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深秋极冷,纵是耐寒的松树也死气沉沉。露水凝的霜虽会在正午消融,可洒在身上的阳光却没任何温度。
灰发的狼耳少女看着萧瑟街景,任凛冽寒风拍打脸庞。看着远处一排屋子,她清楚记得每户人家:
第一家是族长铁臂的房子。虽是族长,房子却朴实无华。铁臂是带她回来的男人,也是她尊敬的战士。敬人及屋,她开始对朴素之风产生敬意。
第二家屋顶很高,是长老的家。长老她只见过一次,不知是天生白毛还是因老变白,那皓首苍髯的老者看着和善,应是心怀慈悯之人。
第三家有些破旧,但门口挂着的武器却十分崭新。这是主将血爪的屋子,她对血爪印象很深。那是在战场上,血爪举着刚砍下的头颅,恶狠狠地瞪着自己。那是盯着猎物的样子,眼里杀意已经冲锋,只差身体迈步。现在回想,如果不是铁臂,可能那时就死了。
第四——
一股凛风撞断思绪,刺骨寒凉让她把大衣裹得更紧。但这没什么效果,仍冷得发抖。她的品种不属于北地,应是在四季分明的丛林。
“得赶快回去准备。”
少女顶风前行,背后是铁臂所在的议事厅。
她被铁臂传召,受邀参加‘赐名礼’。
所谓赐名礼,就是在规定的场地中寻找并争夺名字。狼族尚武好战,地位和力量密切相关。名字对应了力量,这届最强的便是‘刀锋’。
只要成为‘刀锋’,便能受到尊重。有了刀锋便什么都有了,她如此坚信着。
随她双耳抖动,背后的人靠近了:
“外乡母狼,你也配参加‘赐名礼’?浪费粮食的废物,快滚出去!”
少女记得这声音,是这次赐名礼中最可能夺得‘刀锋’的大壮,更是血爪的门生。
她不敢回头,也不想回头。
要么反抗,要么逃避,她选择了后者。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
身后又传来大壮的嗤鼻,“快逃吧!明天别让我看见你。我——”
忽来狂风灌耳,虽听不清后面的话,可话的内容她猜得出。
毕竟姬奈是个保守的部落,很难接纳外人。她必须展现出够强的力量,才会被认可。‘赐名礼’是个机会,也可能是近几年唯一的机会。
她原先栖身的部落前几日被姬奈部落消灭,姬奈部落不断扩张,已是周边唯一的狼族。往东去,是鹿族的领土;至于剩下三个方向,她没去过,也没听过。毕竟她不是和鹿族战斗,就是和同类厮杀。
时下是多战的年代,像她这般未建信仰的幼崽,各部落都愿带回培养。族长铁臂也因此带她回来:在孩童幼稚的心里,烙下忠于姬奈的印记。
许是为筹办‘赐名礼’,铁臂将她安顿在村外的木屋后,便不再来。
不一会儿,她终于出了村。路上虽不再有骂声,可那些冷漠的眼神远比谩骂伤人,也刺得更痛更深。
“当没听到吧…”
这种宽慰果然没用,呼呼的风声开始难听,如那些冷漠的眼穿刺着灵魂。少女沉默的站在原地,呼口气在心里安慰起自己:
“想成为战士,必经历战场。”
自记事起就颠沛流离的她因战祸积累了经验,和这些村里长大的幼狼战斗必能简单取胜。届时拿到‘刀锋’,便可让族群接受。
渴望被认同的她想到这里,血开始沸腾:有了‘刀锋’,便什么都有了,她如此坚信着。兴奋地奔跑,她只想马上回木屋休息,迎接明天的战斗。
可到木屋时,眼前的场景让她重回现实:
门被狂风刮倒,干草也随风纷飞。
热心淋了冷水,失意的火变成烦躁的烟。
少女憋住气,将门顶在框上的同时化作狼形,用身体抵御风压。
碧绿针叶林的尽头,是半壁残阳。
触景伤感的她缩成一团,把头埋进尾巴,感受这点聊胜于无的温度。
静听狂风呼啸,感受寒气入骨。她努力忍耐,在心中坚信:只要得到‘刀锋’,一切都会好起来。
狂风呼啸的同时,议事厅的气氛也不明朗。权势者围坐圆桌,一位苍髯皓首的老者抚须问坐在首席的壮硕男子道:“听闻族长大人也让那外乡女娃参加赐名礼?”
族长铁臂侧目看着老人,点头答道:“不错,我——”
不等铁臂说完,老者又道:“恕老夫多言,外乡心必外向,此事实在不妥。”
铁臂闭上眼,不屑地嗤鼻笑道:“她尚年幼,只要悉心教导,日后自成同胞,长老不需多虑。”
长老侧目看看身后的壮汉,那壮汉心领神会的上前又道:“我部幼狼不少,何须养外乡人?况且先前几个部落,您也没带人回来。这次为何——”
“血爪你说的不错!我带她回来,因为她不一样。她能——”
“有什么不一样!体型小还弱”,血爪正亢奋地叫喊,突地收了声音。他眼睛一转,狞笑起来:“不过确实生的漂亮,族长大人难道想——”
“够了!”
