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和罪

作者:CouFZ 更新时间:2021/6/17 23:01:31 字数:5242

共和33年6月,低地联省,中央区

下雨了。

有人说,“下水道是一座城市的良心”。如果这句话是对的,那么在夏尔的眼里,这个国家的首都就没什么良心。

六月的降水非但没有带来烟雨迷蒙、小桥流水的美景,反而遍地都是下水道倒灌出来的死老鼠、烂泥和散发着难以描述的异味的排泄物。

他只不过想去上班而已,就和平时一样,打着领带、穿着海军蓝的定制正装、不时和同事们露一手衬衫上那两颗限定版黄金袖扣和斯威士兰的白金手表,顺便迈着体面人的步伐走路过去。

但现在他可能不得不划船过去了,这让他想起了大学时和隔壁学校赛艇的时光,当时的他还是校队的主力选手。

不过那都是虚无缥缈的过去了,他现在得着眼现实。

现实是,眼前的这条被称为欧西亚大陆最繁华的、低地联省的门面的“五月大道”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五月河道”,而他总不能真的划船过去,这里没有船也没有桨,只有一大堆胡乱漂在水上的家具箱子和铁罐头。

哎,没办法,只能绕远路了——但愿各位执政大人不要怪我迟到吧。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转身拐进了另一侧的羊肠小道。

夏尔的工作是联邦执政委员会的秘书——听起来让人摸不着头脑,他每次向帝国的朋友们介绍自己的时候都要费一番功夫。

不过只要把“执政委员会”换成“皇帝”两个字,他们就都懂了。

没错,低地联省的国家元首不是一个人,而是五个人组成的“执政委员会”,而夏尔就是这个委员会的秘书。

作为执政委员会的秘书,夏尔的工作是给联邦公会写报告、给委员会的大大小小的会议做记录、还要协调委员会和各个部门之间的交流——总之,他就是给这五个人打杂的。

这份工作的好处也是显然的,他几乎不用花什么钱就能买到一身神气十足的正装。穿着这身衣服,即使是在这座城市混乱和肮脏的贫民区里,也没多少人敢来惹他。

毕竟,体面人和小混混之间一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他犯不着花精力去整治城市管理问题,那是市长该干的活;小混混们也没必要招惹他引火上身。

穿行在他不熟悉的羊肠小道里,他才发现这里也有灯红酒绿: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一闪一闪的宝石红的魔素灯,看上去是几十年前的型号,不知道它的开关是否还在正常工作;地上则是一滩接着一滩的散发着浓郁气味的酒水、油和呕吐物的混合液体,在青石板上呈现出了诡异的祖母绿。

就算是这种环境,也总有一些不识相的人要拦着他的去路。

“叔叔,要来和我一起做吗?”

一个把披肩的头发染得粉红的女孩子不知道从哪里闪了出来,拦住了夏尔的去路。

这条街的宽度只能容下一把撑开的雨伞,夏尔显然没法直接绕过她。

女孩用漂亮的矢车菊蓝色眼瞳看着他,好似一双清澈温顺的宝玉,但她身上散发出的廉价香水气味和贴在眼皮下的仿钻和星星贴纸又时刻暗示着她的社会地位。

“来玩嘛……叔叔。”

她甚至主动撩起粉扑扑的短裙的下摆,试图露出那双被污水浸渍的细腿上为数不多称得上干净的地方。

夏尔感觉得到,在这充满诱惑力的动作中,她还在尝试用魅惑法术让自己中招——看来她还是上过一点学的,只是手法太稚嫩了。

即使是在这种狭窄的巷子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多少不负责任又跑得飞快的记者在盯着他——作为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可不会在这种地方栽跟头。

夏尔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是谁让你来这里的?”。

虽然夏尔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但女孩子显然被他吓到了,她的眼瞳一下子缩得只剩豆点一样大。扶着裙摆的手还微微颤抖。

“我……我是自己要来的。”

她支支吾吾地放下了手,缩在一边玩起了手指。

“那你为什么看上我,你觉得我喜欢你这样的?”

女孩的脸颊霎时间泛起红晕,完全没了刚才的俗气:“才……才不是……无论是谁来,我都会试一试的。”

“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现在应该上学,你为什么不去学校?”

她战战兢兢地后退了几步,耸拉着小小的脑袋,漂亮的也不敢和夏尔对视。

“是没钱上学吗?”

她摇摇头,不说话。

“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欺负你了?”

她还是摇摇头。

“听你的口音,你不像是本地人,是联合帝国那边搬过来的吧?”

“呜呜……嗯。”女孩终于点了点头,眼里还噙着几滴泪水。

夏尔不禁自问,他看起来有那么凶吗?

