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偷偷抬眼,看向坐在角落的江小白。
江小白正低着头,像是在看桌上的什么文件,表情方面完全看不清楚。
他在想什么?
他打算怎么应对?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庄衍鹄放在眼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直到孔律换了个更加贴合御姐风范的坐姿。
她微微侧身。
穿着黑丝的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随意搁在桌面。
然后。
孔律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霸气地打破了寂静。
“诟病就诟病,毕竟这事情是发生在你成为开国功臣之前,如果你还有什么高见或建议的话,大可以去副校长那边投诉。”
说完,身为导师的孔律微微抬起下巴。
冷眸看着庄衍鹄。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不容置疑。
庄衍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雕像。
这,并非是御姐的本意。
只因不久之前的那场例会里面,所有人都觉得有点意外,为何甄平萍级长的面子能那么大?
不仅让两大运动社团,其一是排球部,其二是田径部,居然都率先投票支持外联部的建成。
更是没有像其他运动部门那般,趁此机会扩充社团经费的上限。
是实打实的无条件支持!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晓得,这件事情关乎全校社团的利益问题,自然,运动部门也要趁此机会合理提出自己的建议捞点好处。
结果却是如此,所有人必然感到意外。
但众所不知的是。
那,根本就不是甄平萍级长的所作所为,而甄级长也不过是狐假虎威地享受了一回早该来的注视与感叹。
恰好。
这事就被孔律给知晓。
请让我们把时间线继续稍微往前回溯一段画面。
职员办公室内。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桌上堆着几摞文件,电脑屏幕处于待机状态,黑色的背景上跳动着随机的光点。
孔律坐在座位上。
坐姿方面,依旧还是该有的黑丝御姐风格。
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裙摆恰到好处地盖住膝盖,高跟鞋的尖头在桌下若隐若现。
看得让人心里灼热。
但,嘴里谈吐出来的话语却是冰冷无比。
“你上午发过来的弹劾,我看了,也知道了你想要做什么。”
孔律抬起美眸,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那个断了胳膊的学生。
江小白站在那里,右手石膏搭在身侧,左手自然垂落。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具体表情。
孔律顿了顿,继续道。
“秦始皇都没有你那么勤劳,原定中午例会结束便是建部的完毕,结果你打算在会议结束不到几分钟以内就要请辞掉部门的核心。”
御姐把核心二字咬得很重。
目光如刀,直视江小白。
“他啊。”江小白接过话茬,眼里满是不屑“…算是哪门子的核心?”
孔律柳眉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劝阻的意味“好,就算庄同学不是部门的中坚力量,但也不能就这么毁掉。”
话音未落。
江小白,已经换了个进攻方式。
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这位导师,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将心比心,如果我目前所获的功劳都在他身上,他想要联合整个部门的人辞退我这个实权者,到时候的你,请问还有办法保住我么?”
论杀意,江小白早已学过司徒千里的那套。
所以。
孔律难免会被这副表情给弄得喉咙滚动。
御姐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左手轻轻握紧,然后闭上双眼,强装镇定。
沉默了几秒。
孔律重新睁开眼。
“这份假设的前提就已经不对了。”
“老师,请问具体哪里不对了?”
孔律张了张嘴,原本打算说些毒鸡汤之类的话。
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下这个部门的核心并非其他人,正是江小白。
无论这件事情最终究竟有没有处理好,倘若连最开始的话语权都没有的话,那,江小白便肯定不再成为这个部门的核心。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立下多少功劳。
只要失去了话语权,一切都会归零。
归零意味着人走茶凉不在眷顾。
该举动对于根基不稳的部门来说,无异于逼上绝路。
所以。
身为外联部导师的孔律,才会立刻改变了后续说辞。
“我…不会因为成员纠纷而偏袒任何人,更没打算对这类人说些没多大意义的毒鸡汤。”
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换言之。
涉及成员纠纷的问题时,导师会保持绝对的中立;但若是涉及部门利益的问题时,那就不能一概而论了。
得到自己所需的答案以后,江小白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对了。”
“唉…。”
忽然察觉自己已经上了这艘贼船。
孔律抬起右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指腹轻轻按压着太阳穴。
“看来,从道德层面上我没办法说服你。”
江小白点点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只要我没有道德,那就没有人能绑架我。”
“你真以为,这些空口无凭能直接弹劾掉一个副部长么?”孔律抬起美眸,重新审视眼前之人“功过相抵的规矩,你难道会不知道?”
下一秒。
江小白的表情,忽然变得丰富了起来。
像是久旱逢甘霖,又像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给人感觉,如同不久之前的他一直在用扑克脸去伪装真实情绪。
而此刻终于可以卸下面具,露出真实的狡黠。
“这份弹劾是部门在建立之前放在您这儿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算好的事实“也就是说,在庄同学成为开国功臣之前,他,就已经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江小白顿了顿。
目光直视着御姐,继续补充道。
“您无论怎么把事情压着、延后、亦或者视若无睹…终究改变不了时间上的顺序,只要改变不了时间上的顺序,那就不能达成功过相抵的条件。”
方案很粗糙,却又是必然能成的法子。
只需稍微降低一些身为导师的威望罢了。
孔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当然知道江小白说的是对的。
正因为知道是对的,才更加觉得…这小子,太可怕了。
“江小白。”孔律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薄怒“部门不是你的一言堂。”
御姐觉得自己被完全小瞧了。
被一个学生,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话音,一步一步逼到墙角。
江小白不慢不急。
语气依旧还是在聊中午吃了什么的口吻。
“也并非是您的一言堂不是吗,老师。”
只需一句话,就让孔律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学生。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平静,姿态从容,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不吝就在心底里涌现。
仿佛这一切都在这个学生的掌握之中。
孔律忽然意识到。
江小白之所以故意这么做,其目的,无非就那么几个。
御姐是多么聪明的人,刚才一下子就全看穿了。
把庄衍鹄杀鸡儆猴用来立威,除了能够震慑部门全员以外,还能让一些原本与之敌对的派系,为了苟活而选择加入这边的阵容。
但是。
墙头草的‘加入’二字,可不是随便说说闹着玩的。
至少也得有一份投名状才行。
而这份投名状,无非就是与庄衍鹄有关的那些落井下石。
若是没有做到,那就继续驱除。
直到这个部门在真正意义上变成一言堂为止。
因此。
倘若我头顶上有两个稳坐副部长的功勋,干嘛非得让一个能力不足的人,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甚至还敢继续骑着我去干活。
思考到这儿。
孔律的眉头,褶皱明显更深了。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新的光影。
最终,孔律重新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不管你们谁对谁错,非得闹到这个地步吗。”
江小白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这位少年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混不吝的轮廓。
过了几秒。
江小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这位导师。
然后,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
“对方开着坦克,而我只拿着拳头,在此期间我把对方打死就是过当防卫,我没把对方打死才算是正当防卫,但总有人觉得我的拳头威力太大,无论我把对方伤到哪儿了都算是过当防卫。”
不急不躁,语气平缓。
但,目光当中的深邃却在直视着孔律的灵魂。
“请问,这就是你教书育人的理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