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姆伯爵严峻的神色瞬间放松了不少，原本紧绷的面部肌肉又松弛下来，叠成了一摞肉。
“噢，那也没关系，您大可随时拜访我。我怎敢拒绝尊贵的魂灵使阁下呢？”
不过，他的放松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我这次来是想请问一下您关于仓库的事情的，我的人在那里检测到了一些异常。”
他的眉头转眼间又堆起了深深的褶皱，神色凝重地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吐出几个词：
“我不了解。”
“那么，可否打开仓库让我们检查一下呢，我们会给予您相应补偿的。”
伯爵没有回答眼前的少女，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琥珀色眼瞳，后者却有些不好意思和害羞地不断回避着他的视线。
“您当然可以打开仓库，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谈谈补偿的问题。”
“当……当然可以，官方能接受的价格大概是五百杜卡特……但是我可以自己再拿出五百杜卡特的。”
老头子却摆了摆手，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恭敬，说道：“阁下，我并不是说钱的问题。”
他转头瞥了一眼墙上那幅军人的画像，这幅画像相对于底下的书桌中轴线来说明显偏左，右边还有一大块留白，仿佛那里缺了点什么。
“我需要的是对我女儿的官方的、正式的赔偿，哪怕只有一块钱。”
“对不起，我并不了解她……”
“三十年前，工人联盟——说得够清楚了吧？”
老头子有些愤愤不平地拍了一下桌板，丝毫没有顾及执政委员会的情面。
“如果不答应的话，我们也就没什么对话空间了。”
少女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深深地向老人鞠躬行礼。
“非常抱歉。”
“我个人非常同情令千金以及她的同伴们的抗争，我会尽全力实现您的要求的。”
原来工人联盟在低地地区是这样的话题吗……一旁看着的艾尔雅感到有些奇特。
三十年前的北方战争末期，由于旷日持久的战争导致交战双方的国内厌战情绪飞涨，前线出现了数十万乃至百万人规模的兵变。
首先，一群士兵在低地的首都中央区宣布起义，然后叛乱迅速蔓延到其余低地地区，乃至整个帝国西北部。这些地方分别是低地联省和帝国的工业重镇，士兵们的起义也得到了工人们的大力支持。于是在这些叛军、工会、社民党人、安那其主义者等人的号召下成立了名为“工人联盟”的政权。
此时和北方王国的战事到了末尾，低地联省以政治利益上的巨大代价签订了和北方的和平条约之后，和原北方王国的军队一起，在南方帝国军队的联合围攻下，绞杀了这场革命。
在联合帝国内部，这只不过是无数次镇压叛乱中的一次罢了，国内的社民党也一直在纪念工人联盟。他们一方面因此得到了不少退伍老兵和工人的民心，成功晋升为国会第一大党，但另一方面也同时遭到了宰相以及皇子两方阵营的打压，日子可不好过。
但在艾尔雅看来，低地这种避之不及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们在怕什么？
老头子听了少女的话之后，也逐渐平静下来，但他仍然一直沉默不语。
然后，少女向一直杵在原地的贝拉问道：“小姐，请问您有笔吗？”
“当然，请用。”
接过贝拉的钢笔后，她拿出了自己的证件，然后在上面写了一小行字，并递给乌尔姆伯爵。
“这是送给您的，您可以随便使用它……唔，交给记者也可以吧。”
老头先是接过了卡片，并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看到芙蕾雅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后，又把它端了出来，交回给她。
“您还很年轻，未来要走的路还有很长，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打搅您的工作了。”
他站起来，然后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把镀金的折叠钥匙，交给了穿着雪白色衣服的少女。
“不要让那个家伙继续玷污我丫头的身体了。”
少女接过了钥匙，然后深深地向老人鞠躬。
