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地联省,白叶宫内
今天的执政委员会的气氛一改往常的慵懒,每个参加会议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锐气,这让作为秘书的夏尔感到有些不习惯。
对于联合帝国的内乱,大家都有不同的看法,而且他们相互之间意见相左的程度远超以往。
第二执政苏沃洛夫首先开口:“值此关键时刻,工人联盟的残余正在肆虐、仇恨正在普林士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国家的经济仍在步履蹒跚地爬出危机的泥潭、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到来。对于我们联省共和国来说,还是应当稳中求进,好好地给这艘徐徐前行了三十年大船掌舵。”
“我们期望的,是一个稳定、可以预测的、可以让大家都过得下去日子的未来。我们不应当卷入任何形式的战争,这只会让我们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繁荣和稳定顷刻间化为乌有。战争是甜蜜的毒药,当我们想要在帝国的内乱中分一杯羹的时候,可曾想过:若战端一开,我们将要面临的是长期的海外封锁、大批从前线退下的老兵和伤员、散落在民间各地的武器、从边境线上不断涌入我国的难民、长期紧绷的国家总动员体制。这会对我们的国内经济和安保体系带来难以想象的负荷,普通平民百姓赖以生存的稳定局势将不复存在。”
“另一方面,倘若我们可以在战事开始之前就结束它,那么我们一直面临的严峻的边境难民问题、维护稳定问题乃至引渡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不要忘记,艾尔雅·冯·伯克小姐现在仍处于我国的庇护之下,如果我们能妥当地、和平地让她回到伯克公国,这将极大地促进两国关系的发展,并保证我们这一代人的和平。”
“抱歉,但我难以苟同苏沃洛夫阁下的看法。”
苏沃洛夫的话音刚落,第三执政唐扬就接过了话柄。
“几十年来,我从小小的律师一直干到低地司法部部长,从边远的太平洋岛屿到富庶的欧西亚大陆,我见得最多的便是因为纵容歪风邪气而产生的恶性案件。在海外自治领,当地的法庭为了所谓的经济发展,常常在工伤案件中偏袒老板;在贵族文化盛行的北方,即使封建领主们明目张胆地犯了罪,法庭也不得不为了‘保持风气’而给予他们豁免;在物产丰饶的低地,我见到许多起商业纠纷,最后的赢家常常是与诺德家族联系更为紧密的那一个。”
“秉持这些所谓的实用主义观点,我们放弃了法律的原则,放弃了公义,也放弃了更加美好的未来,换来的仅仅是眼前的一点点便利——但是,‘所有地方的不公不义都会影响其他地方的不公不义’,而代表封建领主利益的联合帝国,何尝不是这片大地上不公不义的典型代表呢?我们必须旗帜鲜明地支持社民主义者,彻底地消除封建主义在南部的影响。”
“从现实利益考量,社民主义者的胜利将会极大地促进我国人民对共和国的信心,这只会加强我们的凝聚力。并且,一个更加现代化的、温和的帝国将会促进两国共同市场的进一步发展,让我们有更多和平共处的空间,这对于我们的工商业、外贸、乃至减少军事压力方面都大有裨益。”
唐扬的讲话结束后,大家都没什么表示——谁都知道,他是委员会里唯一的理想主义者,因此他的意见通常掀不起什么波澜。
不一会儿,第四执政拿起了自己的资料,开始表示自己的意见:
“唐扬阁下说得很好,但我想接着他的话补充几句。“
“社民主义者在道义上代表更加正义的一方,这毫无问题,而我国作为共和主义的典范也理所当然地要支持外国同志们的事业。但是,我们不能将南部的社民主义者一以贯之地视作一个整体,我们必须更加谨慎地考虑他们的内部结构,才能做出更明智的判断。“
“根据情报部门的消息,社民党内部分为两派,分别是雅各宾派和较为温和的猎鹰派。雅各宾派主张用暴力手段统一整个联合帝国,并将国家彻底变为共和国;猎鹰派倾向于和帝国宰相合作,建立一个君主立宪制的、更为温和的国家。“
“雅各宾派的人常常自诩为30年前工人联盟的继承者……是的,我们都还记得他们是怎样焚毁宫殿、烧死我们的战士们的。我想澄清一下,唐扬先生应该没有支持雅各宾派的意思,相反,猎鹰派的主张更符合我们的利益。“
唐扬也点了点头,并说道:“通往天堂的路是用尸山血海堆筑的,但这不代表我们要先实现那尸山血海。“
接下来发言的是第五执政,他是一个健壮的北方贵族,也是负责整个北方王国防务工作的长官。
“各位尊敬的同僚,我要说的是,我们正在面临的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可以让我们一举铲除联合帝国这个心腹大患的绝佳机会。”
