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我们继续往下看,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戴梦梦诧异道“这不就是很标准地觉得这里很漂亮,的意思吗?”
江小白摇摇头“不不不,这里表达的意思是从小跟船跑的渔夫,还是第一次瞧见这里,不仅感觉此处很陌生,同时还觉得这里的最深处肯定藏着什么东西。”
“唔——,有点道理,所以呢?”
戴梦梦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又贴近了一点。
不知是被故事吸引,还是本能地寻求讲述者带来的安全感。
而江小白则是视若无睹那般继续。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戴梦梦速答“说明这里是极其隐秘的地方!”
“错了,那个年代的人,绝对不会把村子入口设计成前窄后宽的模样,而魏晋时期,这种设计恰好通常都是…。”
话音未落。
江小白微微一笑,眼神当中不悲不喜,给人感觉有点骇然。
确认这个面包脸依旧没能理解过来,随后才补充。
“用在墓道上的,以防盗墓贼来犯,而刚才提及的通往村里的路,竟然和墓道大致一样,这,就显得更加诡异了。”
戴梦梦开始用小拳拳锤他“不许胡言乱语。”
她的捶打轻飘飘的,更像是一种对恐怖猜想的撒娇式抗拒。
同时。
身体的语言却已经背叛了戴梦梦。
只因,她将他搂得更紧了。
江小白清晰地感受到那加速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
害怕,以及因害怕而产生的依赖。
此刻都成了戴梦梦无法伪装的线索。
“我可没有胡言乱语,还记得进入这里之前渔夫见到什么了吗?”
戴梦梦有点犹豫“桃花,林?”
“没错,那你知道桃花树有什么特殊作用吗?”
“方便吃桃子!”
“唉,果然不知道啊,那我换一个问法吧,梦梦子你还记得四十年前的治鬼片,尤其是与茅山道士有关的那些,关于那些道士上面拿着的木剑是什么材质的么?”
“那当然是桃木…。”一瞬间,戴梦梦被自己的回答给吓到了“呃,桃…桃树,也有这个功效来着?”
戴梦梦恍然大悟。
随即是真的在这初夏的天底下感到一丝寒意。
另一边。
江小白笑话道“我觉得你的这句话就像是在问,小孩和大人都有跑步的功能吗。”
戴梦梦,明显开始感到害怕。
其表现就是用坨坨夹着江小白手臂的力度,明显更加柔…咳!
更加用力地挤兑了。
用更大幅度的肢体接触来应对恐惧,将害怕与亲近荒谬又合理地捆绑在一起。
江小白心中了然。
戴梦梦越害怕,就越会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东西。
而这或许也是她处理某种情绪的一种变形。
同样道理。
被两女一男事件赶去执才中学的那会,戴梦梦的性格变成如今这般亦是如此。
因此。
戴梦梦从原则上来说并不是趣味集合体。
她只是在用趣味集合体的这层标签伪装着脆弱的自己。
心中腹诽尚未理清,嘴边的话题也并未消停。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本以为这次也是一如既往的等待自己的答案。
结果,戴梦梦双眸忽然出现灵光一闪“其他的我不懂,但‘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倒是有点印象。”
听后。
江小白难得拿出有点好奇的语气。
“哦吼,麦克风给你,来说说看。”
“阡陌交通就是路多复杂的意思,而鸡犬相闻则是家畜乱叫,所以!”说到这,戴梦梦转变语气开始献宝“…前后合起来的意思算不算是,‘南北路多,叮咚鸡大狗叫’。”
一阵阵的无语,在微风中陆续吹散。
直到江小白重新打破寂静为止。
“呃,盘古同志你的解释很好,但下次别再玩三皇时期的网络梗,我怕我这位山顶洞人可能会跟不上时代。”
戴梦梦再次高举小拳拳连续砸了过去“给我笑,快给我笑。”
不知过了多久。
等清冷的气氛重新归为时,话题,才得以续接。
戴梦梦有点胆怯的询问“所以,这段词也有问题?”
“你能看出问题藏在哪儿吗。”
面对江小白的反问。
戴梦梦,轻轻摇头。
“看不出来…。”
“其实,答案就藏在男女衣着悉如外人的这句话,无论男女,身上穿着的衣服都跟桃花源以外的世人完全一样。”
即便江小白已经解释得很透彻。
奈何,戴梦梦就是九年教育漏网之鱼本鱼。
“不懂。”
思考到这儿。
江小白决定采取实战流派“梦梦子你,有去过穷乡僻壤的地方吗?”
