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从单元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午后阳光晒暖的青草气味。
三女一男走动在昏暗的楼道里,影子被从门缝挤进来的那缕光线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如同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离开小区,来到街边。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江小白正想抽回胳膊,却发现赵珊洳挽得更紧了些,那力度透过休闲服的布料清晰地传过来。
不是疼,是一种我不想松手的倔强。
江小白在心里又叹了口气,没能抽回来。
小区门口的那条路不算宽,两侧停着零零散散的私家车,梧桐树的影子被午后斜阳拉得又长又淡,落在地面上像一幅褪了色的速写。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近处则是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
在等待豪车的期间。
江小白屹立在路边,左手插在裤兜里,右臂的石膏在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偶尔就会蹦出几句专门用来附和赵珊洳用的老掉牙土味情话,而,另一边的赵珊洳也毫不吝啬地全数收下。
微仰着脸,两条扎着可爱小辫子的头发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轻晃动。
眉梢弯弯,嘴角翘起。
开启双倍返还的模式,掏出一堆比江小白还要夸张、还要滚烫的情话去作为回敬。
二人,在路人眼里看来像极了小情侣。
只是这段不匹配的关系,就连路人都能看得出。
男的那一边,嘴巴方面明显有点笨拙啊。
过路的阿姨推着买菜的小车多看了两眼,嘴唇动了动,大约是觉得那个断臂的小伙子能哄住这么漂亮的姑娘属实不易。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只是江小白一想到某些土味情话太过煽情以后,立刻,就把嘴边的话给噎了回去。
为的。
那当然是在赵珊洳面前制造出,‘你眼前的师兄可没有那么多的本事’的假象,然后好让这段不匹配的感情被时间给冲淡。
随着油门的躁动,豪车的到来。
一辆深色的轿车从马路那头缓缓驶近,车身在阳光下滑过一道温润的光泽,右转向灯在眼前闪烁,一明一灭,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仿佛在说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而。
自己身旁的赵珊洳则是陆陆续续说出一大堆道别语。
例如“记得回消息”、“晚上要给我打电话”、“不许不接不许挂”……等等等。
一条一条,像念清单似的,语气黏稠得能拉出丝。
随后恋恋不舍地上车,然而并没有立刻如此作为。
赵珊洳站在原地,长发被午后的微风吹得微微扬起,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车门,意思是你帮我开。
江小白愣了一瞬。
然后认命地伸出左手拉开车门。
赵珊洳这才弯腰钻进去,身子在车门框边顿了顿,又回头看了师兄一眼。
那双眼睛里映着少许的天光和树影,除此以外,满满当当装全是一个人的模样。
期间。
同样也要上车离开的孙凛世,故意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意思就是晚一点用手机联系。
看见这一幕,江小白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哦对。
昨天傍晚,三女忽然来袭校门口的那一会儿,当时的金幼孜也是用这种方式去提醒自己的。
看来,某些小动作似乎就是女生们的统一行为啊。
随着豪车的驶离,车窗缓缓升起。
赵珊洳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枚后视镜当中的江小白。
镜子里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直到对方消失在拐角之后的建筑遮挡为止。
后视镜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街景,她这才慢慢眨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如同两把逐渐合拢的扇子。
见状,南云嫣担忧地提问道。
“洳洳,这事…你打算怎么和你爸说?”
众所周知。
专车司机的行踪通常都需要上报给当家或管家听的,而,昨日赵珊洳的冲动行为恰好可以使用孙凛世家中的专车去打掩护。
可今日不同。
只因此刻负责前来接送的就是赵珊洳的专车司机。
若是没有很好的理由搪塞过去,恐怕,男朋友家住平民小区一事必然藏不住。
思考到这儿。
赵珊洳心不在焉地继续盯着后视镜的画面,尽管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目光不再随着风景流转。
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就说…我们今日去拜访的是凛世的男朋友。”
“哈啊?”
听后,孙凛世立刻坐不住。
她盘起的发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头顶结结实实地‘嘣’的一声撞到了上方那并不高的车顶。
孙凛世皱起眉。
一只手捂着撞疼的地方,那双平日里清冷从容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惊的。
“果然是笨世。”南云嫣见状嗤笑一声,但随后又收起笑容追问道“洳洳,哪怕我们私底下串通好了,但这种谎言也应该骗不了多久吧。”
目前。
孙凛世只能抱着撞疼了的脑袋,什么话都没有说,看上去似乎很受伤的模样。
头发虽然还盘着,但额角有几缕碎发落下来,衬得那张精致的脸竟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而坐在一旁的赵珊洳则是冷哼一声,并未理会这幅惨状。
她两条小辫子随着偏头的动作从肩侧滑落,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背锅的理直气壮。
“我把你们都当成是好闺蜜好姐妹,可结果你们就是这样欺骗我,所以,这是你们欠我的,无论能瞒多久,那就多瞒几天,如果实在瞒不住,那就换个方式继续下去。”
听见赵珊洳终于愿意把自己的小脾气给甩出来以后。
有点呆滞的南云嫣,与,刚好抬起头来的孙凛世。
对视一眼,确认无误。
双方连忙呼出一口‘总算没事了’的浊气。
毕竟。
赵珊洳在对待外人的时候,往往只有冷漠和冷拒这两个选项。
前者的冷漠,就是纯粹的毫不关心,无论对方再怎么努力去打招呼又或者是制造偶遇,换来的终究只是微微颔首的答复。
就像是在看待一场不感兴趣的赛事那般,只是安安静静地充当不起眼的观众。
而后者的冷拒,就是纯粹的装腔作势,比如故意不去打招呼又或者是刻意摆着一张冷脸,不管你再怎么努力终究石沉大海什么都没。
虽然该举动就是世人口中的耍小性子,但由于着实不明显且难以正常区分,难免会被误以为是与前者相同。
这,便是赵珊洳。
因此。
若是真想要换来‘不计前嫌’的未来,那么,这份‘屎味’的发难就只能捏着鼻子咽下去。
相较于后者,南云嫣与孙凛世明显更加看重金兰。
只是…。
赵珊洳为什么非得让孙凛世(自己)去做这事呢?
二女,无从得知。
…。
画面回到江小白身上。
尽管太阳离城市边缘还有一段说长不长的距离,但天空的另一边已经开始出现阴沉被蔓延的迹象。
云层从西边涌过来,灰蒙蒙的,把原本还算敞亮的天色压低了几分。
小区附近的道路并没有多少车辆经过,但嘈杂声却依旧喧嚣不断。
不知谁家在装修,电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过来,远处菜市场方向传来模糊的讨价还价声,一只野猫蹲在花坛边,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发出叫唤。
一想到今天晚上还要和赵珊洳语音通话一个小时以上,外加,明天或早上或中午或下午,对方绝对又一次找准机会来自己家中袭击。
江小白顿时就觉得脑壳疼。
抬起左手捏了捏眉心,石膏在身侧晃了晃。
“差点忘了,待会还要和老妈解释,真麻烦啊……。”
就在江小白自言自语的期间。
手表,传来了震动。
低头一看,屏幕已经亮了起来。
那一行行白底黑字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本以为是救星驾到。
殊不知,救星却以另一种方式帮助自己。
【本人不会在您的这件感情事之上,提供任何额外的帮助】
【不过】
【本人会在您现阶段的学业与事业之上,额外提供小小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