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从窗外斜射入空旷的会议室里，给这座被红木金漆包围的房子平添了一丝倦意。
“现在，开始本届执政委员会第453次常务会议……”
夏尔几乎是打着哈欠念出开幕词的。因为他看到在座的其他几位执政官也和他一样，个个都半眯着眼皮躺在椅子上。
除了一个人，那就是第一执政玛丽亚·德·诺德。这个一米八九的壮女人看上去什么时候都那么有精神。此刻的她瞪着亮金色的眼珠看着夏尔，仿佛看穿了他想偷懒的小心思。
“咳咳！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夏尔不得不抖了抖肩膀，尽量振作起来。
是的，这间房子里没有人不怕玛丽亚。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权力比别人更大，而是因为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慑力。
如果说女人似水，那玛丽亚就是一桶滚烫的钢水。
出身军队的玛丽亚·德·诺德是上次大战中家喻户晓的战争英雄。她亲自指挥了第一龙骑兵团攻占了北方王国的首都，并带领士兵杀进王宫，还将旗帜插在了王国议会的屋顶。
不仅如此，在十年前的经济衰退中，当时任执政委员会毫无办法而几乎被弹劾的时候，她被任命为经济部长。
随后她任命知名的“自由小子”经济学家们为经济顾问，并大胆地行政干涉了当时无人敢动的银行系统，用成功的货币政策让经济重新振兴。
有了这一文一武的成就之后，她也变成了政府里最有声望的人。并且由于她嗓门大、说话自信；身体粗壮，就连部队里的将军们在她面前也不得不退让三分。在议会里面也没多少人敢和她直接顶嘴。
于是，她很快就坐上了执政委员会的头把交椅，成为了第一执政。
当然，她还很受中产阶级们的欢迎。不仅是因为那些狂热的家伙们喜欢打仗，看着地图上自己的国家占了一大块面积感到很高兴，而且玛丽亚也更加接地气。这从她现在穿的衣服就可以看出：当其他贵族妇女穿着繁复华美的衣裙的时候，她经常只穿着一件蔚蓝衬衫、一件橙色马褂和一条军队里的白裤子，顶多再在胸前挂几串勋章当装饰品。
这种简单有效的穿衣风格给了那些买不起衣服中产阶级们一种错觉，一种玛丽亚和他们一样小富即安，是他们的代言人的错觉。
顺带一提，在执政委员会里，第一执政的权力并不比其他人更高。委员会的所有决议都需要五位执政一人一票地表决，得到简单多数同意后才能发出。只是，第一执政通常可以去接见外国大使或者国王。
“还有人没到。”
玛丽亚盯着夏尔的眼睛，平和地说。
“呃……我已经提醒芙蕾雅阁下了。也许传信传输过程中出了一些偏差……”
他赶忙将责任推给无辜的信差，不过这种小伎俩躲不过玛丽亚的眼神。对方打量了夏尔的表情好一会儿，才说：“嗯，让我们再等等。”
他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夏尔的耳畔传来了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雪白色的小小身影渐渐出现在他的眼前。
身为魂灵使的少女有些匆忙地走了进来。而玛丽亚却一脸肃穆地看着她。
“对……对不起，我本应该来得更早的……”
理论上说，其实她并没有迟到，约定的开会时间是14点30分，她是14点29分59秒进的门。
“你——”
玛丽亚站起来的时候，在场的其他执政们也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她壮硕的躯干几乎完全掩盖了少女小小的身体。尽管玛丽亚只说了一个词，但她的眼神却犀利地指向面前的魂灵使。
夏尔似乎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丝哽咽声。
“我……呜……非……非常对不起，第一执政大人。”
眼前的魂灵使少女，芙蕾雅·德·诺德，她和玛丽亚其实出自同一个家族的不同分支，她的家族以前是北方王国的王室，而玛丽亚的家族则一直执政低地。
但她完全没有继承前王族的威严和低地家族的勇敢，在众人面前总是怯生生的。
她的脸颊霎时间泛起一阵嫣红，眼神也十分不好意思地低垂了下去。仿佛玛丽亚在训斥她做错了事情的女儿。
虽然她们之间其实没有什么教养关系，只是单纯的远房亲戚罢了。
不过，玛丽亚对所有人都很严格，有一次夏尔没有按规范处理数据，也是被她狠狠地数落了一番。
会议开始了，玛丽亚正式地引入了第一个话题：“你来晚了，芙蕾雅。但我希望你的报告不会晚。”