“回乡下探亲的时候倒是途经过。”
“你觉得,那个地方的人…打扮得如何?”
倘若对方回答没多大不同。
那么,江小白就会把话题引导到为何不同的理由之上。
“一眼看去,就是土到掉渣的那种…呃。”戴梦梦,再次被自己的回答给吓到了“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地方,藏着一位针线活特别厉害的村民,之类的?”
看得出来。
这位面包脸并不算是特别笨,只是对历史对语文不太感冒罢了。
江小白再次摇摇头给予了否定“就连现代都如此容易出现这种贫富悬殊的情况,更别提粮食产能都不足以让全村吃饱的那个古代,因此,正常情况下的穷乡僻壤,对应的成语应当是‘缩衣节食’而不是‘悉如外人’。”
这句话如同明灯里的烛火。
被风吹灭的瞬间,一下子就让恐惧环绕四周。
“所以,那些人的衣服到底是怎么来的?”戴梦梦胆颤心惊地追问。
“你是不是很想听见我说,估计是什么人偷偷运过去的,对吧。”
面对江小白如此上道的反问。
面包脸果断选择点点头。
“可惜,我偏偏就要把鬼故事的经典给说出来。”
面对江小白如此坏蛋的变故。
面包脸如同波浪鼓猛摇头。
“那,其实就是外面的人把寿衣烧掉以后送给她们的。”
还没来得及捂住耳朵,江小白就已经贱兮兮地把答案诉说完毕。
只见戴梦梦气鼓鼓地猛锤小白子的胸怀。
这顿捶打包含了多种情绪:被他吓到的嗔怪、对他故意使坏的抗议,以及一种连自己都未必察觉到在恐惧中必须确认对方存在的安心。
戴梦梦的不放手,正是此时此刻显得格外具有意义的象征。
另一边。
江小白虽然被小锤锤砸得有点疼。
但考虑到戴梦梦并不算小,且依旧还是在用力抱着自己的胳膊,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享受并快乐?
真希望能持续一辈子啊。
可惜,话题还没完呢。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
逐渐习惯恐惧的戴梦梦,似乎已经变得胆大了不少“这里也有问题?”
她抬头看着江小白。
“没有问题。”
“那你还说?”
“因为这句话是为了后面的词而铺垫的。”江小白低头看向对方,沉声道“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这次,戴梦梦显然准备充足!
“虽然我已经把桃花源记给忘了个五分之四点九,但这句话我姑且还是能够听得懂的,简单来说,就是她们从秦国一统天下开始就已经逃窜到此,根本不知道有大汉,甚至不晓得三国,然而,她们的着装打扮却与外面的人无异,光是这里就是一个大问题。”
江小白宠溺地回了一句“真聪明。”
“不许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去夸赞我。”戴梦梦故意用脑袋蹭去。
“是是,梦梦大师。“
“哼哼。”
这一幕明明是男女之间过于亲昵的举止才对。
可在江小白的眼中看来,怎么更像是父女之间的互动环节?
怪不得古人为什么常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
停下纠结,继续话题。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不懂。”戴梦梦大方承认自己的不足。
“意思就是渔夫沿着旧路回去了,也在途中处处都做了标记,结果到了太守那里报告此番经历以后,太守派兵跟着他再去一趟,反而又迷失了方向。”
“嘶,虽然有点吓人,但大师我已经免疫了!”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这是…被鬼缠身,死了?”
“你的关注点有点奇怪哦。”江小白没有卖关子,而是换了个角度去分析“其实,光是这句词的存在就已经很奇怪,渔夫去了,渔夫回来了,身体没毛病甚至还把桃花源的事情给曝光了出去,太守也去了,太守连同他的兵一起回来了,却没有找到所谓的入口一事,反倒是这个名叫刘子骥的倒霉蛋,找不到路的同时还死在路上,甚至被记载在这首词里。”
戴梦梦附和道“对哦,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一个骗局的缘故啊。”
江小白不仅是在讲一个志怪考据,更是在借此隐喻某些现实。
比如。
对某些看似美好实则虚幻的,读作过去写作桃花源的旧情。
一旦过度执着地追寻,下场往往就是不必要的风险。
甚至可能会变成下一个刘子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