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明,微光透过玻璃洒在房间的瓷砖上,宛如一滩薄薄的金沙。微风轻弗着木制的窗户,发出了咿呀作响的摇摆声。
艾尔雅·冯·伯克睡眼惺忪地从好梦中醒来。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已经不再是天花板上熟悉的宫廷壁画,而是简朴无华的水泥房顶。
是啊,现在自己已经不在家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瞟了一眼床边摆放的衣服和佩剑——那曾经是父亲大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但现在,她每每想到父亲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却总不是滋味。
一天之前,她还在联合帝国领土内,在父亲大人经营许久的伯克公国里生活;现在,她已经身处异乡,居住在大陆最繁华的低地中心。
所幸的是,由于伯克家与低地的乌尔姆家族两家平时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祖上也曾经有过联姻,因此她来低地之后很快找到了住处,不至于流落街头。
她逃跑了,因为她不想嫁给一个恶棍。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自己确实违抗了父亲大人的意愿……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父亲大人的安排。
从十几年前开始,原本慈善和睦的父亲大人就变得脾气古怪。因为经济萧条,他辞退了大量的仆人、变卖了数不清的收藏品以偿还他的投资损失。就在前几周,家里甚至已经给不起陪她从小到大的女仆的工资了。
父亲大人是一个高傲的贵族,当然不会轻易向生活低头。然而,在所有可能的选项中,他却选择了与魔鬼做交易。
他竟然试图让艾尔雅与帝国皇子奥托·冯·德拉贡联姻,以换取政治和经济支持。
而这位皇子并非善类。这位庶出的皇太子领导的国家工人联盟(Nationale Arbeiterliga, NAL)汇聚了全国最激进最保守的人群,主张通过战争对北方-低地联邦复仇,一雪前耻。而这对于出身骑士学院的艾尔雅来说完全不能接受,更别说他和他的受众们都散发着浑身恶臭的大男子主义了——他甚至将“征服”自己看作是复仇的第一步,动员他的国家冲锋队来搜捕她。
可以说,无论是三观还是力量,艾尔雅都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
但是她除了逃跑到国外去,还能干什么呢?
如果说老皇帝健康的时候,联合帝国还能挺过经济萧条最严重的那几年。那么在老皇帝身患重病、在病榻前奄奄一息的现在,帝国境内俨然已是一片混乱。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掠过在风中摇曳的木窗,扑腾的翅膀将树叶上的露水溅到窗台上。楼下不时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这让她想起了十年前的家乡。
低地地区的和平给她带来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不到一百公里的国境线外,阴谋和混乱还在肆虐,而这里却是一片祥和。
忽然,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敲响。
“艾尔雅小姐,您起床了吗?”
门外传来的是乌尔姆家的女仆贝拉的声音。
艾尔雅给她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穿着蓝白制服的贝拉,她向艾尔雅先是行了一个鞠躬礼,然后请求道:“老爷有事想和您谈一谈,请您换好衣服后就到楼下去。”
换……衣服?
她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穿衣镜: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白衬衫和红色骑士马褂,下半身干脆什么也没穿,因为包紧大腿的长裤和马靴实在是太影响睡眠质量了。
“但我没带衣服过来。”
“不用担心,艾尔雅小姐。”贝拉指了指不远处的红木衣橱,“您可以使用我们家里的衣服。”
乌尔姆家提供的衣服带有低地特色的简洁:一件泡泡袖的玫瑰红连衣裙,带有素白的袖口和领口,一条勒紧的酒红色细腰带环绕着她的腰部,自然地勾勒出了她健康的身体曲线。艾尔雅没有接受女仆给她的束腰,因为在骑士学院她接受的教育就是“要保证身上的所有衣服必须只要一个人就能穿脱”,这样才方便作战。
经过简单的化妆之后,艾尔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洋红色的及肩秀发上零星地点缀着洁白的月季花和蝴蝶发饰,白净的脸上略微抹上了樱桃色的腮红,看上去宛如是一个真正出身低地城市的女孩子。
“贝拉,你还在上面吗?”
楼下传来了乌尔姆伯爵沧桑而沙哑的声音。
“非常抱歉,我和小姐这就下去。”
贝拉一边应付着伯爵的呼叫,一边拍了拍艾尔雅的肩膀:“嗯,这样就行了,我们出去吧!”
“好的。”
艾尔雅跟随女仆小姐下楼之后,看到了坐在楼下客厅的乌尔姆伯爵宽大的背影。他正在享用今天的早餐。
“贵安,乌尔姆伯爵大人。”艾尔雅向他问好。
他转过身来之后,先是一愣,深褐色的眼瞳紧张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吓到了一样,过了好一会才恢复过来:“早上好,小姐。”
艾尔雅本来以为是她不合礼数,毕竟她完全不懂繁琐复杂的北方礼仪,于是匆匆地低头行了一个鞠躬礼。
但伯爵很快微笑着说道:“您大可不必这样,是我有些失态了。来,请坐吧。”
“只是看到您的模样,我想起了我的丫头。你穿着这身衣服,看起来和三十年前的她太像了。”
“请原谅我的无知,但我从未听说过您有一个女儿。”
“哈哈,您当然不知道了。”老爷子有些乐呵呵地说道,“毕竟执政委员会根本不让我说。”
他话锋一转,语调又变得沉痛:“……我现在到处都找不到她的痕迹,仿佛她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似的。”
艾尔雅下意识地以为是老爷子的精神出了点问题,便扯了扯女仆小姐的衣角,小声地问道:“我在穿着伯爵千金的衣服吗?”