“噢……难怪。我知道了。”

联合帝国和低地联省是欧西亚大陆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虽然在国际竞争层面,两国水火不容,但民间的来往非常热闹,毕竟两国的国民之间来往或者搬家也不需要什么审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最近,因为联合帝国的皇位继承人问题一直悬而未决,老皇帝的身体状况摇摇欲坠,搞得那边天下大乱,各种皇位的觊觎者、宣称者和各路诸侯纷纷想借机谋利,有的人还想起兵造反,使得民众苦不堪言。

于是,低地的边境上挤满了来自联合帝国的逃难者——显然,眼前的女孩子也是他们的一员。

他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掏了几百杜卡特的钞票,塞进了女孩的手里。

“你就当我们在精神上已经做过了吧,我赶时间。”

她沉默地低着头,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几百块钱钞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雨水打湿她了那一头贴近墙缝的粉金色长发,顺着她好看而稚嫩的象牙色脸蛋滑落下来,流进她涂抹着樱桃色口红的嘴唇上。

那是咸湿而温热的味道。

夏尔勉强地挤过女孩瘦小的身躯,任由瘦小她彷徨的伫立在一旁。

此刻的夏尔心里思绪万千——万一她是在骗钱怎么办?万一有记者在旁边看着,会不会硬点他是在搞权色交易?

又或者,万一,她真的很穷,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而不得不出此下策怎么办?毕竟现在低地的经济形势也不算太好,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分给这些新来的移民。

算了,权且自己在做慈善吧。

慈善的第一目的不是使他人收益,而是宽慰自己的良心。

管她是真的还是假的,拿几百块钱买自己安心有什么不值得的呢?有的人还愿意拿成千上万块钱炒股票呢,也没见多少人一夜暴富,更多的人在十几年前的经济萧条时上了天台。

他一边这么自我劝服着,一边继续在羊肠小道上徐徐前行。

或许,今天的执政委员会上该加一个新的议题了。

####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白叶宫里显得肃穆而平静。这座宫殿虽然有个“白”的前缀,但它的庭院却是一副绿意盎然的样子。从屋内放眼望去,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梧桐叶上,清脆的水滴又顺延着枝干流落到攀爬在屋架的蕨叶上,最后滴落在玉白色的地板上,沿着地砖之间的缝隙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水槽。

芙蕾雅在想放松心情的时候喜欢观察这些自然风景。至少,这样能暂时让她从繁忙的事务中抽出身心。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芙蕾雅都被认为是宫廷中的乖孩子。和居住在白叶宫的其她女孩子们相比,她既不像公爵们的千金一样在婚嫁的事情上和人勾心斗角,也不像来自帝国的见习骑士们那样舞刀弄枪。

她一直很安静、小心地遵守着这里的宫廷礼仪,穿着规定的白色礼服、贴身的束腰;戴着用白玫瑰点缀的月桂花环,就像三四十年前和她工作在同一岗位的女孩一样。

作为低地联省和北方的魂灵使、执政委员会的代表,从法理上说她的地位并不比坐在旁边的部长们低,毕竟,她也有一个小小的部门,负责清除上次大战中北方滥用灵魂法术导致的伤疤——这并非是一件值得骄傲的工作,但一定要有人去做。就像大战过后满地的未引爆的地雷和炸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就会伤及无辜。

在战争中,北方王国的贵族们为了胜利而肆意地使用灵魂法术将众多生物“纯洁化”:从用作侦察的秃鹫、猫头鹰和狼群;到某些实验室里才能见到的人造魔物,甚至人类本身。

这些生物的灵魂被掏空,并被植入了模拟灵魂,变成了不知痛苦的战争机器。战争过后,再也没有人来驱使这些魔物了,他们的主人要么被吊死、要么被扔进了监狱。这些孤魂野鬼散落在各地,仅凭简单的生物本能生活着。

因此,要消灭这些魔物本身并不困难,哪怕是体型庞大的巨骨蛛,在无人驱使时也只能靠最脊髓的条件反射才能让它的节肢动弹一下。大部分情况下,她只要用自己的能力找到躲在深处的魔物,然后让她的小队去处理就可以了。

但麻烦的是,有很多人正在试图利用这笔大战的遗产,因此她更多时候还是在和人打交道——比如说,许多民间术士试图重新激活并控制这些魔物。

当然,这种尝试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于是这些魔物会陷入癫狂的状态:先是杀死那些试图操纵它们的术士,然后把周围的一切有机物或者无机物一荡而空,最后,如果还有余力的话,它们甚至还会把无处发泄的武力释放到自己身上,直到把自己的身体彻底撕开。也有的魔物被偷偷送进动物园或者马戏团,被当成温顺的小动物供人观赏。

毫无疑问,这些行为必须被制止。

“芙蕾雅·德·诺德阁下。”

在她沉思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军服的男人走到了她面前,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说道:“我们已经找到‘女巫’的具体位置了,她被乌尔姆伯爵藏在第九大街的一座仓库里。我们现在准备行动。”

“嗯,那就去做吧。”

芙蕾雅轻描淡写地回答了这个高大的男人。

他是特殊侦察营的指挥官赫尔曼·盖叶,两年前从海外退役的陆战队上校。

或许是因为受到了陆战队粗犷作战风格的影响,在他带领下的特殊侦察营在城市里也打得非常“豪迈”。

比如说,他曾经让人用魔菌驱离那些围观群众;在某些人试图绑架魔物以索要钱财的时候,他会直接用大炮把人和房子一起炸上天。

平时他想去干什么的时候根本不会来打报告。

“我们需要您的帮助,诺德阁下。”

