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 父亲

作者:为附新词强说愁 更新时间:2021/6/16 11:43:10 字数:4500

那是一辆看上去并不怎么起眼的马车,车厢普普通通的,不大,也没有多少装饰,除了外壁上携刻着一个双头鹫的图案外,再无其他标识。

然而与低调的马车主体不同,负责拉车的赫然是一头凶恶的魔兽。它的长相类似于狮子,但远比那庞大的多,两米高,五米长的身躯让这只魔兽看上去就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而头顶那两根伸出来的粗壮尖角更足以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在魔兽身上,套着一副足有数千公斤重的深黑色铁铠,但它行动间却丝毫不见迟缓,沉重的蹄子踏过地面,偶尔会喷出一团燃烧的火焰。

整个瓦罗尔行省都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头莱蒙巨兽,同样,他们也不明白,奢侈到用一头三阶魔兽来拉车意味着什么。

又是一队骑士出现,他们动作整齐,训练有素,牢牢地护在马车周边。为首的一名骑士更是气势深沉,他以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周围,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敌人。

马车一路行驶到木屋前才缓缓停下,一名上了年纪的管家拉开车门,然后优雅地欠身一礼,等候着主人下车。

“在下雨?”

一个低沉的男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您不喜欢的话,我这就让它停下。”老管家微笑着说,仿佛对他而言,改变天气环境只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不,没那个必要。”高大的身影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那其实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可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心底升起的不是仰慕,而是难以形容的畏惧。

他的身形高大而挺拔,脸庞如刀刻般坚硬,华贵的衬衣穿在他身上,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撑破,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带着无形的气势,那是叫人看上一眼就不敢再看的莫大威严。

骑士们纷纷下马行礼,然后背负双手,伫立在四周,如同一座座冰冷的雕像。

“就是这个孩子?”男人扫了一眼,就将木屋内的情形收于眼底,大多数人看到这副场景都很难无动于衷,或是厌恶,或是同情。可男人没有,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副平淡的表情,如同看了一场小孩子间的闹剧。

“是的。”老管家恭敬地说。

“居然流落到这种地方,迪斯马汀一族是完全忘记了他吗?”男人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

老管家垂下头,沉默不语。

“算了。”男人轻叹一声,他的目光在满是伤痕的瑞希安身上扫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乌尔,带他走吧。”

“遵命。”

老管家优雅地欠身一礼,然后身形略微模糊,谁也没有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瑞希安就到了他手中。

男人转身上了马车,老管家也随之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屋内的暴民们才胆敢松一口气。

虽然仅仅是一眼,可被那个男人盯上的瞬间,恐惧无声地在他们心底蔓延,那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俯视着卑微凡人的眼神,冰冷而又无情。

长剑出鞘的声音突然从屋外传来,暴民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惊恐不安。

君王的手无需染上杀戮的鲜血,他拥有的骑士就是最好的长剑。

浓浓的血腥味开始在贫民窟里弥漫,痛苦的惨叫声接连响起,直至被燃烧的火焰彻底吞灭。

得到消息的领主这时才急匆匆地赶来,他的身形敏捷,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位两百多斤的胖子,那张胖脸上因为急促的奔跑而沾满了汗水,平日里最为注重仪表的子爵却顾不得擦,他跑到路旁,一举跪下,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为虔诚的表现。

没有人在意他的表现是否虔诚,马车从他身边悄无声息地离去,紧接着是成队的骑士,与来时不同,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点血腥气。

子爵一直跪在原地,即便马车的身影消失了很久,他那肥大的身躯依旧止不住颤抖。

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迷迷糊糊间,瑞希安感觉有一道目光从极高极远处投射过来,锋芒锐利如刀剑,几乎要将他的身体贯穿。

“你醒了。”

耳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瑞希安睁开眼,从沉睡中醒来。眼前是一间巨大的卧室,无论是清亮透明的琉璃窗,还是围绕在床边的淡紫色帷幕,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他偏过头,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正站在他身旁,脸上还带着和蔼的笑容。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还有哪里感到不舒服?”老人关切地询问。