贝拉紧张地点了点头。
起码女仆小姐肯定是个正常人吧,既然连她都这么说了……
艾尔雅意识到这件事情并不简单,于是故意把话题岔开:“您找我有事吗?”
“呃……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您昨晚来得太过匆忙,我们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让您住下了,能否现在详细地讲一讲您的故事呢?”
艾尔雅松了一口气,然后按着脑袋回想起了几天前的故事:“嗯……有一点复杂,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让我们从皇子奥托·冯·德拉贡说起吧。他是皇帝最恩宠的情妇的私生子,本来皇位继承是根本轮不到他的,但他一直在军队中服役,在海外殖民地屡建战功,皇帝非常喜欢他。但由于宰相和议会的劝阻,他一直没能当上太子。
直到十五年前,当皇室其他成员乘坐“海德堡”号飞艇访问低地的时候,飞艇在降落过程中发生气体泄漏,进而引发了爆炸,船上所有人员遇难。沉浸在悲痛交加的老皇帝不久后就精神失常,而奥托则被正式任命为帝国的皇太子。
但宰相和摄政议会不认同这份委任,他们认为出身高贵并且有血缘关系的路易亲王才是正统的继承人。于是,在一场发生在帝国议会内长达五个小时的骂战之后,两派宣布决裂。
然后,双方都在帝国内用胡萝卜加大棒的方法拉拢支持自己的势力。比如说,艾尔雅的父亲,伯克公爵就宣布支持奥托皇太子,因为这样可以获得一笔不菲的捐款、一个皇太子的党派内的高官职位,而代价仅仅是联姻,以及帮皇子在国内做一些政治上的宣传。
就在这种情况下,父亲大人还要让自己成为皇子的未婚妻——怎么可能呢?
听到自己拒绝婚配想法的父亲大人恼羞成怒,竟然想把艾尔莎关起来,好在身为优秀骑士学院学生的艾尔莎身手敏捷,逃出生天。但当父亲大人派出帝国冲锋队——一个由混混、无业游民和土匪组成的准军事组织——追捕自己的时候,她实在是无法忍受了。
如果有人说这片土地有什么值得保卫的,那就让他们去保卫好了。在她的眼里,南方的土壤里已经只能孕育仇恨的果实,容不下宽容的花朵。
听完艾尔莎的故事之后,伯爵沉默了许久。他默默地端起桌子上的一小杯拿铁,然后慢慢地将这散发着浓香的苦涩而温热的液体送入喉咙。
“好吧,我能理解您的处境。”
伯爵放下杯子,然后沉稳地说:
“您可以长期居住在这里,这不仅是出于我们两家的情谊,也是出于我的良心。”
艾尔莎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了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
“不过,低地和北方的处境也没有您想得那么完美,我想您也能体会到。”
伯爵将视线移到墙壁上的挂画:那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军人的肖像,肖像下还写了一行小字:“共和2年-共和22年”。
“我的儿子挺过了十五年前的玫瑰战争,但没能挺过十年前那场该死的的经济萧条。他在巡逻的时候被一群混混袭击了。”
“事后,他们给了我一枚荣誉勋章,可我把它扔进垃圾桶了,因为他不值得被这样侮辱。”
忽然,屋外传来了清脆的门铃声。贝拉赶忙前去查看情况,然后又提着裙摆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老爷,是执政委员会的人来了。”
伯爵神色凝重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快请他们进来。”
然后,伯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脱下礼帽并把它放在桌子上。艾尔雅也顺势站了起来,她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接下来的情况。
不过,他并没有等到冲进家里扫荡的一大队人马,反而是一个孤零零的低矮的影子先怯生生地挪动到门口,然后再缓慢地进入他的视线。
来访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孩子,她的淡金色头发被暖色的阳光照得有些刺眼,额头前厚厚的刘海略微遮挡了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瞳。她看起来非常地不自信,那双好看的眼瞳和艾尔雅对上的时候就立刻低垂下去,并且她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白皙的脸颊也霎时间泛起了深深的玫红色。
“我……我是执政委员会的代表芙蕾雅·德·诺德,非常抱歉打扰您了。”
她郑重地俯下身体,视线也低垂到下方,然后屈膝并微微提起裙摆的末端以向伯爵行礼,最后又自然地恢复到身体直立、双手自然地交叉摆放在腰前的姿态。这还是艾尔雅第一次在教室以外看到正式的低地礼仪,果然和老师说的一样讲究。
伯爵有些尴尬地向这位娇小的少女微微鞠躬,然后为她拿了一张椅子。
“快请坐吧。请问执政委员会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呃……不对,其实执政委员会没有派我来,我出示委员会的证件是觉得这样比较容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