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医院。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薄薄的银。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耐心的钟,替沉睡的城市丈量着夜的深度。
士道没有睡着。
苹果里的安眠成分分明还在血管里缓缓流淌,拉扯着他的眼皮,让四肢都沉甸甸的。但意识却像浮在水面上的油,怎么也不肯彻底沉下去。他闭着眼睛,听窗台上那个人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了月光。
然后是怀表打开的声音。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如果不是他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朝那个方向倾听,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金属合页转动时一声极细的摩擦,像某种心事被轻轻翻开了一角。
真理没有说话。
但士道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那张照片上。那种目光是有温度的——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很低的、持续的暖,像冬日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不再熊熊燃烧,却始终不肯凉透。
怀表的盖子一直没有合上。
那有节奏的声响从哪里来,他说不清。也许是她指腹摩挲表盖边缘的声音,也许是怀表内部机芯走动的声音,也许只是输液管的滴答声在他半梦半醒的大脑里变了形。但那个声音太规律了,规律得像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这间沉默的病房里。
士道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亮银色的眼眸。
月光正落在真理脸上。她的侧脸一半浸在银白的光里,一半隐在深蓝的暗影中,像一尊被时光打磨得过分光滑的雕像。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合上怀表,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偏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被抓到偷看的人明明应该是士道。但此刻,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不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她只是看着他,像一面镜子忽然转过来,映出了他的脸。
“真、真理小姐。”
士道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来化解这尴尬,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装睡,想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但所有的话涌到舌尖,都变成了一个磕磕绊绊的称呼。
真理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士道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她收回视线,合上怀表——那声清脆的金属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下一瞬,她的身影便从窗台上消失了。
不是站起来,不是跳下去,是消失。像一片雪花落进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开了。窗台上只剩下月光,和窗帘被风轻轻撩起的一角。
病房里忽然变得很空。
士道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窗台,很久没有动。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地板还是那片地板,但那个抱膝而坐的银发身影不见了,整个房间就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是光,不是温度,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这是……被讨厌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小片碎玻璃,不声不响地扎进他心口。不疼,但有点凉。
他想起真理合上怀表时的那声轻响。干脆的,利落的,像关上一扇门。她发现他在偷看,所以她走了。逻辑很简单,简单到让人没法找到任何挽留的理由。
士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真理已经表现得相当热情了。热情到让她某位朋友感到了货真价实的嫉妒,热情到那位朋友此刻正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以一种浮夸到近乎行为艺术的姿态,堵住了她的去路。
“不——!卡密酱!你不能这么对我!”
本条二亚的声音穿云裂石,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回荡开来。凌晨三点,住院部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夜灯在墙角亮着昏黄的光。二亚双手捂着心口,整个人向后仰成一个戏剧性的弧度,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被最信任的战友从背后捅了一刀。
“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才是你心中的第一位!”
真理停下脚步,看着她。
那双亮银色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潭不会被任何风泛起涟漪的湖水。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底却升起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很奇妙。像是薯条终于找到了芥末,薯片终于找到了伏特加。抽象而熟悉的气息从二亚身上滚滚涌出,穿过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穿过凌晨时分特有的那种空旷与寂静,穿过这些年所有沉淀下来的时光——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些还没有失去什么、也还没有被什么追上来的日子。
真理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身,继续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二亚的嘴角抽了抽。
被无视这件事,她作为真理的朋友早已深有体会——不,应该说已经修炼到了见怪不怪的境界。真理就是这种人,她对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都懒得掀起眼皮,像一潭不会为任何风泛起涟漪的湖水。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潭死水里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子。那颗石子的名字叫“五河士道”。
妒火在二亚心中熊熊燃烧。她追了上去,脚步又快又急,运动鞋踩在医院的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她一边追,一边飞速给嗫告篇帙套上黑色的书皮,手指翻飞,愤愤不平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天生邪恶的五河小鬼!老夫这就把你的名字写进——”
一只手按住了她。
白皙的、纤细的、看起来一折就断的手。但那只手里蕴含的力量,让二亚所有的挣扎都变成了徒劳。像被一座山压住了翅膀的鸟,她只能不甘心地扭动。
两人停在了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庭院,几棵银杏树在夜色里静静伫立,新发的嫩叶在路灯的光晕里微微透明。凌晨的风穿过树梢,带起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为什么!”二亚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委屈,“你为什么对他这么优待?”
真理眨了眨眼。
然后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他长得完美符合真理的xp。”
走廊里的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窗外有风经过,银杏的新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窃窃私语。
“纳尼?!”二亚的大脑发出了过载的嗡鸣,“卡密酱你是见色起意?!”