瑞希安摇了摇头,虽然只是睡了一觉,但他身上的伤痛似乎全都消失不见,除此之外,真丝睡衣的柔软质感,不知名花草的清香芬芳,这些都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这是哪儿?”瑞希安轻声问。

他的声音平淡沙哑,却没有多少喜悦,自幼残酷的经历告诉他,任何没由来笑容的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地,也许是为了抢走他手里的面包,也许是为了隐藏背后的小刀。

“这里是诺艾尔宫,亚纳皇宫中的某一处宫殿。”

皇宫?

瑞希安一怔,小小的他还不能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但却敏锐地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凡。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谁带我来的?又有什么目地?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中接连升起。

“突然来到这里,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惑吧,想知道答案的话,就跟我来吧,陛下已经等你很久了。”老人的声音依旧轻柔,可话里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瑞希安起身,顺从地跟在老人身后,他没有尝试着拒绝或者反抗,他从不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走出宫门,两人来到了一段阴暗且狭长的走廊,借着微弱的烛光,瑞希安发现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物画像,在环境的衬托下,画像上的人物似乎都活了过来,一个个的向瑞希安投来阴冷的目光。

瑞希安一颤,下意识地靠近了身旁的老人,小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老人有些讶然,但看到瑞希安那副如小鹿般惴惴不安的眼神后,心中一软,表情又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

“别害怕,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老人轻声宽慰,他的声音温和轻柔,让瑞希安不安的心情渐渐放松了下来,只是牵着他衣袖的那只小手依旧没有松开。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座幽暗的大殿里,高台之上,静静立着一个人影,似乎正在等候他的到来。

“陛下,他来了。”

老人行完礼后,恭敬地退了出去,于是偌大的宫殿立刻安静了下来,瑞希安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你的名字。”

沉默了一会,高台上的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洪亮,像是沉重的木锤敲打在铜钟之上。

“瑞希安。”

“这是谁给你取的,你母亲?”

瑞希安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谁取的,幼时的记忆似乎一片空白,依稀只记得瑞希安这个名字。

“以前的记忆已经完全忘记了么?”

高台上男人的语气中似乎透着一丝怜悯,他顿了顿,以威严肃穆的声音说道:“我是奥尼达斯—西尔维斯特!这个帝国的伟大君主!你可以称呼我为陛下,或者……父亲。”

高台上的男人陡然转过身,露出了一张极具威严的面孔,他头顶上的皇冠璀璨夺目,即便在这幽暗的大殿里,也耀眼的如同一团太阳。

可那绝不是什么温暖的光芒,反而炙热如夏日正午般的烈阳,只要远远看上一眼,就会被立刻灼伤。

父亲?

瑞希安的心底一颤,对他而言,父亲是一个太过遥远的词语,他不知道自己有一个父亲,也不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父亲,在贫民窟长大的孩子,大多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

父子重逢,一般人本该感动本该哭泣,本该冲上前去抱着男人质问他当初为何要抛下自己。可瑞希安现在既不感动,也不想哭,那个男人显然也是如此,他们静静地对视着,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从血缘的角度来说,我是你的父亲,但这并不是我带你回来的原因,事实上,你本该在贫民窟度过你短暂的一生,但因为某些原因,你来到了这里。”奥尼达斯的语气冷漠,那口吻完全不像是一位父亲,倒是更像个陌生人。

“按照最初的打算,我并非一定要带你回来,然而你的表现打动了我,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瑞希安静静听着。

“当你骑在那个家伙身上捅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奥尼达斯问。

瑞希安没说话,当时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本能的这样做了,就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木棒或是刀子,赶走每一个想要伤害他的人。

“你想杀了他!”奥尼达斯的声音里突然染上了浓浓的血腥气息,“不管是用木棒还是刀子,你想杀了他,切碎他,毁灭他!即便你手中只有一块碎陶片,你也要戳瞎他的眼睛。”

