个人的潜意识,那么,若是做了一个不道德的梦,人需要为此自我反思吗?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揉了揉自己的小腹,暂时还不想起床。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艾琳德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你可算醒了。”艾琳德小心翼翼地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她的身旁。伊芙从床上爬了起来,却仍感觉有些眩晕,旅行所带来的疲惫感显然不是一夜的睡眠便能恢复的。
而隔了一天,伊芙又发现,艾琳德身上那种淡漠的感觉似乎不见了。
伊芙看着她,眨了眨眼,神情有些疑惑。
“你不是说,要出去走走吗?”隔着被子,艾琳德把餐盘放在了她的腿上,“先吃饭吧。”
伊芙点了点头,拿起餐具开始用餐。
在初春的季节,可供食用的蔬菜不多,但在奔龙堡的温室里,靠堆肥与纹印积蓄的热量,倒也能种出几种蔬菜与水果,以供海德夫人享用。
此时摆放在伊芙面前的,有一小盘甜脆可口的豌豆嫩荚,一碗温热的南瓜粥,以及一碟红彤彤的草莓,外加半颗炖苹果。
豌豆嫩荚是同猪肉一起煎烤的,火候恰到好处,嫩荚上带着一点焦痕,却依旧有着清脆的口感,再配合着少量的盐与干罗勒调味,既保留了豆荚的鲜甜滋味,又去除了脂肪的臊味,让肉类的香气散发出来;南瓜是同牛奶一起炖煮的,蒸干了一些水分,变成了粘稠起沙的粥状,南瓜有着其独特的清香与甘甜,与牛奶的醇香相得益彰,而在盛盘后撒入的少许核桃与榛果碎,又让这种香甜变得更加富有层次感与趣味性;草莓倒是平平无奇,只是普通的浆果,由于缺乏育种技术,且又是温室反季培育,草莓的个头都不算大,不过,艾琳德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又去除了花萼和蒂,看起来便显得精致许多,一口咬下去,仍带着清晨送来时的多汁与冷冽,简单又不可多得;炖苹果虽然卖相稍差,但味道却无懈可击,里面似乎是加了一点香料与烈酒,外加些许蜂蜜,再结合苹果本身具有的酸甜与芬芳——这味道仿佛似曾相识,令人怀念。
“这些……都是你做的?”伊芙回过头,看向了艾琳德。在她用餐时,艾琳德在帮她梳理头发。
“你猜猜看?”
“都很好吃,我猜不出来。”
“猜一下。”
“豌豆?”
“对。”
“南瓜?”
“也对。”
“炖苹果?”
“嗯。这是前几天我跟娜卓若拉现学的,你觉得怎么样?”
“你的厨艺水平……怎么变得这么高了?”
“以前就不差吧。”
在用餐时,艾琳德不厌其烦地为她编织着发型,又用宽绸带绑成了蝴蝶结作为装饰,做完这些之后,伊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新奇感。
不同的打扮可以赋予人不同的气质。伊芙很少佩戴这类发饰,因为怕引人注目。她总觉得,张扬的打扮会显得自己太过爱美。
临出门时,她们碰到了雨切,他刚从外面回来——伊芙这才知道,雨切早上去了一趟奔龙堡,把一些本该她自己去办的事都办妥了。
“打算出门了?洛提兰和冯恩那边有一些日程安排,等你回来咱们再谈吧。”雨切说。
“好,我知道了。”
若是在以前,她听到这些话恐怕已经开始唉声叹气了,然而在去过洛明各之后,她的心态却有了不小的转变,就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更何况现在还有雨切帮忙,也不必再单打独斗了。
“你们准备骑马?”雨切问。
“不用,就是去附近走走。”伊芙系好了披肩的绑带,回答道。
雨切点点头,表示了解。
“那个——”这时,艾琳德开口说话了。伊芙抬起头,她原本以为对方是在对自己说话,结果却发现她是在对雨切说。
“雨切,你今天出门很早,有吃过饭没有?”她问。
有那么一瞬,伊芙察觉到了雨切眼中的恍惚。
他看了伊芙一眼,但又马上转回视线,回答道:“还没有。”
“厨房里还有一些吃的,就放在桌子上,没人动过。”艾琳德说。
“好,谢谢。”雨切朝她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出了门后,艾琳德发现伊芙正目光狐疑地盯着自己——在以前,艾琳德几乎从不与雨切主动交流,而在中谷地逗留的那一晚后,她和雨切之间甚至还产生过一些芥蒂。