“很荣幸能和拜访您，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这也她的期望。”
语毕，老爷子又和她握了握手，狠狠地上下摇了好一会儿才肯放开。
在贝拉送走这位少女的时候，艾尔雅还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她看起来总是很害羞，但在有些时候又很果断。如果自己当初再果断一点，父亲大人是不是就不会被奥托皇子蛊惑了呢？
“啊，艾尔雅小姐，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让你见笑了，快坐下吧。”
乌尔姆伯爵又回复到了平时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低地也是个是非之地，有很多说得出或者说不出的规矩，还请艾尔雅小姐多多注意。”
艾尔雅点了点头。
门外，戴着白色礼帽的金发少女缓步走出了这幢粉墙赤瓦的小别墅。一个全副武装的侦察营士兵马上围到了她身边，他们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情况如何？”男人问道。
芙蕾雅拎着金色的钥匙在男人的面前摇了两下，对方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从这里向西再跨过两个街区，便能在一片荒废的商店中看到一个有蓝色屋顶的仓库。如果情报属实的话，危险的女巫就藏在这里面。
不过就算情报不属实也无所谓，作为灵使的她能明显感觉到魔物的气息，即使不是女巫也是凶残的魔物。
因此她今天特地找行政委员会授权解开自己的封印，并拿出了星之杖。
虽然说是魔杖，但实际作用原理更类似空气炮之类的东西，它会借助魂灵使的力量，吸收周围生命的魂体并将其发射出去。
芙蕾雅走到距离大门前大约五十米的位置，然后举起左手并张开五指，这是对特殊侦察营的信号。
随后，芙蕾雅的另一只手举起差不多和她自己一样高的行之杖，指向远处的仓库。
从法杖中迸发出的雪白的魂体羽流转瞬间击穿了薄薄的空气，穿透厚重的大门并扫荡了浓烟深处的仓库内部。
等她的手势变为大拇指的时候，早已安装在大门上的炸药被瞬间引爆，剧烈的冲击波将大门的碎块连同滚滚烟尘一起压进了仓库的内部——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从正门进去，拿钥匙只是为了要个老人家的首肯罢了，剩下的问题用补偿金来解决就好了。
未等到硝烟散去，魂灵使少女便明显感应到内部魔力的剧烈衰退，危险解除了。
过了好一会，芙蕾雅才透过烟尘勉强看见“女巫”的尸体……的组织和组织液。
这是一个被魔物化的女性躯体，在三十多年前的战争中，北方的贵族们利用灵魂法术驱散了她原本的灵魂，并植入了容易受到操控的“模拟灵魂”和能够使用法术的魔晶矿。此时的她还勉强靠着魔力维持着正常人类的身体，只不过变成了一副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当魂体羽流吹散了附着在它身上的“模拟灵魂”后，原本艰难维持着的身体机能平衡瞬间崩溃了——用以维持皮肤、肌肉跳动以及呼吸的魔力转瞬间消失，整个身体瞬间烂成了一滩由组织液、血液还有糊状物体构成的不可名状的混合物。从室内飘散开来的恶臭让站在五十多米开外的芙蕾雅都忍不住捂着鼻子咳嗽。
和“女巫”一起陪葬的还有一条流浪狗，它的灵魂也被女巫感染了，但时间并不是很长，因此它只是变成了一具安静地躺在地上的尸体。很快，报晓死亡的苍蝇便蜂拥而至，紧紧地围在了它的旁边。
等羽流全部散去后，芙蕾雅和几个侦察营的士兵慢慢走入仓库内部。行进的过程中，少女走在最前面，而身后的士兵们则围绕着她呈扇形散开，并时刻用枪指着她，以防止这件危险的武器突然叛变。
仓库里堆放的都是些木材、家具和粮食之类的东西，魂体羽流对这些无生命的物体几乎没有起到什么破坏作用。
他们检查了地上的这一滩组织液、骨头和纤维的混合物，红色的大衣与血肉直接粘连在一起，士兵们花了很大力气才把衣服连同一层肉一起剥开。大衣的内侧有一个口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信纸上的黑色油墨早已被黄褐色的体液浸染，上面的大部分内容也无从知晓。只能从落款处勉强地读出几个单词：
“您的女儿，莉迪亚·乌尔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