“嗯嗯……是的。”
少女松了一口气，方才找了张椅子安稳地坐下。她将报告分成了相同的六份，分发给每个委员以及夏尔。好让大家知道她要说什么。
“好消息是，经过一个月的努力之后，我们已经处理了相当数量的魔物。根据统计，上次大战残余的魔物大概只剩下不到50个。”
“然而，仍然有许多非常危险的魔物未被回收，并且我们至今仍未知道它们的踪迹。其中包括了绝大部分的风险评级为‘最高’的魔物。”
“另外，在清扫工作中仍存在行政方面的障碍。比如，我们已知最高风险魔物‘女巫’正藏在乌尔姆伯爵的仓库里，但我们没有办法让他交出来……”
然后，她低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呢，我们期望能够与安全部加强合作，一起解决问题……”
这时，玛丽亚旁边坐着的中年男人坐了起来，说道：
“我觉得这不合适。”
他是第二执政苏沃洛夫，安全部和宣传部长，一个过着清贫的修士般生活的中年官僚。讽刺的是，他并非教徒。而且正是在他的建议下，联邦展开了大规模的世俗化运动，将低地境内的礼堂、教会和神像一扫而空。
不过，在夏尔看来，苏沃洛夫最值得敬佩的是，他并不像公教的神职人员那样虚伪，对别人讲禁欲主义，对自己讲享乐主义。
苏沃洛夫一直很谨慎地看待权力的扩张，哪怕是他自己的权力。
“首先，我不认为你们在逮捕像乌尔姆伯爵这种人的时候有什么顾虑，除非你是出于某种不想得罪人的考量，或者只是单纯的良心过意不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镜片反射的寒光照在夏尔的笔记上，形成了一个亮白色的光斑。
“你应该按照法律赋予你的权力办事，不要顾虑他们，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即使有错也不是你的错——你的地位是他们无法企及的，他们才应该怕你，你不应该怕他们。”
“其次，无谓地扩张政府部门的权力是一种后患无穷的举动。也许它可以短期内方便行事，但长期来看，这样做平添行政压力，并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是的，苏沃洛夫部长说的很好。”玛丽亚点头同意。
其他委员也纷纷同意了第二执政的评价。这让芙蕾雅显得更加孤零零的，偌大一个房子里甚至找不到一个支持她的人的影子。
接下来，她中规中矩地读了属灵部门的工作报告——老实说，在夏尔看来，芙蕾雅的工作已经比很多人好很多了。她甚至能用假设检验和准确度来处理数据，图表也非常清晰，或许这份工作报告还可以转写成不错的论文。
“但如果我不接受这个假设呢？统计学上看，你可以认为‘蛇蝎’和‘女巫’是相互独立的两个个体，但这只是一种先验的假设，这也有可能是一种数字上的巧合。你应该好好想想这个。”
这便是玛丽亚对报告最后的评语了。夏尔仔细地将她的话用速记符号写在记事本上之后，如释重负地甩下了笔头。因为接下来的会议环节是不需要书记的。
“然后，我们来讨论一下收税的问题……”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空早已被染成了深邃的墨蓝色。会议室内一排排亮白色的魔晶灯则照亮了周遭的一切。光线照在咖啡色的墙壁与鎏金的相框上，将整个会议室映衬得一片暖色。各位委员们懒洋洋地开始会议，又懒洋洋地结束了会议——毕竟他们年纪都不小了。
这次会议虽然时间很长，但主要讨论的也只有一个问题：收税。
虽然玛丽亚是以大刀阔斧的减税改革登上舞台的，但当赤字达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即使是女强人也不得不妥协。
于是，今天的时间基本上都被花在讨论收税问题上了，而且征收的是让很多人都不高兴的存量房产税。
当收税条款最终确定下来的时候，夏尔有点可怜坐在对面那位一脸无辜的女孩子了：天知道她要怎样说服议会同意这份不可思议的计划，会像早上那个女孩一样吗？
在持续近八个小时的会议后，就连夏尔这样的年轻人也有点撑不住了，而两位出身诺德家族的女性还是非常清醒的样子。
难道说，这就是他们成功的原因吗？
很快，委员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场。芙蕾雅还正式地给其他人行了一个屈膝礼后方才离开。
不一会儿，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夏尔和玛丽亚还百无聊赖地呆在椅子上了。
