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独孤绝从巷子口的那头走了回来。
神色如常,只是衣服下摆似乎有不易察觉的皱褶,甚至就连呼吸方面也不过是比不久之前略沉一丝。
他扫了一眼桌边的两位年轻女生,发现并无别样,随即就在江小白对面坐下。
“拿到了?”独孤绝问,目光落在文件袋上。
“你的同门非常厉害。”江小白推过去,顺便夸赞道“相当完整。”
独孤绝并未就此夸奖二女。
而是直接翻开档案文件袋看了看。
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欣赏的表情,仿佛这不过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另一边。
二女似乎早就习惯了被如此对待,闭上双眼不悲不喜地保持着刚才的坐姿。
下一秒。
独孤绝重新合上文件袋,看向江小白。
“接下来呢?”
江小白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那股因为计划失控而产生的细微躁意。
结果是好的,这就够了。
然后果断将焦点拉回预设的轨道。
“接下来就按我们最初说的。”江小白语速平稳,耐心解释“配合这份核心证据去劝说,让某些人主动去发布澄清声明,便是这起事件扭转舆论的关键,而,我们则是需要赶在明天中午之前,看到环头八卦速递的所有平台账号挂出道歉和事实更正,同时,这份档案的副本匿名递送到负责此案的检察官办公室,以及,几家靠谱的本地民生媒体。”
说到这儿。
江小白顿了顿,观察着独孤绝的反应。
随后才继续补充。
“这件事一旦做成,修车店老板的案子会出现转机,更重要的是那群野狗通过操控舆论颠倒是非的手段会被当众撕开一道口子,到时候的你,独孤兄弟,为这条街做的事就不会只是砸了一个混混窝点那么简单,更是会因此成为揭穿黑幕,推动公正的英雄。”
最后的这句话,江小白说得缓慢而清晰。
他在为独孤绝勾勒胜利的图景。
那,是一种更符合公众认知的英雄叙事,而非单纯的帮派战争。
独孤绝沉默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桌边缘。
独孤绝的目光越过江小白的轮廓,似乎投向了窗外昏暗的街道,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身旁两位女生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仿佛两尊精致的背景板那般。
但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独孤绝拥有着超出江小白计算的,既简单又强大的力量。
“名声。”
独孤绝忽然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确认。
“对,名声。”江小白肯定道“一种能让某些人忌惮,也能让另一些人记住的名声,今后高地街的商户在看见独孤兄弟的出现时,或许就不再像最初那般只是觉得晦气与欠骂。”
独孤绝收回目光,看向江小白。
那眼神依旧冷峻,深处却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冰层下被搅动的水流。
独孤绝看到了江小白在这整个事件中的谋划、引导和此刻对成果的包装。
这份心智上的运作。
与他那纯粹的力量展示,是截然不同的维度。
自己真的需要这种名声吗?
或许,这能洗刷长久以来自己与世界的隔阂感吧?
一想到自幼以来就是如此。
独孤绝,立刻觉得事情未必能成。
但至少,这像是一把更具体的钥匙,也不再需要如同以往那般盲目前进。
“你去办。”
独孤绝最终说道,将文件袋推回江小白。
“无论是声明还是递材料,只要需要名字的时候,就用我的。”
独孤绝没有说我们一起去办,也没有询问细节,只是做出了授权和承担。
这是一种信任的表示。
但更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定位。
江小白接过文件袋。
指尖明显感受到纸张粗糙的质地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痕迹。
自己成功了,也没有完全成功。
江小白借助独孤绝及其追随者的力量完成了关键一步,而独孤绝也默许了江小白后续的操作并将名声的冠名权暂时交付。
这算是一种合作的雏形。
但,也就仅此而已。
“好。”
江小白点头,收起所有情绪。
脸上是合作伙伴该有的沉稳。
“我会处理,最迟今天晚上你就会看到变化。”
独孤绝“嗯”了一声,站起身。
而他身旁的两位女生几乎同步起身,一左一右。
无声地立于独孤绝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自然而默契。
“对了独孤兄弟。”
“说。”
“虽然我并不知道你所在的门派究竟有什么特殊的规矩,但是,稍微夸赞几声你那两位…师姐,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才对。”
话音刚落。
二女脸色潮红,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含羞什么。
然而。
手持龙傲天剧本的独孤绝,压根就不买账。
“不需要。”
斩钉截铁,没有犹豫。
二女顿时变得无比失落,却又在下一秒重新振作,堪比打不死的小强。
“是吗。”
江小白决定不再搭理对方情感上的破事。
却在这一行人即将离开巷子口之前,独孤绝,幽幽地没有回头地补充了这么一句介绍。
“独臂,我身旁这两位虽然是我的同门,但她们可不是我的师姐,而是师娘。”
“……啥?”
