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再给你一天,不能再多了。”
果然,江小白开始砍价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甚至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看着小金。
阳光恰好穿过树叶缝隙,在江小白老练的侧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金幼孜委屈地反驳,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状,眉头也蹙了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可怜巴巴“一天不行,至少五天。”
她把时间往回拉,试图争取空间。
“那就一天半。”
江小白不为所动。
精确地压缩时间,迈步继续往前走。
金幼孜小跑着跟上,语气急切“真不行啊老板,至少给我四天,四天……可以让我兼顾学习的压力,你也不希望我因为部门的事情挂科吧。”
她甚至搬出了学习这个大义。
“最多两天。”
江小白言简意赅,脚步不停。
数字再次略微延长。
金幼孜咬了咬下唇。
眼神闪烁,试探性地继续询问,语气放软,带着最后一点希冀“底价是三天,只能是三天了,再少真的消化不了。”
小金竖起三根手指,在江小白眼前晃了晃。
深怕眼前之人瞧不见那般。
“就两天。”
江小白的声音传来。
没有丝毫起伏,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落下,砸碎了金幼孜最后的侥幸。
面对自家老板这道容不得质疑的声音,卑微的小金只能作罢。
肩膀垮了下来,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认命了。
但实际上。
金幼孜最初瞄准能接受的底线,就是‘两天’这个价位。
之所以故意从一周开始喊价,就是为了应对这种老板式砍价。
反观江小白。
何尝看不出这个小妮子这点讨价还价的小心思?
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只是故意装作不知情,然后让她为争到两天而暗自窃喜罢了。
这,是一种微妙的掌控和默契。
紧接着。
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刻。
虽然刚才的江小白明确说过,会准许这位三好学生多那么两天时间去准备准备。
但不代表现如今就不能突击检验一下金幼孜当前的学习进度嘛。
江小白深谙小际的压力测试和随时抽查的重要性。
尤其是涉及外联部现阶段的各种规矩、流程问题。
那,可是即将刊印到新版学生手册上去的玩意。
相当于校园社会的法律一般。
黑字白纸,容不得出现变故或错误。
但凡理解稍有偏差,执行层面就可能出大问题。
因此。
江小白让金幼孜深度学习的,不仅仅是外联部的明面规矩、申请流程、活动玩法,还包括一些没有明文写出的细节、灰色规则,乃至校团委、社联会、风纪部、宣传部等其他校内势力的关系脉络和利益关切点。
这一切,既是为了部门未来运作顺畅,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是为了金幼孜自己好。
不然。
哪怕未来的江小白成就了部长之位,同时给予了作为心腹的金幼孜很大的权力和职责。
若是小金自身不努力,对这些规则和势力网络一知半解,甚至因为无知而触犯红线,被对手抓住把柄,用规矩问题一杠子撂倒。
到时候,真就是没人能够帮得了她。
江小白或许能保她一次,但代价会很大,且会显得他用人不明。
于是。
安静的林荫小道上,问答环节开始了。
江小白的问题角度刁钻,从“跨部门合作经费申请流程中,社联会的签字必须在哪个环节之前”,到“如果文艺汇演赞助商临时要求增加露脸环节,但与宣传部既定流程冲突,优先级的判断依据是什么”,再到“风纪部常规巡查时,对我们外联部物料堆放的特殊规定有哪些”。
关于这些问题。
由表及里,由明到暗。
金幼孜起初有些紧张,回答磕磕绊绊。
但渐渐也进入了状态,努力回忆着资料上的内容和自己初步的理解,偶尔还能结合江小白之前透露的零星信息进行补充。
江小白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
偶尔点头,或在她明显错误或遗漏时用简短的词语或反问提示一下。
眼看成果检验得差不多了以后。
金幼孜感觉脑细胞死了一片,但也隐隐有一种好像确实学到了点东西的充实感。
她松了口气。
为了缓解刚才紧张的脑力活动带来的压力,也为了小小‘报复’一下这位严苛的老板。
开启,调侃模式。
金幼孜歪着头,看着嘴强王者的侧脸调侃道“老板,你能不能……别再做那种单眼闭上的小动作?”
她指的是江小白面对强敌时,必须专注思考时会不自觉微微眯起一只眼睛的习惯。
江小白闻言。
居然真的停下脚步,转过身。
顺势摆出一副自以为很帅很深沉的姿势,即便右臂石膏破坏了整体造型,但仍然努力用左手插兜和微扬下巴来弥补。
“太过帅气了?晃到你了?”江小白的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自恋。
“不!这会让我隐隐约约瞧见有股淡淡的主角范儿,太恶心了。”
金幼孜立刻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特意在‘主角范儿’这四字加了重音。
说完。
她还顺势干呕出声“呕——”演技略显浮夸。
江小白不明所以,愣了一下。
“啊?”
看起来是真的有点困惑。
似乎没理解自己的小动作会和什么主角范儿或者恶心,忽然牵上什么关系。
金幼孜看嘴强王者好像没搞懂。
便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你这都不懂的无奈。
“明明已经不是少年的年纪了,却偏偏想要在现实生活当中融入少年漫画的桥段,这种画面会让无数少女破坏童年美梦的!”
小金说得煞有介事。
还顺便模仿了一下江小白闭上单眼故作深沉的姿势。
“啊???”
江小白明显更困惑了,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怎么这也就跟破坏少女梦联系上了?
金幼孜误以为。
眼前之人是真的听不懂她这种比喻式吐槽,所以语重心长地换了另一种更直白的说明方式。
“我的意思是在说,你能不能别做那么中二的动作。”
终于说出了那个既精准又伤人的词语。
江小白这才恍然。
但他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摇了摇头认真地解释“这可不是中二病晚期的症状,而是实打实的有用。”
“还实打实用处呢。”金幼孜撇撇嘴“你以为你是主角么?有主角光环护体,闭只眼就能触发技能还是怎么的?”
“我也希望我不是…。”
江小白顿了顿,随后表情方面严肃了三分。
那种惯常的懒散或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认真。
低声补充后半句,但这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如果连我都不这样认为的话,精神根本支撑不下去。”
断臂男的声音很轻。
几乎被淹没在环境音里。
周遭,树叶在风中摩擦。
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像是自然的背景白噪音,又像在窃窃私语。
“哈啊?”
金幼孜的听力很好,而且江小白说这话时离她很近。
自然是能够听见江小白的这段碎碎念。
那句话里的重量和一丝罕见的脆弱感,让她心头莫名被撞了一下。
但小金还是下意识地,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或社交缓冲,回应了一声略带夸张和茫然的“哈啊?”
睁大了眼睛,强行假装自己没有听清楚。
给了对方一个收回或掩饰这句话的机会。
结果,江小白居然干脆无视了自己的好意。
僻静小道依旧僻静。
阳光依旧如丝绸般摇曳。
树影婆娑。
金幼孜从江小白偶尔沉默的背影、不经意蹙起的眉头、以及那些复杂的布局和算计中,看见了不少模糊不清却真实存在的压力。
那,根本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该背负的东西。
卑微的小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但能感觉到那份沉重。
‘有些话,听太清了,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好奇、疑惑、一丝隐约的担忧,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却因为那句未被确认的低语开始悄悄涌现,搅动着午后原本看似平静的空气。
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比刚才所有的问答和调侃都更令人感到异样。
金幼孜不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偶尔掠过江小白打着石膏的右臂,和他挺直却莫名显得有些孤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