对夏尔来说，这是一种习惯，他总是喜欢看到最后。
结束的这点时间也干不了什么工作，于是他们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夏尔，我听说你和芙蕾雅的关系还不错——你喜欢她吗？”
听到这个问题，夏尔差点惊得把杯子里的水都洒出来了。好在他还是努力地保持了平衡，故作平静地回答道：
“呵呵，那怎么可能呢。执政大人见笑了。”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我们有时候会一起吃饭之类的……但也仅此而已了。”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对她有意思，毕竟她长得那么漂亮，我和她去联合帝国访问的时候，不少皇子向我表达了他们的诉求。”
夏尔知道自己说的当然是真话——只不过是不完整的真话。
谁不想和她这样的女孩子进一步发展关系呢？至少从外貌上他就无法拒绝。
但交朋友从来就不能只看外貌，三观才是更重要的。
随着夏尔和她整天一起工作的时间也来越久，夏尔便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过保守，根本没法与这位旗帜鲜明的激进派小姐相处。
比如说，芙蕾雅很讨厌君主制和王室之类的东西，甚至想要废除整个北方的君主制；而夏尔觉得让北方人保留君主制维持稳定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他们一千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再比如说，夏尔骨子里还是坚信勤劳致富、不劳动者不得食的；而她则认为直接派钱豢养底层失业者也没什么问题，反正保守派们所谓的创造劳动只是一些让人挖个坑再填回去之类的活，一点也不经济。
不过上午那个女孩倒是让夏尔陷入了迷思——人人都喜欢说“不劳动者不得食”，万一没有那么多劳动岗位呢？难道真的让他们原地挖个坑再填上，然后给他们一笔工资吗？
夏尔把他上午遇到的那个女孩和玛丽亚说了一遍，然后补充了他的看法：
“现在看来，创造更多合法的工作是非常有必要的。这不仅是个经济问题，也和社会风气有关，我们不能让他们这么堕落——就业部应该去解决这个问题。”
“夏尔，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每年拨款差不多一百万杜卡特的，拥有5032名公务员的就业部，究竟给我们创造了多少就业？”
夏尔不解地摇摇头。
“5032个！”
“哈？”
也就是说，就业部创造了5032个公务员的岗位，为解决就业问题提供了非累积性的贡献。
玛丽亚补充道：“我觉得，与其去想什么‘创造更多合法的工作’，不如直接让她的工作合法化。要不然我们就只能扩充一下就业部的规模了——比如让他们在各个地区设立分部、在国外开办公室等等。”
夏尔躺在椅子上，闭眼回想了一下早上那个女孩的样子：粉金色的长发、黑色六芒星样式的耳坠、没什么品味的粉白色的妆容、浑身廉价香水味。
但她那副装模做样和苦苦哀求的表情好像又挺可爱的？
夏尔啊夏尔，你就真的忍心让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出去卖吗？
玛丽亚又说：“你当时如果真的和她做了，其实你可以不用给钱的，我们的法律不保护这种交易。”
“如果她敢曝光你，你就让警察部定个罪名把她抓起来就行了。”
“啊这……这也太坏了吧。”
“嗯——你这样的年轻人还是心地太善良，上届执政委员会的老头子们就经常白嫖。”
这种消息要是给记者听见一定会炸了锅吧……
夏尔不禁疑惑地问道：“这合适吗？执政委员会的成员不应该是人民的榜样吗？”
“噢，夏尔。这纯粹取决于你的良心——你应该还记得，上届委员会那群老混蛋被赶下去是因为没能处理好经济萧条问题，而不是私人问题。”
“对于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面的人来说，私人问题，只要不影响工作，就都不是问题。你要总览全局，格局要大。”
“比如说，你可以想一想有什么政策可以帮助和那位女孩境况相似的人们。这会对现有阶层产生什么影响，对经济有什么影响；如果政策得以通过，你作为委员会秘书要怎样协调各个部门去执行它，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