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以后。
孙凛世抬手在门锁上按了一下,屏幕亮起。
人脸识别的光扫过她那张精致的脸,锁芯‘咔嗒’一声就弹开了。
江小白跟在她身后跨进那道古韵风味的门槛。
玄关的地面铺着实木地板,灰褐色的纹路像一幅抽象画,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江小白不着痕迹地在鞋底上蹭了蹭,确认没有带进什么脏东西。
心里则是叨念着:进入豪宅的流程方面,果然与马云菲以及姜添雄的情况几乎差不太多。
都是人脸识别技术的门锁,都是站在玄关就能瞧见前往二楼扶梯的豪华,都是金边地毯与各种华而不实的家具,都是头顶一大堆看着就很奢侈的精美灯饰。
一旦习惯了这个设定,基本上就不存在任何怯场。
唯一的区别就是屋内装修风格方面截然不同罢了。
随着思绪的结束。
江小白的目光立刻从那盏精美吊灯上收回来,落回到孙凛世的背影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随后,先是询问身为东家的孙凛世。
‘客人造访时有没有必须脱掉鞋子改穿一次性拖鞋的习惯?’
得到了没有的肯定答复以后。
江小白这才大大咧咧地把一百块钱不到的运动鞋,踩踏在价值好几万的实木地板上。
鞋底与木板接触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板的光滑程度可见一斑。
这个断臂男甚至还故意跺了跺脚,发出咚咚两声,像是在确认这块木头是不是马云菲家中同款。
孙凛世见状,立刻白了这个师兄一眼。
那白眼翻得又快又熟练,却没有真的阻止。
紧接着就是在孙凛世的引领下。
前往,所谓的客厅。
穿过玄关,走过一段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照片。
有风景,有人像。
还有一张孙凛世小时侯穿着芭蕾舞裙的舞台照。
她单脚立在舞台上,裙摆如云,灯光从头顶洒下来。
把小孙整个人照得像一个正在发光的瓷器。
江小白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途中并没有瞧见任何佣人,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安静得像一座被精心维护的四合院博物馆。
正当江小白在疑惑,孙家该不会只聘请钟点工干活的时候。
穿过一楼走廊,离开类似庭院的地方。
终于抵达了那个会客厅。
那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被磨得发亮。
江小白在得到孙凛世的眼神提醒下,立刻用左手推开这扇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而低沉的‘吱——’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被唤醒。
门被推开。
这才晓得。
原来不是没有钱雇长期的佣人,而是佣人们早就一字排开在会客厅的墙边,静候着。
穿着统一的深色中山装制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姿笔挺,表情冷淡,目光直视前方。
而位于主位上的这位老爷,孙砚舟。
目前坐在正中央的单人沙发上,背后是整面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镀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孙老爷也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衬衫,但袖口的纽扣却是金色的,领口敞着一颗,露出松垮的皮肤和锁骨。
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额头宽阔,眉骨高耸,一双眼睛陷在眼窝深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从里到外地审视。
应该不难看得出,这,是孙家的牌面。
也是孙家给予江小白这个野娃娃的一次下马威。
佣人的阵列,老者的沉默,会客厅里过于宽敞的空间和过于静谧的空气,但凡是个寻常人都会被这股气势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只可惜江小白不是什么寻常人,而且也十分清楚自己目前的确没有与孙凛世在谈什么朋友。
所以。
身为客的他,并没有露出任何胆怯。
反而大大咧咧地当着孙老爷的面前,与他孙女孙凛世对着耳朵说悄悄话。
“孙夫人今天不在?”
面对江小白如此奇怪的提问,孙凛世立刻翻了翻白眼“你对我妈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声音故意压得和师兄一样低,但语气里的警惕毫不掩饰。
备注。
此妈,并非是生母。
还记得上次执才中学的试听会期间所了解到的一些身份资料吗。
当时的江小白就已经觉得孙夫人似乎有点年轻过头了,与赫晓沫的妈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赫母可是亲口对着自己说出了夸张的结婚年龄数字。
反观来看孙夫人,她并未主动提及这些隐私。
只是事后被赵珊洳提了一嘴,那人是凛世的后妈。
结合这段历史来看。
孙夫人应该只是三十出头而已,正值猛如虎…咳咳!
一想到这儿。
孙凛世,自然就会警惕起来。
她的脊背绷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师兄这张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上,逐渐移到他的眼睛,又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
像是在判断对方下一秒会不会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
反观来看江小白。
“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要表达,自己来到这个家以后,除了你以外,唯一认识的就是上次在试听会那儿见过一面的孙夫人而已。”
声音依然很低,语气却很坦然。
只因此乃真话。
毕竟多一个熟人在场帮腔,更容易解决后续事宜。
尤其是眼前的款待明摆着就是下马威的时候。
孙凛世,显然不信“少来诓骗,别以为我不知道,先前借着替我按摩手掌的名号,实际上就是在摸我小手的这件事,小心我悄悄透露给洳洳听。”
这次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目光却直直地盯着江小白的眼睛,不给他任何躲闪的余地。
“哪有!”江小白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像是被冤枉了的人该有的反应。
此乃谎言。
毕竟有利息不收枉为人,更何况最近的江小白每天晚上都容易失眠。
难免会在一些涉及荷尔蒙的事件上采取更加主动的攻势。
“如果你实在不信,大可以把这件事情说给你的洳洳听,我敢保证,到时候的她必然会站在我这一边的。”江小白的表情依然诚恳,眼神依然无辜“只是…说完了以后,恐怕你们姐妹又要心生芥蒂了。”
面对江小白表面和善提醒,实则暗暗威胁的句式。
孙凛世不仅不惧,反而还挺直了腰肢。
百褶裙的裙摆因为她的动作往上弹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敢。”
“我赌你的左轮里面没有弹药。”
江小白说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眼里带着一种我又说中了吧的笃定。
另一边。
身为儒商巨富的孙老,孙砚舟。
即使已经年过七旬,这位老人家身上那份属于商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气势,却始终没有散。
他今日特意在自家设宴,盛情邀请孙女那位空穴来风的‘朋友’过来作客。
其一是想要好好地了解一下这位野娃娃的内在,其二则是替自己那个不成气候的女儿批评教育一下乖孙。
孙砚舟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朴素的铂金戒指,只在光线流转时闪过一道温润的光。
当然。
除此以外该了解的与不该了解的,孙砚舟已经用‘手段’去提前查了个遍。
最终得知,那位‘朋友’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青年。
出生低微,家中没有可以坐镇的长辈,学习也不是最顶尖拔萃的那一类,长相更不是网红小鲜肉的那种诱人。
主打的就是融入人群后,眨眼便消失的自然而然。
孙砚舟,苦思良久。
室内的光线从落地窗外涌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眉心的皱纹拧得很深,深陷在眼窝里的那双眼睛盯着会客厅门口那两道还在贴耳低语的身影,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无法明白孙女为何会看上这个野娃娃。
另一边。
同样无法理解老者具体是何用意的还有江小白。
他的目光从孙砚舟那张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脸上扫过,在心里飞快地咀嚼着‘孙砚舟’这三个提前知晓的名字。
故意给自家孙女起名为凛世,肯定是为了构建‘非言而威’的贵族气场,深信自己的孙辈必然显锋于世,而他自己则是需要藏锋于器。
如此一来,这位老人家必然是那种专断且守旧的类型。
只是外表看上去和蔼可亲如同一个穿着精致锦衣的普通老头。
江小白知道。
往往这种人的忽然翻脸才是最可怕的。
那些把坏写在脸上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把坏藏在笑容底下的人。
而孙砚舟,恰恰就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