长老呵停两人,看着血爪闭眼叹息。他站起身,向铁臂拜道:“既然族长已有决断,我等自不敢多言,老夫告退。”
血爪扭过头盯着长老出门,也向铁臂告退。
铁臂见两位主事各自离去,只好挥手向众人道:“你们都退下吧。”众人听了号令便纷纷退去,只剩得铁臂靠在椅上。
他环顾空空如也的议事厅,回想起和少女的相遇。
“我遇到她时,她也这般孤独吗?”
他知道少女的秘密,所以力排众议的去接纳她。更计划让她继承衣钵,成为下任族长。
可门外的血爪不这么想,他站在议事厅前紧握双拳。狠狠地瞪着大门,像是要用眼神击穿大门,灭杀铁臂。
“非要让那外乡人参加,那你等着瞧!”
清晨,她一醒来忙探头查看环境:风停了。
云层被狂风撕碎,天空显得高远。
少女变回人形,把干草翻个底朝天,也只找到颗受冻发黑的苹果。
这苹果到底是几天前送来的呢?她已回忆不起。想到这里,鼻子不禁一酸。
可又能怎样?报告给铁臂会好几天,但不会持续多久。况且这只会让铁臂烦恼,如果能解决,早已不会是这样了。
她吞回还在眼里打转的泪,今天可是赐名礼,泪眼朦胧的参加一定会被嘲笑。
吃掉苹果,梳理毛发,少女调整好了心情。她回头看眼木屋,发誓绝不回来。
为避开村人的冷眼,她早早便来到战场,到被称作赐名之森的森林外。姬奈部落为这项仪式,开辟空地,修筑高台,极是重视。
周围十分宁静,少女便注视起湛蓝天幕,心思亦飞上高远苍穹。
“真漂亮”,她闭起眼享受短暂的安宁。
正想享受着,肩上的疼痛将她意识拉回。
“外乡母狼!你还敢来?”
仅听声音,便知道又是大壮。
这次她扭头观察起大壮,是个体格健硕,满身筋肉的壮汉。
“只比我大一点,但比想象中还壮。正面对抗恐怕…不对,现在不能示弱。”
“把手拿开!”少女下定决心,便怒怼回去。
大壮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语:“血爪大人早安排好了,你最好马上退出,能少挨顿打。”
盛怒的她挥爪袭取大壮面门。
大壮不躲不闪,反在手上发力,想捏肩碎骨。
少女受疼痛影响,动作微微停顿,可不甘示弱的她咬紧牙,忍痛继续动作。
大壮一愣,便将她推开,“不识抬举!”
她盯着大壮的背影,恨不得扑上去咬断他的脖子。可这只是一时发狠,想在部落生活下去,就绝不能伤害同伴。
终于,和她年纪相仿的参与者陆续到场,他们的家人也送来吃食。
看着其他人手里的肉干,只吃了苹果的少女口中生津。狼族热衷肉食,很难抵住肉香诱惑。她努力目空一切,靠在树上当个观众。
长老从掏出个包裹递给身旁的年轻人,又交代几句。这年轻人便揣着包裹,跑到了少女身边。
他从怀里取出包裹,递向少女道:“来,女娃。这是长老大人赐你的,长老希望你能夺个好名。”说罢,这人便离开了。
少女接过时已闻到肉味,打开一看,果然是块儿肉干。
她大口嚼着肉干时,抬头看向高台的长老。
长老在铁臂身边,抚着长髯微微点头。“能让铁臂力保,这女娃该是有些实力。若取得‘刀锋’,平衡即刻倾倒。”
这时的他心中窃喜,希望少女能取得‘刀锋’,这样自己就更容易驾驭血爪这头狂兽。
少女察觉到长老的笑意,不禁开心起来:
“果然是好人!我定会报答你。”
但另一边的血爪十分困惑,“长老这什么意思?”看看少女,再看看长老,虽然不悦,这场合却发作不得。他只得吞下这口气,寄希望于大壮。他焦急地对大壮点头,大壮则以自信的笑回应他。
“到此为止!”
铁臂的怒吼让万籁俱寂,他站在高台上俯瞰众人。等送饭的长辈们退场,铁臂深呼吸道:
“小崽子们,规则我不再赘述。我只强调一点,战士只会死在战场上!”
铁臂摘下脖上的族长信物,一个雕着龙纹的金色项圈。他高举项圈继续说:
“我的先代曾问我,什么才能真正传承下去?我答血脉,他怒斥我愚蠢。他告诉我,能真正传承下去的只有——”
少女已听不进任何东西,金项圈的龙纹吸引着她。那些龙似乎会动,而项圈里更有什么在呼唤她。
鼓震让她险些失去的心神回归。
这是战斗开始的鼓声,所有人都冲向密林。
少女并不清楚详细的规则,只得跟在后面学习并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