“这么说也可以。”
看着真理那毫不避讳的模样,二亚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她张了张嘴,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她混乱的大脑——
“那我记得他和崇宫真士长得一模一样。你当初难道也……”
话没说完。
一股杀意将她从头到脚笼罩了起来。
冰冷的、沉甸甸的,像深海中无声涌起的暗流。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窗外银杏的叶子还在风里轻轻摇晃,路灯的光还是暖黄的,但二亚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真理静静地看着她。那只手还没有握成拳头,但二亚已经听到了骨节咯咯作响的声音。
看着那逐渐逼近的、在她视野里越来越大的拳头,二亚的脑海中闪过了最后的念头——
好奇心,害死猫。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真理收回手,看了一眼窗外。庭院里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路灯的光穿过新叶的缝隙,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她没有回头,继续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银色的长发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一闪,像一片正在远去的月光。
“咔塔。”
一道清脆的开门声声音响起,映入士道眼中的是一抹熟悉的红色。
“琴里,我——”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琴里就一头扑进了他怀里。白色的发带随着她娇小的身体一同轻轻颤抖着,像两只受了惊的蝴蝶,停在她发间,翅膀还在簌簌地抖。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任由自己在他的怀中发抖。那力道很大,大得像是怕他再次消失一样。
士道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落在了琴里的头上。掌心贴着她柔软的发丝,感受着那小小的温度,和一下一下的颤抖。
“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每一个平凡的傍晚一样温柔。不,比那更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已经没事了。”
掌心下,那颗小小的脑袋猛地一僵。然后,有什么东西决了堤。
琴里死死地抓住他的衣服,把脸埋得更深,在他的怀里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细细碎碎的哭泣,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的幼鸟。那些被压了一整夜、一整个白天、也许更久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地、不管不顾地倾泻而出。
士道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温柔地抚摸着琴里的头。掌心贴着她柔软的发丝,从头顶滑到发尾,再重新放回头顶。一遍,又一遍。像潮水反复舔舐着沙滩,像风反复翻过同一页书。
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什么都不用说。
只需要陪在她身边。
这样,就好了。
第二天,士道便恢复完全,其速度之迅速,让一众医生惊呼医学不存在,但士道已经习以为常,出院后便直接回学校上学去了。
此刻五河士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着望着窗外。
昨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他的大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化。一切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一场漫长的、从爆炸开始、以少女的眼泪结束的梦。窗外的天空蓝得过分澄澈,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课口号声也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校服上那股淡淡的、怎么也散不尽的硝烟气味,和身上这套毫无破损的崭新校服本身,都在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的。爆炸是真的,医院是真的,月光下那个抱着膝盖望向窗外的银发身影,也是真的。
琴里昨晚哭完之后,擦着眼泪说自己只是在路上摔了一跤。白色的绷带缠在她细瘦的手臂上,被她用袖子匆匆遮住了。士道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还残留着泪水的光泽,和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某种很深很深的、藏了很久的东西。
她隐瞒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被母亲抛下的经历,五河士道对谎言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敏感。别人在他面前说谎时,他能感受到一种浓烈的违和感——像一幅画里多了一笔不属于这里的颜色,像一段旋律里夹了一个跑调的音符。不刺眼,不刺耳,但就是让他无法忽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是灵魂深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嗡鸣。
但他也明白,追问不会有结果。
就像四年前那件事一样。那场大火,那个夜晚,那些他怎么也拼凑不完整的记忆。不论他怎么问,最后都会被琴里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她会笑着说“哥哥想太多了”,然后飞快地转移话题,把一切搪塞进日常的缝隙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的笑容很完美,完美到几乎可以乱真。但每一次,士道都能听见那声嗡鸣。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
“真理小姐。”
他轻声念着那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然后轻轻弹开,像念一句不知名的咒语。那位只短暂接触过几次的少女,银发银眸,说话像精密仪器合成的音节,在月光下抱着膝盖望向窗外时,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的瓷器。
不知为何,她给他一种特殊的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像黑暗里远远亮着的一盏灯。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能从她身上知道些什么。
知道那些被藏起来的、没有人愿意告诉他的事。
知道那个夜晚。知道那场大火。知道母亲离开的真相。知道琴里手臂上绷带下面的秘密。知道他五河士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道意料之外的通信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亮起来,在略显昏暗的教室里格外刺眼。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表情符号,干脆得像一道不容拒绝的命令——
“来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