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着鼻腔,耳边传来仪器有规律的滴答声。
医院。
士道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记忆才像碎片一样慢慢拼凑回来。礼物、爆炸、琴里——琴里?
他猛地想要坐起身,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乱动。”
清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士道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亮银色的眼眸。
真理坐在病床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正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坐在这里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真理……小姐?”
“嗯。”
真理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水果刀继续削第二个。刀刃在果皮下游走,削出的皮又薄又均匀。
“我……”
“肋骨三根,右臂骨裂,内脏多处挫伤。”真理用汇报工作般的语气陈述道,“昏迷了十七个小时。医生说能活下来是你运气好。”
士道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琴里怎么样了,想问那个礼物盒是怎么回事,想问真理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所有问题堵在喉咙里,最终都没有问出口。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直到真理主动开口道。
“嗯,真理也要走了。”
“诶?可是……”
“医生说你没有生命危险,真理留在这里也没用。”真理走到病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士道说道:
“那个炸弹是冲着真理来的。你是被卷进来的。”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不知为何,士道从那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自责吗?
“真理会处理这件事。”
留下这句话,真理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士道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除了削好的苹果,还压着一张纸条。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把纸条拿过来,上面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迹——
“苹果里有安眠成分,吃完好好睡觉。”
“……”
士道看着纸条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咬了一口苹果。
很甜。
大洋彼岸。
窗外的城市正在沉入夜色,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时崎狂三斜靠在窗台上,一只手指绕着垂在肩上的黑发,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甜得能腻死人:
“啊拉,神明小姐怎么有空给人家打电话呀?”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三秒,足够一只影子爬过半间屋子,足够一颗心提起又放下。
然后传来真理那标志性的、毫无起伏的声音:
“时崎。”
“在~”
“真理要用路牌砍下你的头。”
狂三愣了一瞬。
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而愉悦,像一串被风吹起的风铃,带着发自内心的欢喜。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水光,笑得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都变得模糊了。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呢,真理。”
“……挂了。”
“等等。”
笑声戛然而止。
狂三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褪去了所有的戏谑与玩味,褪去了层层叠叠包裹在外的壳,只剩下某种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温度。
“欢迎回来。”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窗外的灯火灭了一盏又一盏,长到狂三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然后,真理的声音传来。
很轻,很淡,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就化开了。
“……嗯。真理回来了。”
电话挂断。
狂三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通话结束界面,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落下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黑金色的眼眸照得明明灭灭。
“回来了啊。”
她轻声说,目光投向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和身后那一片正在无声蔓延的影子。
“这么多年过去……”
她的声音散在夜风里,像是问远方的人,又像是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脚下的影子无声地翻涌,一寸一寸,将她吞没在黑暗里。
而她低下头,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像叹息,又像释怀。
深夜,医院。
士道从睡梦中醒来。
身体比入睡前轻松了不少。苹果里的安眠成分恰到好处,给了他一场沉实无梦的睡眠,又不至于让他昏睡不醒。他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在。
然后他偏过头。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像打翻了一地的水银。
他看到了。
窗台上,一个银发的身影抱膝而坐,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双亮银色的眼眸映照得近乎透明。她没有察觉到士道的视线,或者说,她此刻并不在意任何人的视线。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守护着什么易碎之物的雕像——不,不是雕像。雕像不会有这样纤细的呼吸,不会在月光下微微起伏着肩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士道屏住呼吸。
不是因为她美得惊人——虽然事实确实如此——而是因为他看到了真理的右手。
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的表盖,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从这重复的动作中汲取着某种支撑。
就在这时,怀表的盖子松开了。
一张照片的边角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士道看不清照片的内容,但他认出了那个盒子——
那是他昨天从礼物堆里找出来交给真理的怀表。
“……”
真理低下头,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表情依然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不知为何,士道忽然觉得——
此刻的真理,看起来有些寂寞。
他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病房里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
月光无言,静静笼罩着两个同样沉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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