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识到这一幕幕的江小白,不由自主在内心轻叹。
尽管有了自己提供的那一万块钱去作为基础,但若是从长远来看的话,那点程度,可是远远不够的。
尤其是像沙盘游戏比赛这种吃金的社团,光是训练用的设备以及每个赛季的报名费用,就已经是很恐怖的一笔支出。
所以。
砸钱培养文艺部门好让学校获奖贴金,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更多的时候是打水漂。
怪不得我校为什么要停止文艺相关部门的建立,更是干脆采取一刀切的方案。
思考到这儿。
江小白,再次把目光飘向众人的一无所获。
越是理解资本家的逻辑,越是明白其中的奥妙。
站在学校立场上看待整体的江小白。
人,虽然还与身旁的同龄人走动在一起,却也已经把身后的大伙甩开了老远的距离,甚至还是越来越远的程度。
‘这样下去可行不通的啊,无论是外联部的资金问题,还是大伙的自信问题。’
就在此时。
最后一位成员终于抵达这个集合点。
此人并非是善茬,正是庄衍鹄的跟班刺猬头。
只见他把那一叠练习簿往地上一扔,发出啪的闷响。
抱臂冷哼。
“看吧,我就说白费力气,你们真当那些老板是慈善家啊?”
刺猬头的话像针一样,刺破了不少人强撑的平静。
几个原本积极的中立派,此刻蹲在台阶边,把头埋在臂弯里,或是眼神空洞地看着街上穿梭的人流。
怀疑如同夜色般,在天空弥漫开来。
没有人吭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与零星的叹气。
这股气氛与周遭那些前来商业街闲逛的欢声笑语形成了完全割裂。
江小白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暮色与灯光交织,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受挫的脸。
石膏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是因为试卷已经收齐的缘故,而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主动站出来讲解错题的时候了。
江小白没有提议回去再说。
而是率领着以何萌音为首的大家,走到街边一处相对僻静的拐角空地。
这里,能避开主街最汹涌的人流,又能清晰地听到看到商业街的脉搏。
江小白停下脚步。
转身面对陆续跟来的众人。
“就这儿吧。”江小白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垂头丧气都抬起了头“我替何部长稍微总结两句,不用太久。”
江小白的开场白让现场气氛瞬间更凝重了。
所有人都晓得,接下来无疑就是等着逐个挨批。
“今天,大家辛苦了,也受挫了。”
结果。
江小白的第一句话不是指责,而是承认现实。
关于这份客套,稍稍缓解了一些紧绷的空气。
“现状想必大家都看到了,零现金,以及,一堆我们自己都不会用的经典时尚小玩具。”
江小白,瞥了一眼众人手中那堆可怜的战利品。
有的人虽然很想下意识就扔掉自己手中的垃圾,但,那玩意好歹还是存有一定价值且已经属于部门的东西。
不能说扔掉就扔掉,至少得要有领导指示下一步。
而如今。
这位没有职位却有实权的断臂领导,正在指示着大家。
“还记得我在最初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今天,是实战观摩,那我们刚才到底观摩了什么?”江小白,再次用目光扫过腼腆的众人“观摩了这份现实,观摩了我们的热汗挥洒在真正的生意人眼里究竟值几个钱。”
话音刚落,刻意停顿。
让这句话在喧嚣的背景音中沉淀。
何萌音抿着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几个沮丧的中立派立刻把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
身为庄衍鹄跟班的刺猬头,果然开始按捺不住了。
他觉得江小白这慢悠悠的总结简直是给失败找借口。
所以,此刻应当是他彰显先见之明、拉拢人心的好机会才对!
刺猬头猛地往前站了一步。
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们的优越感。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我早就说了这是白费力气!这些街边小店抠门得很!眼里只有钱!跟他们讲学校、讲活动,根本就是对牛弹琴!”刺猬头越说越激动,手臂不由自主地挥舞“要我说,咱们就不该来这儿!方向错了!应该听鹄哥的,先把内的练好,再往外的……。”
戛然,而止。
因为此时此刻的刺猬头突然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江小白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视线,虽然全都集中在他脸上,但那目光里没有赞同,没有欣赏,反而有种…奇怪的审视。
刺猬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想寻找那个本该在此刻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存在,或者,至少该在场听自己说完这番话的某位主子的身影。
那边没有!
这边没有!
哪里都没有!
