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帕妮莎,是附近镇上的小孩,你呢?”
“叫我姐姐,瑞希安,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姐姐了。”
“别去那边,外面很危险!”
破碎的记忆在脑海当中一一闪过,瑞希安闭着眼,像是已经入睡,表情却有些惊恐不安。
“运气真好,居然碰到两个落单的小鬼,这次应该可以大赚一笔了。”
“瑞希安,快跑!”
不怀好意的笑声夹杂着少女慌乱的尖叫响起,瑞希安的表情愈发扭曲,不安中还混杂着深深的恐惧。
“看看这孩子,黑发黑瞳,那是不详的征兆,那是恶魔的诅咒!”
“我早就说过,收留他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灾祸,帕妮莎正是因此才遭遇不幸的,我们必须驱逐他!”
“驱逐他!”
“驱逐他!”
刺耳的叫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在瑞希安脑海里不断回响,谩骂声与诅咒声交杂起伏,如同演奏着一场多重乐曲,瑞希安捂着头,表情痛苦,大脑神经火燎燎的痛着,像是绷紧的弦,下一刻就要断裂。
一缕温暖的阳光突然落在他身上,将瑞希安从噩梦的深渊里唤醒,他睁开眼,神色惊惶,茫然地打量着周围这个陌生的环境。
眼前不再是那个阴暗狭窄的旧木屋,而是一间干净明亮的巨大卧室,头顶是熠熠生辉的水晶吊灯,被褥里填满了轻薄柔软的羽绒,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一缕缕地落在他身上。
瑞希安一时间愣住了。
从小他就习惯于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避开别人的目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他带来一点安全感。因此他很难理解,站在这么大一面窗户前迎接铺天盖地的阳光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阳光披洒在瑞希安身上,并不刺眼,可他却有一种炫目的感觉。
“你醒了。”
悦耳的女声从身边响起,瑞希安转过头,发现一名侍女站立在他身旁不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她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虽然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给人惊艳感觉的类型,但长相清纯甜美,而且,身材很棒。
侍女看了眼脸色苍白的瑞希安,一边伸手替他将额间的汗水拭去,一边用温柔的语气询问,“做噩梦了?”
瑞希安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向后靠去,他不习惯和别人有过于亲密的接触。
“不许动。”侍女轻轻呵斥了一声,按住瑞希安,替他擦净汗水后,又将他额间被打湿的头发重新梳理了一遍,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瑞希安则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兽,从头到尾一动不敢动。
“好了,别害怕,梦里发生的往往都是假的。”侍女摸了摸瑞希安的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叫菲拉,是未来负责照顾你起居的女仆,有哪里不习惯或不适应的地方,都可以跟我说哦。”
菲拉的语气温和,笑容亲切,与其说是女仆,倒更像是一位悉心照料弟弟的姐姐。她取过一套轻便的丝质软袍,熟练地为瑞希安换上,再牵着他下床。
瑞希安表面上看还算镇定,但内心早就一片慌乱,他从未经历过这种被人服侍的感觉,只觉得手足无措,身体也好像块木头般僵硬。菲拉却没在意他的局促,而是领着他一路向外走。
如果说巨大而奢华的卧室给了瑞希安足够多的震撼,那么接近二十米高的大厅带来的空间压力就让他彻底感到窒息。
整间大厅极为幽远,却并不昏暗,光滑洁白的石质圆柱分落四周,用以支撑沉重的屋顶,明亮的壁灯从天花板上垂落,闪烁的却不是火光,而是绚烂的魔法光芒。
“我们要去哪?”