“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保护自己。”瑞希安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可你不杀了他,他就会杀掉你,事实上,如果不是我正好赶来,你已经死了。”

瑞希安沉默了。

“这个世界残酷却又简单,区别只在于你是否握有权力,权力是这个世上最好的武器,每个人都渴求着它,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阴谋,杀戮,战争,世上一切不幸的来源,不过是人们为了满足自己野心而引发的行为,换句话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幸福,都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上。”

“你渴望权力么?”奥尼达斯又问。

瑞希安摇了摇头,像是在表达否定,但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更大的可能是没听懂奥尼达斯这番话的意思。

奥尼达斯拍拍手,穿着长裙的宫廷女仆无声地走到瑞希安面前,手中举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把银色的短刃。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拿起这把刀,选择留下,你将接受最顶尖的教育,掌握最崇高的权力,拥有凌驾于帝国大多数人之上的地位。这是一条危险的道路,在你掌握权力的同时,也会收获同样多的敌人,危险将变得无处不在,利刃随时会从你的身后刺来,谁也不确定你能否坚持着走到最后。”

“第二,选择离开,我会在南方的某座行省为你安置一块领地,虽然只是一块爵士领,也不够繁华,但胜在僻静偏远,足够你安逸地过完这一生。”

突如其来的选择落到了瑞希安面前,小小的他还不是很能理解奥尼达斯的话,但却隐约意识到接下来的选择将影响他一生的命运,他垂下头,目光盯着脚尖的红色地毯,表情茫然而又无措。

奥尼达斯没有催促,而是静静站在原地等候,摇曳的烛光闪烁,将他的面部表情完全隐没。

“拥有了权力的话,就能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吗?”沉默了很久,瑞希安突然问。

“当然,所谓的权力就是这样的东西,它能让你爱的人无比幸福,也能让你恨的人万劫不复。”奥尼达斯淡淡地说。

“我明白了。”瑞希安抬起头,从女仆手中的托盘中取过短刃,“我选择留下。”

“不出意料的选择,果然,西尔维斯特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天生的野心家。”奥尼达斯的语气平平淡淡,谈不上好与坏,“只是希望你日后不会因今天的选择后悔。”

瑞希安没说话,只是望着手里的短刃发愣。

“你受了伤,身体还要再修养几天,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到时候我会安排人来接你。”

奥尼达斯挥挥手,侍立在一旁的女仆顿时会意,带着瑞希安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于是,偌大的宫殿又恢复了静谧。

“看的出来,您似乎对这个孩子抱有着很高的期待。”老管家的身影慢慢从高台之后走出。

奥尼达斯依旧保持着那副平淡的语气,“谈不上期待,只是想看看,当年的一个弃子能给我带来多大的惊喜。”

“在我看来,他或许会给您带来足够多的惊喜。”

“哦,为什么?”

老管家伸手一抹,空中顿时出现了一副画面,那是瑞希安骑在暴民身上,正准备将碎陶片狠狠刺下的瞬间。

这副画面将当时的场景完整的复制了下来,瑞希安的表情很淡漠,可眼神深处却仿佛藏着漩涡,在那双幽暗深邃的瞳孔中,透露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气息。

那是至宁至静,却又渴望着毁灭一切的眼神。

“看看他的眼睛,里面透露出来的,是不顾一切,哪怕毁灭自己,也要杀掉敌人的决心,用古老的话来形容,那是属于王者的意志。”

“王者的意志?”奥尼达斯低低地笑了两声,“或许吧,可我听说,所谓王者的命运,就是被另一位王杀死,但凡新王登基,必然是踩在旧王的尸骸之上。乌尔,你觉得呢?”

老管家不说话了,他向后退出一步,身形重新融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奥尼达斯没有在意管家的离去,他紧紧地盯着空中这副图像,那双同样极深极暗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了瑞希安的身影。

“新王么?”他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声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久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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