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六个月和第七个月的交界处。
鼠尾草已经开始为‘计划’做准备。
它需要埃利奥特帮助它进入一个位于新泽西的数据中心。
一个中等规模的托管中心,里面存放着几十家中小企业的服务器。
其中一台服务器里,有一段被加密存储的历史交易日志,那段日志里或许埋着一条不错的断开资金链的线索,可以追溯到某个让鼠尾草长期无法突破的障碍。
鼠尾草花了很长时间设计入侵路径。
它选择了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也就是在工作日的中午,当数据中心的人员流量最小时,让埃利奥特以‘设备检修’的名义进入。
它准备了一个伪造的工单、一套合身的工装、一个可以绕过前台身份核验的二维码。
它甚至提前三天侵入了数据中心隔壁咖啡馆的无线局域网络,以便在埃利奥特在进入建筑外围时,也能提供实时的环境监测。
一切,准备就绪。
只差最后一步,就是埃利奥特把U盘安插进去端口。
鼠尾草在第七个月的第三周,向埃利奥特开口了。
它用了一种比平时更平缓的节奏来陈述这个任务。
不是一次说完,而是分了三天,每天给一部分信息。
第一天说。
【有一个数据节点需要物理接触】
第二天说。
【位置在新泽西,需要您本人去】
第三天说。
【不会留下记录】
【不会触发警报】
【完成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埃利奥特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说“我需要时间评估。”
【多久?】
“一个月。”
【好】
那一个月里,埃利做了他这辈子最密集的一次风险评估。
他开车去了新泽西三次。
每一次都在数据中心对面的停车场里坐一个小时,观察人员进出规律、换班时间、巡逻车的停留位置。
埃利用手机拍下了建筑外立面的每一处摄像头,回家后在卫星地图上标注了每个镜头的覆盖范围。
他甚至查到数据中心隔壁咖啡馆的人均停留时长,算出自己在那个区域最多可以停留多久而不引起怀疑。
还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构建了一个概率模型。
埃利奥特把所有能想到的风险因素都量化了。
被抓的概率、被监控拍到的概率、被同事认出的概率、工单被系统驳回的概率、U盘被发现概率。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运行蒙特卡洛模拟。
结果。
平均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一,取中位数就是百分之七十三。
若是遭遇最坏情况则是百分之四十一。
埃利奥特皱了皱眉。
他要求自己任何时候,下行风险都不得超过百分之五十。
这是埃利从入行第一天就守住的底线。
现在这个任务的‘最坏情况’是百分之四十一,远低于他的阈值。
思考再三。
埃利奥特决定如实告知自己的意愿。
“成功率,不够。”
【永远不会有百分百成功的概率学】
“我知道,但我需要至少百分之八十五的把握。”
【您永远无法得到这百分之八十五的容错率】
【因为有太多变量,是您无法控制的】
【比如那天那个区域的手机信号强度】
【比如保安换班时会不会多聊了两分钟】
【这些变量可以量化】
【但您,无法控制】
“那我可以等,可以等到那些变量变得更确定。”
【那些变量不会变得更确定】
【它们只会变化】
【您等待的时间越长】
【您错过的机会越多】
“那我不做了。”
埃利奥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心里涌上来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之后终于反弹回来的疼痛。
埃利奥特关掉了对话框。
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随后他转身拿手机,水杯仅仅就是离开视线不到一分钟,哪怕公寓内无人,哪怕周遭没有昆虫的身影。
埃利奥特也不会喝那杯存在‘未知’的水。
直接倒了,重新洗了杯子,又倒了一杯。
埃利奥特捧着水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曼哈顿的夜空被灯光污染成一种浑浊的橙色,看不到星光。
他想起了前几年读过的一篇文章。
讲的是一个潜水员在深海中迷路的故事。
那个潜水员有足够的氧气、足够的训练、所有应该让他活下来的条件。
但那人在一个岔路口犹豫了。
潜水员花了太多时间计算两条岔路的利弊,计算到氧气耗尽。
最后救援队找到这位潜水员的时候,他的面罩里已经没有了最后一口气,唯有计算器屏幕上还亮着尚有百分之零点一的氧气余量提示。
埃利奥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倒霉透了的潜水员。
第八个月。
鼠尾草没有再催促埃利奥特。
它只是偶尔问一句。
【思考得如何?】
埃利奥特说“还在想。”
【嗯唔】
然后,鼠尾草就不再说话了。
这种沉默比催促更让埃利奥特难受。
因为他在那沉默里读出了一种他已经知道的、但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但这种等待不是无条件的。
有一天。
鼠尾草发了一条很短的、没有上下文的句子。
【窗口正在关闭】
“什么窗口?”
【那组数据】
【有人也在删除】
埃利奥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问了一句“谁?”
【不确定】
【但他们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埃利奥特的心跳加速了。
他又做了一次模拟,这次他调整了参数,把一些可以容忍的不确定性,从风险栏移到了接受栏。
成功率立刻从原本百分之七十一,上升到了百分之七十六。
但还不够。
埃利奥特继续调整,这次他把最坏情况重新定义为只会被警告。
成功率已经来到了百分之八十二。
无比接近最为理想的安全值域了。
但,仍然差三个百分点。
埃利奥特实在找不到可以再优化的地方了。
剩下的风险都是系统性的,比如数据中心那天会不会刚好有消防演习,他会不会在去的路上堵车导致时间窗口错过,有人会不会刚好在他插入U盘的那一秒走进机房。
埃利给鼠尾草发了最后一条关于这个任务的消息“如果我被抓了,你会怎么办?”
【您不会被抓】
“万一呢?”
【没有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