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芙蕾雅还在庭院里处理她的文件时,一阵急促的步伐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头一看,来者是警察部的秘书,弗兰克·艾森堡。这个金色头发的男人平时性格乖张,但现在却一脸严肃。
“魂灵使阁下,抱歉我没有通过夏尔联系你,但有一些事情需要你立刻知晓,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您应该知道,伯克公爵的女儿,艾尔雅·冯·伯克正居住在中央区。”
芙蕾雅点了点头。
“就在半小时前,她在第九大街上被一群名歹徒袭击了。”
艾尔雅?被人袭击?
在魂灵使少女看来这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这个名叫艾尔雅的高挑女孩显然受过训练,即使是前几天芙蕾雅拜访乌尔姆伯爵的时候,她也表现得异常地警惕。
弗兰克接着说道:“所幸的是,我们的警察与歹徒发生了交火,并击败了他们。艾尔雅本人只是受了点轻伤,但是歹徒全部都死于早就准备好的毒药,我们也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现身份标识,很可能是偷渡过来的。”
那么,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从他们的身上读取一点剩余的记忆,查清楚他们的来历。
一般来说,死于毒药或者窒息的人,其灵魂需要接近2小时才能完全消逝,在这过程中可以收集他们的记忆……但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少女刚刚站起来,却因为焦急而差点被椅子绊倒,她才发现自己脚下的这双玛丽珍鞋实在是太硌脚了,于是她不得不换了一双棕色毛皮的短靴。
虽然这样搭配看起来很奇怪,但也管不得这些规矩了。
然后,她拿起身旁的太阳之杖,跟着弗兰克一个箭步跑到庭院外,然后用手把身体举起来,沿着阶梯两侧的栏杆直接滑到楼下。
“阁下,请走这边;警察部已经为您准备好了马匹。”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侧。
苍白的天空下,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暴雨似乎又要降临这座低于海平面之下的城市了。
栗色头发的少女有气无力地捂住自己还在流血的右手手肘,瘫坐在生硬的地面上。
在她的四周,是一堆穿着褐色衣服的蒙面尸体,以及围在尸体旁边的警察们。
这些家伙受过训练,但是比起艾尔雅来说还是差得远了。
看来,奥托那个混蛋还是贼心不死……
艾尔雅一边看着地上的一具具骇人的尸体,一边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奥托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自己有过什么感情,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向他的受众展现自己的力量——迎娶她是为了展现对女性的征服,杀死她是为了展现对不忠者的惩戒。
而奥托的“国家工人联盟”(NAL)恰好就是由这样一群朴素地崇拜强者的人们组成的,他们才不管什么仁义道德,他们只喜欢“力量”。
可是,就算自己干掉这帮人,NAL的家伙们也不会回心转意的,他们的心智只会被奥托用“铭记死去的烈士”之类的话填满,将本不属于他们的仇恨记住。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人群的远处传来。两匹棕毛的高头大马迅速地在围观人群中撕开了一个口子,飞奔到艾尔雅的面前。
马上搭载的分别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位魂灵使少女,还有一个穿着警服的金发男人。他们利索地下马,一脸正经地朝着艾尔雅的方向走来。
小小的魂灵使和之前一样,先是礼貌地向艾尔雅微微鞠躬行礼,然后马上俯身半跪在那些尸体跟前,并且施展某种法术。而金发的男人则继续朝着她走过来。
“您就是艾尔雅·冯·伯克小姐吧。”
“是的。”
“我是警察部的常务秘书弗兰克·艾森堡,请允许我代表警察部门表示歉意,这种事情本不应该发生。”
他郑重地向艾尔雅脱帽致意。
“啊……低地的警察们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不愧是欧西亚大陆评价最高的警队。”
弗兰克会心一笑,“您言重了。”
“如果您觉得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给您提供免费的医疗服务,和进一步的安全保卫。”