庄衍鹄根本不在场!
从分组出发时就已经不在了!
刺猬头的脸色瞬间涨红,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彰显先见之明,呼吁大伙跟随庄哥意志的表演,竟然是在一个连本人都缺席的场合下进行。
那得显得要多么滑稽和自作多情才能办得到?
这,可比失败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公开处刑般的尴尬。
江小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没有立刻戳破,而是顺着这个傻子的话。
语气平淡地追问。
“哦?那依你看,在文具店门口把人家给的练习簿扔在地上,大声骂他们抠门、支持教育事业是放屁,关于这种级别的人情‘事故’算不算练对了?”
世故与事故,本就是同音且听不出区别。
却依旧能让在场所有人意识到,江小白肯定已经替换成这么个词汇去说事了。
“我……。”
刺猬头语塞,脸更红了。
因为他着实没想到江小白连这个细节都看到。
“还有啊。”江小白不再看刺猬头,而是转向所有人“选择店铺客流最大的时候,去跟忙得连喝水都没空的店员谈长期合作,对着明显不缺客源的老店大谈我们能带来多少曝光度,以及,被拒绝后要么唉声叹气,要么骂骂咧咧……。”
江小白每说一句。
就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或露出恍然懊恼的神情。
只因这些错误都太具体,都太鲜活。
“关于我上述提及的这些,都不是什么技巧问题,纯粹就是认知产生的问题。”
江小白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最后,甚至盖过了街角传来的杂音。
“大家似乎把拉赞助的这件事想得太过简单,太过理所当然了,仿佛我们只需顶着学生的头衔,掏出学校活动的名头,商户就该掏钱,不掏就是他们抠门、没眼光。”
江小白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
随后,便把其中一位成员手中的廉价赠品拿在手上。
“但你们今晚看到的,摸到的,就是这个社会的最为真实一课,无论商户的钱,还是我们父母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而是一点一滴赚来的,是付了房租水电、扣了成本、看了无数顾客脸色才攒下来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精准地泼在每个人发热而沮丧的头脑上。
刺猬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何萌音的眼神则从焦虑转向了思索。
江小白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补充。
“所以,我们凭什么让人家把这一点一滴赚来的辛苦钱,就这么投资给我们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画大饼里头?”
聊到这,江小白反问。
但语气并非是什么打击,而是将问题抛回给大家思考。
“凭我们空口的承诺?凭我们一厢情愿的热情?还是,凭我们连基本尊重和换位思考都没做到的莽撞?”
巷口的风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
先前的沮丧和怨气,此刻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緒取代。
是难堪,也是醒悟。
是被撕开幼稚幻想后,也是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清醒。
“今晚的失败,不是结束。”
江小白总结道。
语气方面,则是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激励。
“它至少告诉了我们,哪些路是走不通的,哪些想法是错的,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想要拿到别人口袋里的钱,我们先得想明白别人口袋里为什么会有钱,外加,我们到底能拿出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去换?”
复盘,结束。
没有冗长的说教,只有几个血淋淋的实例和一句核心的叩问。
尽管在场的大多数对于江小白来说都是学长学姐的级别,然而,此刻无一人不佩服这位学弟的引导式教育。
只因,他已经把答案摆在自己眼前。
就等着自己去主动摊开而已。
‘怪不得,为什么会说这次拉赞助只是实战观摩,怪不得,之前的会议为什么要故意提一嘴但凡参与文艺社团者必须同意由我们安排的义务活动,怪不得,庄衍鹄与江小白是完全对着干的类型,原来,实战真的能够见真章啊…更别提,他还为这个部门拉来了巨款作为基础’
起初。
或许还有小部分人以为,那一万块钱其实是江小白自掏腰包装杯的。
如今。
没有人敢质疑江小白的经验,更加没有人敢轻视江小白的实力。
如同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光是略微展露云端的一角就已经让人喘不过气来,更别提,这位一年级生看上去仍然游刃有余的模样,足以说明…底牌,远远不止这些。
商业街那头的喧嚣依旧。
但,聚集在这个僻静拐角的年轻人们,此刻,她们内心当中的喧哗却渐渐平息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羞愧与冷静的思考。
刺猬头早已缩回了人群里,不敢再吱声。
江小白不再多言。
毕竟,说教太多反而不利于这群叛逆期尚未褪去的初入社会者去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