瑞希安牵着菲拉的手,小心翼翼地询问,他心里有些新奇,但更多的感觉还是不安。穹顶上并非空无一物,那里摹刻了一幅宽广恢宏的壁画,几乎覆盖了整片天花板,即便借助着绚烂的魔法光芒也难以窥视全貌,只能依稀看清几个人影。
虽然明明知道那不过是一副壁画,但瑞希安总感觉壁画上的人物在盯着自己,淡淡的阴冷气息缠绕在身旁,让他从心底感到不适。
菲拉似有所察,有些惊讶地看了瑞希安一眼,说,“按照乌尔伯提斯总管的吩咐,我要先帮你好好收拾一下外表,你这副乱糟糟的样子,可不适合在诺艾尔宫里生活。”
瑞希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手,乌黑削瘦,和菲拉光滑白皙的手掌形成了鲜明对比。
“乌尔伯提斯总管?”瑞希安有些自卑,想把手从菲拉掌中抽出来。
“负责管理皇宫内务的大人物,乖,别乱动。”菲拉用了点力,抓紧瑞希安的手,不让他抽走。
“哦。”
两人一路穿过大厅,来到了一间客房,里面是一处浴室,正向外冒着蒸腾的热气,门口站着两名侍女,像是正在等候瑞希安与菲拉。
“替他好好清洗一遍身体,记得,要洗干净点。”
菲拉一脸威严,以严肃的语气向两名侍女吩咐,两名侍女恭敬应诺,可眼角却忍不住透出几分笑意。
望着侍女们透过来的戏谑目光,瑞希安突然意识到了不妙,他连忙问道:“我能自己洗吗?”
“不能,这是规矩!”
菲拉的口吻不容拒绝,一下就让瑞希安死了心,就在他打算认命的时候,菲拉精致漂亮的脸蛋上突然又浮现出清晰不已的坏笑。
“小家伙,你这么害羞,是不是怕被看光了啊,放心,姐姐们又不会笑话你的。”
话才说到一半,菲拉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两名侍女也在边上嘻嘻哈哈,望向瑞希安的目光很有几分女色狼的感觉。
瑞希安顿时大惊,正想要挣脱菲拉逃走,却被两名侍女一左一右夹住,直接带进了浴室里,之后,里边就响起了侍女们肆无忌惮的笑声和隐隐约约的挣扎声。
沐浴完之后,瑞希安被换上了一套全新的服装和配饰,在一旁的房间里等待着菲拉的到来。
这个过程并不愉快,至少对瑞希安来说是如此,他虽然尝试过反抗与挣扎,但却遭到了毫不留情的镇压,侍女们身姿纤弱,力气却大的惊人,几乎让瑞希安全无反抗的余地,乖乖地被从头到脚,彻彻底底地洗了个遍。
好在这次沐浴的效果显著,瑞希安身上积累已久的尘垢被完全洗去,露出了少年应有的稚嫩皮肤,他体型本就削瘦,再配上身上那套华丽的深黑色礼服,很是有几分忧郁的贵族气质。
菲拉走进门,看到换上新装的瑞希安后,眼神顿时一亮。
“感觉怎么样?”菲拉脸上挂着坏笑,意有所指地说。
“非常糟糕。”瑞希安白了她一眼。
“对了,就是要这样嘛,小孩子,别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害怕也好,不高兴也好,都要说出口。”菲拉摸了摸瑞希安的头。
瑞希安一愣,忽然意识到了菲拉的用意,从昨天来到这里之后,他的心中就一直惴惴不安。皇帝之子这个身份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让他更加不安,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事物,更是增长了他心中的恐惧。
可现在,经过菲拉这么一番打闹,他虽然有些生气,但心中的不安却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不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心过自己。
“谢谢你,菲拉姐姐。”瑞希安抬起头,直视着菲拉,很认真地说。
“我是你的贴身女仆啊,照顾好你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以没必要对我说谢谢的。”
嘴上这么说着,但菲拉微翘的嘴角还是透露出了她的小小喜悦,她牵过瑞希安,领着他向外走。
“好了,现在澡也洗完了,该带你去用餐了。”
正餐厅位于宫殿的一角,规模宏大,风格古老,数十米的长餐桌本来足以容纳上百人进餐,现在却只坐着瑞希安一人。他有些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餐桌,不知自己该干什么,菲拉则侍立在他身旁,指挥着其他侍女将一盘盘说不出名字的食物端上。
最面前的是一盘挤的满满的烤肉,肉质细腻,香气十足,上面还洒了一圈浓浓的酱料,让瑞希安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唾沫。
对于生长在贫民窟的瑞希安来说,普通的小麦面包就已经属于极为珍贵的东西,日常的食物主要是又干又硬的黑面包,至于肉,只有在少数特殊节日中才能看见它们的身影。
“怎么样?还算满意吧。”菲拉挑了挑眉,一边替瑞希安系好餐巾,一边教他如何使用刀叉。
瑞希安以笨拙的手法握住刀叉,刚准备动手,却又突然停了一下,“菲拉姐姐,你不一起吃吗?”