众所周知。
龙傲天的剧本有很多,例如徒弟的孝心开始变质,又例如山中七个师娘都爱着自己,等诸如此类无需带脑子且好感最初就拉满的桥段。
而。
如今的江小白仅仅就是惊讶于其中一个。
“你跟我说那个年龄是师娘?那无论怎么看都比你年纪还要小哇,还有,你的师傅到底是谁?你的师傅究竟娶了多少个师娘?你们这个派系还要糟蹋多少个未成年才能……。”
吐槽,涛涛不停。
但这些全都在独孤绝一行人彻底走后才会涌现。
直到槽点全都骂完。
江小白,有气无力独自坐在桌前。
与小际取得联系,按照它的要求开始编写信息。
…。
当天晚上的八点一刻,环头八卦速递工作室。
碘伏的味道和打印机的油墨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微妙的屈辱气息。
黄姓单字一个八的主编,如今正歪着他那油光水滑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把一片膏药贴在颧骨的淤青上。
每碰一下,都疼得这位中年人龇牙咧嘴。
尤其是他目前佩戴着的那副超视吏远近一体眼镜。
由于眼睛脚左边有点松了的缘故,以至于每次看东西总得用手扶着才行。
“苦肉计,绝对是苦肉计。”
黄主编对着空气,也对着缩在角落整理散落文件的远房表妹,斩钉截铁地说。
另一边。
那位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的脸上明显也挂了些彩。
闻言抬起头,眼里全是不解。
“表哥,啥意思?不就是野狗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结果人家忽然找到咱这儿了吗?”
“蠢!”黄主编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镜片上,他激动地用没受伤的右手使劲比划“野狗这种小势力算个屁?高地街那破修车店的破事,当真值得请动那两个…女煞星么?”
忽然想起下午那果篮和烂橘子的特殊招待方式。
黄主编,瞬间觉得自己被堵过的喉咙再次变得哽咽。
“呃咳!总之,野狗旗下的那所红浪漫,虽然傍晚的时候的确传来了风,声称也是被同一伙人给平了,但是…哼,手法却不怎么高明!”
说罢。
黄表妹依旧被这结论弄得相当之茫然。
“怎,怎么个不高明法?”
“这世上出来做事的,哪有可能竟然连‘尾巴’都被人给清理干净了,摆明就是想要隐瞒些什么,真把我们当猪了是吧。”
“然,然后呢?”
紧接着。
黄主编凑近这位中年表妹。
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听着,这,其实就是某些人故意做给咱们看的!是自导自演!”
但很遗憾。
这场事故的发生并未让人联想到些什么阴谋论,至少,眼前的中年女人依然还是那副听不懂的表情。
因此。
黄表妹追加了提问“可是…他们突然砸咱们干嘛?想要发起战争是吗?”
“制造矛盾!让我们跟野狗互相猜忌,好让某些人…亦或者是某些同行趁机上位!”黄主编越想越觉得通透,疼痛都似乎减轻了“按常理来说,这件事情理应要报警处理,但若是真报了警,相当于给全行当都知道,我黄八被人摸上门揍成猪头还找条子出面帮忙才行,你想啊,这以后还混不混了?”
“原来如此。”
“一语概之,江湖事,就得江湖鸟!”他扶着眼镜,眼神阴鸷“查!给我仔细查!野狗最近还跟哪家工作室勾搭过?特别是经常做道上生意的那个牛麻子,我严重怀疑就是这个烂屁股的!”
晚上八点五十,环球第一线工作室。
被称呼为牛麻子的男人,目前正对着电脑屏幕,在为自己刚草拟的标题《红浪漫惊变!是黑吃黑还是正义天降?》而沾沾自喜。
下一秒,电话就响了。
是他安排在环头八卦速递附近盯梢的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