一直呆在乌尔姆伯爵家里确实不安全,毕竟伯爵家里除了他以外只有几个从事家务的女仆,而且这样也很容易波及到无辜的伯爵大人——她需要一个更加安全的藏身之所。
“多谢艾森堡先生的好意,我想我确实需要一个安全的居所。至于医疗就免了,只是一点点擦伤而已,我在训练场上流过的血可比这多多了。”
“好,那就请您再休息一下吧。等我们完成工作之后,我会通知您的。”
过了一会儿后,穿着雪白衣裙的少女从尸群中站起身来,她的琥珀色眼睛看上去布满了血丝,而手上的法杖则仍然残余着一点点白色的魂质。
她跑到弗兰克的身旁,踮起脚在弗兰克的耳朵边说了些什么。
她能用灵魂法术从尸体上提取一些类似记忆碎片之类的东西,这会对鉴别他们的身份有很大的帮助,只是,艾尔雅好像还不能知晓这些情报。
在前往“安全地点”的马车上,艾尔雅望着低地城市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商铺上前的烟火冉冉升起,工厂的烟筒升起了袅袅白烟,艺人在广场的中央演奏着动人的歌曲,学生们穿着统一的制服,三五成群地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有说有笑。
说起来,帝国那边甚至还没有像样的教育系统,也只有少数贵族阶层的子女才能接受学校教育。而在低地,似乎最普通的城市居民也可以上学。
但这在她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慑于公爵家的威权,宫外的庶民们从来不敢仰望她的眼睛,贵族学院里比她级别更低的伯爵或者子爵的小姐们也不得不对她礼让三分,一切都是祂早就认定的命运。
但真的都是命中注定吗?那么她自己的反抗是注定成功、抑或是失败?
艾尔雅捏紧了胸前的金色鹰徽,手心止不住地冒出冷汗。她不敢想太多,这只会阻挠她的斗争心,她只需要知道,现在她有一个敌人需要去打败,他的名字是奥托·冯·德拉贡。
“我们为何而战?”
国境线的另外一侧,奥托·冯·德拉贡穿着他那一身拘谨但干净的卡其色正装,在空中使劲地挥舞着硕大的拳头。
在他身后,一面面猩红的国家工人党旗迎风飘扬。在旗帜背后,是一双又一双聚精会神地仰视讲台的眼睛。
“勇敢而悲哀的德拉克人民们,三十年前,你们的父辈在低地前线上抛头颅、洒热血,而这是为了什么?这又换回了什么?”
“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军队上校,我什么也不懂,我只知道,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但在目睹了窝藏在帝都以及各邦行宫里那群猪一样的贵族们的腐朽生活以后,在亲耳听说他们如何儿戏地侮辱他们的鲜血、蔑视我们的土地的时候,我什么都懂了。”
“在他们的眼里,平民的死伤不过是一个数字,被夺去的国家利益不过是家里打碎的一个花瓶,他们高贵是因为他们天生高贵,庶民从头到脚都流淌着卑贱的血液,永世不得翻身。”
“但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脉带给了这个国家什么?更好的生活?更多的荣耀?还是更多的死亡和耻辱?”
“一百年前,他们牺牲了一百多万将士的鲜血,换来了一纸承认低地独立的所谓合约,丢掉了欧西亚大陆上最繁荣的地区。”
“三十年前,他们又把我们的父辈推上战场,付出了五十多万将士的生命,然后丢掉了北方王国的王位,让帝国的边境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
“十五年前,他们介入了毫无意义的玫瑰自治领内战,让三万最精锐的帝国将士白白葬身在大洋彼岸的热带雨林里,尸骨无存。”
“这几百年来,他们用宗教让我们沉睡,用战争让我们麻木,用教育特权让我们愚昧,勾结社民党蛊惑我们勤劳的工人,让他们怀疑我们的祖国!而现在,我们伟大的德拉克人民已经醒来!我们已经戳穿了他们华而不实的表演,我们不会再将本属于我们的东西拱手相让!”
“为了做到这一切,一个软弱的君主制政体绝无可能带领德拉克民族取得荣耀。我们必须直接地紧密团结在一起,组成一个强大而不可分割的集体,方能抵御外侮。而这个集体的名字就是:国·家·工·人·联·盟(Nationale Arbeiterliga, NAL)——在联盟的领导下,我们会团结一心创建一个崭新的国家,一个不再容忍腐败的贵族体制和堕落慵懒的社民主义的,真正属于德拉克民族的国家!”
演讲完毕,雷霆般的掌声瞬间淹没了燥热的会场,癫狂的呼喊声盖过了一切不和谐的声音。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知晓战斗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