这位北方贵族的身材很壮硕,而他的声音则更是犹如狮吼般洪亮。
“我们必须谨慎地把握这次机会,认清帝国的形势:他们正在内斗,他们正处于内战的边缘——但是,倘若其中一方现在就得到了军部的大多数支持,那么内战就根本不会发生,大家所说的美好梦想也就无从谈起。”
“对于联邦来说,现在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就是:主动地、针对性地加剧帝国内部各派势力的对立,让他们军心涣散,增加内战发生的可能性。如此一来,当战争真的爆发的时候,我们便可等到他们打到两败俱伤之时,坐收渔翁之利——到了那时,我们可以扶植一个更加听话的领导人,甚至直接吞并他们的领土。”
“我知道,这不符合你们的道义。但是现实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孱弱落后的国家只能被强敌鲸吞。因此,我们得加紧一切机会,让自己变强,让对手变弱。否则,一切的梦想都只能归于虚无。”
第五执政的发言完毕之后,不少人向他投去了怀疑的目光,这番发言与一向平和的委员会显得格格不入,但仍然有一个人用赞许的眼神看着他——那就是第一执政,玛丽亚·德·诺德。
“看来大家都有不同的意见——但我得提醒各位同僚,我们是执政委员会的成员,我们无论何时都应该着眼于本国的利益,并将其纳入优先考量。”
“从这个角度上说,我更赞成来自北方王国的阁下的意见。我们应当静观其变,不要预设什么立场,并在适当的时候主动出击。这就是我们立国以来一直采取的策略,我国也正因如此,才得以从一个偏安于大陆一隅的小邦,成长为世界性的大国。”
“你们都知道,我是从军队出身的。因此,我充分相信我军可以战胜帝国部队——近二十年来,我们的军费开支达到了帝国的三倍,按吨位计算,我们的海军规模比帝国大了接近50%;我们拥有全世界最庞大的空中力量;在十五年前,我们将号称精锐之师的帝国第6龙骑兵师尽数消灭在玫瑰自治领的丛林里——他们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
“非常抱歉,唐扬先生,我非常欣赏清正廉直的作风和理想主义情怀,您可能认为引发一场战争是不公不义之行。但是,这是将会是一场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结束所有不公不义的战争。”
这可有点麻烦啊……
夏尔抽出口袋的三角巾,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现在的情况是,支持社民党猎鹰派的有两票,支持帝国宰相的有一票,支持直接入侵帝国的两票,没有一种观点得到了过半的支持者。
对于多种观点并立、又难以相互说服的情况,执政委员会通常会采取两轮投票制的方法进行决策:第一轮投票如果没有任何一个观点得到过半支持,那么就对其中支持率最高的两个观点进行第二轮投票,直到选出一个能让大部分人接受的策略。
为了避免场面尴尬,夏尔用眼神戳了一下躲在一边的女孩子:“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魂灵使阁下?”
按照惯例,这时候执政委员会的代表可以说些什么来赞成其中一方的观点,避免出现两轮投票的窘境。但此刻的芙蕾雅却显得怯生生的:
“啊……我……我不敢说。”
她一边小声地嘟囔着,一边把视线低垂下去,最后快要把小小的脸颊直接埋在白金色的头发堆里。
“谢谢,你已经说了。”玛丽亚没趣地摆了摆手。
夏尔总结了一下文案,然后说:“那么今天的第一次会议就到这里结束了,请各位也整理一下资料,我们下午再进行第二轮投票吧。”
会议结束之后,原本宽敞的委员会办公室变得更加空空如也了。放眼望去,精致的红木桌椅之间只剩下夏尔和玛丽亚。
“执政阁下,为什么芙蕾雅……呃……魂灵使阁下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您却说她已经说了什么呢?她到底说了什么?”
玛丽亚打趣地反问道:“噢,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整天和她在一起吗?”
看着夏尔一副满脸问号的表情,玛丽亚紧接着又解释道,“芙蕾雅的意思是,她不同意我们所有人的观点。至于她的观点是什么……你和她在一起这么久,总归也知道点什么吧?”
“哈?”
夏尔心中的疑问更大了。在他看来,那位魂灵使阁下一直只是一个规规矩矩的、有些胆小怕生的贵族少女,但夏尔从来没有了解过她在这些问题上有什么倾向。
“如果你不知道,说明你和她的观点可能不太合得来。”
夏尔苦笑道:“这个年代交朋友还需要通过政审的吗?”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