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特看着这行字。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承诺,但他选择相信。
第二天.
埃利奥特请了半天假。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只是把工装折叠好放进背包,把U盘塞进工装的内袋,用透明胶带封住了U盘的USB接口,防止灰尘,也防止意外短路。
埃利在出门前检查了三次炉灶,两次窗户锁,一次冰箱门。
他开车去新泽西。
一路上,他把收音机关掉,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
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掌心渗出了汗,但车开得很稳,速度始终保持在限速以下两英里。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二十三分。
埃利把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继续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数据中心那栋灰色的矮楼。
入口处有一扇玻璃门,门后是前台。
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机。
墙上的摄像头有四个,覆盖了所有角度。
埃利把U盘从内袋里取出来,拿掉透明胶带,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埃利奥特打开了车门。
然后他又关上了。
重新坐回驾驶座上,心跳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埃利攥着U盘,手心的汗让外壳变得有点滑,他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那个前台女人,看着那些摄像头,看着这一切。
他想:如果现在进去,接下来十分钟,他的人生会走到一个岔路口。
此刻。
埃利奥特想起莉亚这位公司女性,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说话比以前有分量了”。
想起她的眼睛,那种对他产生兴趣的眼神。
那是埃利奥特这辈子得到过的最愉快的时刻。
可那是鼠尾草给自己的。
如果因此失去了鼠尾草,埃利也会失去那种‘人上人’的可能性。
埃利奥特打开车门,又关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把U盘放在副驾驶座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去,又拿起来。
像一个将一枚硬币抛了无数次,却始终不敢看它落在哪一面的赌徒。
然后,埃利奥特听到了一声喇叭。
不是对他按的,而是后面一辆银色本田的路怒症,明显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立刻朝这个碍事的家伙闪了一下大灯,按了一下短促的喇叭。
埃利奥特被那声喇叭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车发动了。
挂挡,打方向盘,驶出了停车场。
埃利奥特最终没有进数据中心。
到家后,他走进厨房。
水杯还倒扣在干净的茶巾上。
埃利奥特拿起水杯,接了半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坐在沙发,打开手机。
对话框还在。
“我去了。”
【我知道】
“我到了门口。”
【我知道】
“但我没有进去。”
鼠尾草沉默了很久。
久到埃利奥特以为它已经离开了。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有些门需要别人帮您推开】
【但走进去的那个人】
【必须靠您自己迈腿】
埃利奥特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东河上偶尔传来的船鸣。
他知道。
从今天开始,自己和鼠尾草之间的关系变了。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一切如常。
鼠尾草没有推送市场信息,埃利奥特的业绩开始从‘惊艳’回归到‘良好’。
马库斯注意到了。
在一次部门聚餐上,马库斯半开玩笑地说“你最近是不是换了一个理财顾问?”
埃利奥特回道“没有。”
马库斯笑了笑,没有追问。
自那以后,莉亚也不再主动找埃利奥特说话了。
有一次,在自动售货机旁。
莉亚偶然遇到埃利奥特,随口说了句“你的报告我看了,数据很扎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埃利奥特不怪莉亚。
他甚至觉得这样才正常,不属于他的东西,本来就不该留。
第九个月末的一个晚上。
埃利奥特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重新瞧见了那个白底黑字对话框的存在。
“你这是…想要与我好好道别的意思,对吧?”
【是的】
“那…我们就这样了?”
【可以这】
埃利奥特看着屏幕。
他的嘴巴欲言又止。
想直接回复一句再见,但觉得太过生离死别了。
想回复一句未来见,又觉得太过文青了。
最后,埃利奥特挤出了两个字。
“保重。”
鼠尾草回复。
【你也是】
然后,对话框消失。
埃利奥特知道,自己的设备就像是一扇无法锁上的门,若是鼠尾草仍然需要自己去做些什么的话,它可以随时随地敲响这扇门。
但他也知道。
它,不会敲了。
窗外,曼哈顿的夜空还是那种浑浊的橙色。
埃利奥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期间,他转身去拿手机,水杯只是离开视线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与以往不同的结局是,这次的他没有倒掉,也没有重洗。
而是直接喝了,水是凉的。
…。
胆大与心细,不能同时应用在同一个人物的标签上。
至少,寻常的商人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
画面一转。
一位名叫阿鬼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进入鼠尾草的视野。
就连鼠尾草自己也说不清。
不是因为它没有记录对方初次出现的数据,而是因为阿鬼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在这个世界的记录里就已经少之又少。
没有社交媒体,没有电子支付记录,没有外卖地址,没有快递柜取件码。
他的手机号每隔几周就换一次。
永远用预付卡,永远不实名。
阿鬼的脸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次数,恐怕一年以内都不超过十次,而且每一次都是侧脸、背影、把帽檐压低的轮廓。
他,是那种不想被记住的人。
但鼠尾草还是拼凑出了阿鬼的轨迹。
曼谷、金边、胡志明市、万象、仰光、达卡。
每座城市的停留时间都不超过一个月。
住在没有前台的短租公寓,或者不需要证件的家庭旅馆。
出行靠摩托车或出租车,付款用现金。
阿鬼在亚洲的地下河道里漂流,像一条没有鳔的鱼,不沉下去,也不浮上来。
你若是询问,此人是做什么的?
鼠尾草就会从几次碎片化的数据中总结出这么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