而另一面,雨切对此也心知肚明,因而伊芙身边有艾琳德在时,他总会尽可能地选择回避。
艾琳德说不清,自己对雨切的偏见是从何而来的,可能是因为妒忌,又或是出于对伊芙的占有欲。而有一天,她又突然想到,这倒是与自己曾经的某些经历如出一辙——在儿时,她一度十分讨厌黛利兹,因为她害怕泰莉安对自己的爱会被另一个人分走。
至此,艾琳德也终于想通了,或者说,她成长了。人与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的确,伊芙和雨切有着十足的默契,无论是在说话还是做事方面,他们彼此间总能很快明白对方要做什么,以及如何配合。然而,这种默契并不一定是出于“爱”,倒更像是一种战友情谊,就像小说里常有的桥段,有时,男主人翁身边就是会有这样一个朋友,而这个朋友似乎总是比他的恋人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他们之间彼此信任,无话不谈。
可现实要比故事更复杂——毕竟,男主人翁与他的同性朋友不会成为恋人,这其中有着客观因素的阻碍——然而伊芙却不是男人,她与雨切之间的可能性在外人看来反而更大。记得艾琳德刚刚认识伊芙的那阵子,也同样对此产生过误会,毕竟从世俗的眼光来看,这两人也的确般配,或许,这也是她会下意识地把雨切当做竞争对手的原因。
艾琳德向来不喜欢男人,这是因为她从小就生活在魔女的世界里,虽然偶尔也会见到那些住在山下的男人,但这些村野匹夫却又只能给她留下一些恶劣印象——邋遢、霸道、蛮不讲理,托里奇安娜以前的丈夫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但与此相反的是,浪漫小说的世界里却又总会出现另一种男性,仿佛只存在于幻想之中,他们靠着英俊的外表、英勇而高尚的品行赢得了女人的芳心。
艾琳德那时也曾想过,会不会有这样一个英勇的骑士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她能想象出这样的场景,想象着有这样一个人,在开满鲜花的朝阳中现身,斗篷上挂着清晨的雨露,面带笑容,熠熠生辉。可她却想象不出,那位坐在白马上的男人会长着一张怎样的面孔。
再后来,伊芙出现了。那时,艾琳德正处于人生中最脆弱也最孤独的时刻,同时,那也是最爱幻想的年纪。她们第一次见面时是在浴室,一丝不挂。还记得那时的情形——即便伊芙还未发育,但艾琳德却仍被她身上的线条迷住了,尤其是腰腹处,白皙光洁、毫无赘肉,令从未见过世面的少女产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探究欲望——就仿佛是在打量一个异性。
为了让泰莉安魂归故里,她们踏上了去往精灵地的旅途,那是一场难得的梦幻之旅,虽然也暗含凶险。也就是那时,艾琳德向伊芙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又意外地通过布道者铜币体验到了彼此的感情。而在帕尔纳丝,艾琳德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堕落、颓废、浑浑噩噩,但唯独爱得自由,对艾琳德来说,就像是一种启迪。
等到返回清水堡后,两人面临分别。“分别”究竟是一种毒药还是良药?它让人悲痛欲绝,却又能催发出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感情。在得知伊芙将要离开时,艾琳德难过至极——她那时只觉得,仿佛自己的灵魂也随之而去,只留下了一具空壳。
相聚过后的孤独才最为可怕。所以她不肯面对,害怕分别时的场面,害怕自己会在那时哭泣不止;所以她选择逃避,仿佛如此便能让思念停歇,让生活回归平淡……即便她明白,这是自欺欺人。
可令艾琳德没想到的是,伊芙最后却折返了回来,她打碎了窗户,只为靠近她,与她道一声别。那场面让艾琳德至今难忘。
原来,小说里所描绘的骑士是真实存在的,她出现了——英俊、勇敢,却有一张少女的面容,这倒是正合了艾琳德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