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政恒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砖上,像是在数那上面的裂纹。
阳光在这位壮汉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纠结的表情更加清晰。
期间,这位无镜片眼镜框多次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
眉头皱起,又松开。
松开,又皱起。
嘴唇抿紧,又微微张开。
张开,又抿紧。
最终。
变成咬了咬牙的模样。
那动作很用力,连腮帮子的肌肉都绷紧了。
然后,简政恒抬起手。
拍了拍壮实的胸脯。
示意没问题。
那拍胸脯的动作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壮。
江小白见状,轻声轻叹。
这叹息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只有微微垂下的眼帘和稍稍松开的站姿,泄露了此刻的无奈。
“你和老赖在初中那一会儿果然发生过什么吧,不然哪有可能这么怕她?”
简政恒没有回话。
只是微微偏过头,躲开断臂男的目光。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
“…。”
江小白看着他,不再过多的追问。
摆了摆手。
“行吧,好汉不提当年勇,先跟我说说看,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紧接着。
就是两男在露台使劲说些悄悄话的时刻。
江小白侧着头,耳朵凑近简政恒。
简政恒则用手挡在嘴边,嘴唇几乎贴着江小白的耳朵。
不知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那表情,时而激动,时而紧张,时而自我怀疑。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舞男田纪就在这两人的边上,继续跳着他那不知名的舞步。
身体微微晃动,脚步轻盈。
偶尔转个圈,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田纪完全遵循最初那一会的旨意,没有要参与到话题当中的意思,只是一昧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如同一尊自带背景音乐的舞台幕板。
而。
赖浅琳则是在露台另一头看着风景。
背靠着栏杆,双手依旧抱在胸前。
那姿态,眨眼看起来的确像是在悠闲地享受午后的阳光。
但那视线,时不时就会从远处移动到三男的身上。
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瞄准着。
江小白用余光捕捉到那一道道视线,心里默默计数。
五秒一次,十秒一次。
有时候间隔长一点,但从未消失过。
江小白收回余光,继续倾听简政恒说完。
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你的那套传统方案,在新时代的面前压根没用。”
简政恒愣住了,眼镜框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不至于吧?”
江小白看着他正准备解释。
话到嘴边,立刻打断。
“人家连自己的坨坨都给你看光光了,你觉得…。”
话音未落。
江小白就已经被简政恒的手给堵上。
那只手又大又厚,带着微微的汗意,准确地捂在自己的口鼻上。
“嘘——!!”
简政恒的声音压得极低。
但那股紧张感却像炸开的烟花,瞬间弥漫开来。
期间,江小白多次翻了翻白眼。
那白眼翻得极为标准,从下往上,从左到右,最后定格在眼前这位壮汉那张紧张兮兮的怯懦表情上。
明明两人依旧还是保持着压低声音的模式,居然连这都要大惊小怪。
看来。
老简这人,有点不成气候啊。
江小白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眼看简政恒东张西望,脑袋转来转去。
目光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每一扇紧闭的门,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就像是深怕不远处的赖浅琳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直到终于确认了安全后。
这位无镜片眼镜框才总算愿意撤掉手掌。
江小白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手背非常嫌弃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那上面还残留着壮汉手掌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意。
然后。
就这么补充了后续。
“咳咳。”江小白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人家用真心换真心的操作,极有可能会换来由爱生恨的情况,如果你尚未理解过来,不妨好好回忆一下金庸那些武侠小说,看看有多少个角色是因爱生恨,并最终化为无法消除的血海深仇?”
简政恒愣了一下。
他微微歪头,目光投向虚空,像是在脑海里翻阅那些读过的武侠故事。
随后才缓缓点头。
“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大悟,还有一丝隐隐的后怕。
江小白继续道“其次,对方是个非常极端的人。”
“江兄弟如何得知的呢?”
江小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就问你一句,你会愿意把自己的鸟照就因为一句话的缘故,而立刻发出去且毫不避讳的吗?”
简政恒沉默了。
他想了想,然后摇头。
“哪怕我是一个相当随便的渣男,我也不会选择这样做。”
“那你跟我说说看,你为啥不这样做。”
“因为我害怕对方是搞裸贷的团伙啊!”
简政恒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警惕。
江小白竖起大拇指。
那大拇指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完全正确!”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
“明明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却敢勇于尝试去做你需要的事情,这说明你在她的心中份量很足,同样的,这也是她单方面的浓烈好意,而且还是浓烈到极端的境界。”
简政恒听完,彻底沉默了。
这位壮汉就这么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目光,却落在脚下那片被阳光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地砖上。
眼镜框后的眼神复杂得像一锅乱炖。
有困惑,有后怕,有一丝隐隐的庆幸,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阳光依旧慵懒,走廊依旧安静。
田纪依旧在旁边跳着他那不知疲倦的舞步。
而赖浅琳的视线依旧时不时从远处飘过来。
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牵着这边。
简政恒站在栏杆旁。
那副无镜片的眼镜框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随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像是在酝酿什么重要的宣言。
“原来如此,我悟了。”
语气里带着一股大彻大悟的虔诚。
江小白歪着头看向这位肌肉内敛男,阳光在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你悟了啥?”
简政恒转过头,眼镜框后的眼神无比真诚。
“我悟了…面对极端的事情,就得用极端的方法去解决。”
江小白点点头,左手竖起再次大拇指。
那大拇指在阳光下依旧微微发亮。
“孺子可教也。”
之后。
两人经过无比激烈的讨论。
说是激烈,其实主要是江小白在说,简政恒在听,偶尔插一两句嘴,然后用那种‘你确定?’的眼神去补充。
简政恒每次被江小白的理由给成功说服以后,都会停顿一下,然后更加坚定地点头。
阳光在他们身后缓慢移动,在地砖上切出新的光影。
田纪仍然驻立在边上跳着他那不知名的舞步,身体微微晃动,脚步轻盈,自始至终都沉浸在紧张氛围的世界里。
关于那个闪舞团女生的事情,终于得到了解决方案。
至少,是建立在理论上的。
虽说上一次江小白并未真正有效地帮助简政恒去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当时的江小白的的确确提出了用‘冷处理’的方案去缓解问题的症状。
以至于如今,才能彻底根治问题的根本。
简政恒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一个最近联系的头像。
他微微抬头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眼位于露台另一头的赖浅琳。
依旧背靠着栏杆,目光望向远处,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视线依然精准地落在这边。
简政恒咽了咽唾沫。
然后,按下了语音通话按钮。
田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蓝牙耳机,递给这位弟兄。
简政恒接过但没道谢,而是直接戴上。
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江小白也往前凑了半步。
田纪也往前凑了半步。
两人一左一右,仿佛两尊守护神,就这么立在简政恒这位曹老板的身旁。
眼看语音通话接通了。
简政恒惯例与话筒另一头的对方打了声招呼。
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如同绷到极限的琴弦。
最初的闲聊内容不过是家常尔尔,必如今天天气不错,吃了吗,午休在干嘛。
每一句都稀疏平常,但每一句都透着一种即将有大事发生的预兆。
直到话题出现间隙。
话锋,一转。
“其实…。”
简政恒咽了咽唾沫,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江小白。
得到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后,才继续补充那段烂熟于心的台词。
“其实我一直都只喜欢男人,可不久之前瞧见你之后,我…我略微变得有些喜欢、喜欢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