乌尔姆伯爵并不是经商致富的新贵,而是传统的老贵族。为了维持体面的贵族生活,他娶了当地一位落魄的行将绝嗣的贵族家庭的小姐才继承了这个头衔。

当然,对芙蕾雅来说他的贵族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私藏了一个非常危险的魔物,代号“女巫”。它是一个被抽取了灵魂的北方王族,其能力也是抽取灵魂。

也就是说,“女巫”是一个用于制造魔物的魔物。

“你们想要怎么做?”芙蕾雅问道。

“您需要压制‘女巫’,而我们会去逮捕乌尔姆伯爵本人。”他简单地答复道。

为了及时处理所有可能的威胁,特殊侦察营被授予了和警察一样的权力:他们可以随意地逮捕所有被认为是威胁的人,如果被逮捕者无罪,那么它将在一周内被释放;否则就会被起诉。

执掌牛耳的执政们经常让警察去无故逮捕他们不喜欢的人。抓进折磨一段时间后再放掉。特别是对于那些生活窘迫的学生和工人们,五天的监禁足以剥夺掉他们一段时间的工作和生活来源。于是,执政们用这招把全国上下安排得“规规矩矩”的,没人敢反抗他们。

虽然芙蕾雅没法指挥警察,但是她也可以利用特殊侦察营的逮捕权限来做一些她想做的事情……比如,那位乌尔姆伯爵,他是议会内众多中产阶级成员的金主。或许把他抓起来就可以趁机威胁一下议会里那群讨厌鬼?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做。

芙蕾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以让自己从危险的幻觉中清醒过来。

“您不同意吗?”

“呃……不。我们不必逮捕乌尔姆伯爵大人,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相信他会理解我们的工作的,我会和他直接交流。”

她一边谨慎地组织着语言,一边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这位健硕的军官的反应,生怕他的脸上出现一丝不悦。

“好,我知道了。”

他毫无波澜地回复了芙蕾雅的期待。

“不必担心,您身为有自己的考量,我只是执行您的命令。”

说罢,他敬了个军礼,然后转身离开了。少女也将双手交叉摆在腰前,回以一个正式的鞠躬礼。

芙蕾雅不想用逮捕这种方式达到目的——这是执政委员会的惯用手法。

但她一直很讨厌执政委员会的做法。不如说,从经济、外交到个人生活方面,她都不喜欢和这些高高在上的执政们相处。

第一执政玛丽亚·德·诺德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九的女强人。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让警察把不同意她的人抓起来折磨一番,议会里上到副议长,下到工会成员,都被她教训过。

至于社会政策方面,那执政们的做法和芙蕾雅的愿景相比就更是大相径庭了。几个月前,为了回报支持玛丽亚的工业家们,玛丽亚直接派遣警察扫荡了组织反对工业家的工人社区。

看着报纸上那群满腹便便的“绅士”们开心的样子时,芙蕾雅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就应该出动部队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扔进拘留所里面折磨一个星期。

但她不会这么做——至少现在不会。她觉得自己和那些坏人们不一样,不应该用和他们一样肮脏的手段。

天气渐渐晴朗,徜徉在深蓝色天空中的夕阳给地面带来了最后一丝暖意。微风吹拂,庭院里的灌木丛和梧桐林木沙沙作响。

她想,自己从出生以来,每天可以随意地享受这些景色,还可以每天享受着仆人们的殷勤招待、礼仪团队的细致打扮和教授们的耐心教导——但代价呢?

比她出身稍低一点的贵族公子和小姐们自视高傲,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当作是上天的恩赐、父辈的荣光。

少数富人家庭或者中产阶级的子女们,则稍微谦逊一些,把这归于他们个人的不懈奋斗,个体的辛勤汗水不断添砖加瓦才建成了这座让国家引以为傲的伊甸园。

极少数仍然坚持教义、安贫乐道的教会修士们则说,所有的财富都沾满了人的原罪,唯有通过艰苦的修行才能祛除人的罪。

原罪……吗?

人生下来就是为了享受更好的生活而努力的,为何要努力去受苦来洗脱所谓的罪呢?

但话说回来,放眼望去,这粉墙黛瓦的庭院、鎏金光彩的瓷器装饰和充满了雨林风情的广阔庭院,又有谁敢拍着胸口说它们的背后是无罪的呢?

这座园林里的奇珍异宝大多来自于海外自治领的军事扩张。当领主们鞭笞天下,仅为取悦自己而驱使无数家奴收集天下珍宝时,当士兵们“努力地”将它们从海外的土著手里抢过来时,当民众们努力地工作、攥足买门票的钱并扶老携幼前来白叶宫,只为一睹美景的时候,所有人都把这当成是理所当然的。

作为不可知论者,她怀疑人类偷吃了神的禁果而带有原罪的故事;但现实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生而背负着原罪,但这不是神施加给人的罪,而是人赋予人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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