菲拉没说话,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瑞希安看懂了她的拒绝,不再犹豫,大口吞咽了起来,他早就饿了,只是先前因为心里不安才勉强压抑着饥饿,现在一放松,饥饿感顿时涌了上来,胃中的空虚甚至让他想要将眼前的整盘肉塞进嘴里。
菲拉则在一旁为他介绍起了这些食材的来历。
“这是摩登平原的克洛克山羊排,因为遗传有魔兽的血脉,它们生性凶暴,力量惊人,不过肉质却出人意料的鲜美,是上佳的食材。”
“西蒙果,只存在于异种人村落的特殊果实,味道苦涩,经过秘制手法处理后食用,可加快幼童的成长速度。”
菲拉的介绍简洁明了,声音也很优美动听,但瑞希安却无瑕注意,他整颗心都放在了如何与面前的食物做斗争上。
自有记忆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食物,遗憾的是以他的胃口似乎并不能吃完这些食物,甚至只能解决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这让他发自内心的觉得可惜。
终于,在干掉了整整两盘主食以及四份甜点后,瑞希安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他摸着鼓胀的肚子,一股强烈的幸福感涌了上来。
来到这儿一天了,他始终没有适应自己身份的转变。威严冷漠的奥尼达斯,庞大奢侈的诺艾尔宫,它们给瑞希安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浓浓的不安与恐惧。
可现在,感受着腹中吃饱后的满足感,瑞希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发生了改变。从他来到诺艾尔宫的这一刻起,他便不必为了生存而奔波,不用再忍受饥饿与病痛的折磨,他随时可以吃上美味的食物,一醒来就能看见温暖的阳光,边上甚至还站着一位漂亮的姐姐。
一切简直比梦中想象的还要美好!
午餐之后,为了消食,菲拉则带着瑞希安在宫中的花园里散步,同时为他讲解着各种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大陆的基本局势。
诺艾尔宫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不少,菲拉讲的也很细心,但大陆局势这种东西就不是她所擅长的了,迷迷糊糊听了一下午,瑞希安只了解到亚纳帝国是个很强大的国家,而奥尼达斯更是一个很高贵的君王,至于其他的知识,则像各种零零散散的片段,怎么也拼不出一副完整的图案。
兴奋了一天的瑞希安很快就困了,当他倒在宽大而舒适的软床上时,倦意如潮,很快就将他彻底淹没。
或许是最初的兴奋感还没散去,即使在梦中,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转而变成了愤怒与狰狞,哬哬般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宛如野兽的低吼。
低吼声越来越响,而瑞希安的神色也愈发狰狞,终于,随着啊的一声,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沉重而又急促的喘息声一时间占据了整间卧室,瑞希安的神情有些惊恐,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梦中清醒过来,过了十几秒,他的喘息才渐渐平缓,目光也重新有了焦距。
浓浓的汗水已经打湿了瑞希安的头发,清冷的月光穿过深紫色的帷幕,照亮了那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
又是……那个梦吗?
瑞希安捂着脸,将自己深深地埋入膝盖,旧日里那些不愿想起的回忆统统涌了上来,如同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瑞希安,你不是说好的要保护姐姐吗?可是……你为什么要逃走呢?”
帘幕轻扬,呜呜的风声从窗口吹入,听着有几分像是少女的低泣,夜依旧深沉,可瑞希安却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