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像是正在等待晚辈来问候的慈祥长者,也像是一面打磨得很光滑的镜子,映出你想看的模样,但你永远都不知道镜子后面藏着什么。
气氛当中的疑问,随着眉头微微皱起不断蔓延在整个客厅。
如同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既在孙砚舟的眉间洇开,又在江小白的眼里被捕捉到。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变得比刚才更稠了一些。
随着孙砚舟轻叹了一口浊气。
孙老决定暂时把整个事件的罪名,都赖在了‘自家小辈似乎都喜欢弱小’的这种可能性上。
毕竟。
自己女儿孙鲁班喜欢那个离过婚的赘婿也就算了,如今就连孙女孙凛世,竟然也喜欢在外面藏着野娃娃。
一想到自家未来的情况。
孙砚舟,花白的眉毛微微颤了一下。
‘家门不幸啊’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并暗暗决定,不再像之前那般视若无睹忽视管教!
只见孙老缓缓地抬了抬苍老的手。
让身后的下人‘请’客人进来坐下再聊,而不是继续站在客厅门口与自家孙女贴脸聊悄悄话。
身后的佣人立刻读懂了这个手势,其中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制服的中年女人微微颔首,踩着无声的脚步走向会客厅门口。
“客人你好,请入座。”
管家的声音不高不低,训练有素,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恭敬。
伸出手,朝着用餐区那边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眼看对方有所动作。
江小白决定不再与孙凛世这位闺蜜在客厅门口打闹。
他连忙停下打量用的视线,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面孔,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局促,又从局促变成紧张,再从紧张变成一种像是生怕踩坏地板的怯懦。
为的,那当然是确保‘谈朋友’一事彻底告吹!
眼神里写满了‘我配不上这里’的卑微,嘴角挂着一种努力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僵硬,连肩膀都微微缩了缩。
孙凛世自然是晓得江小白这表情变化的根本理由。
所以闺蜜没有任何想要嘲笑的心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师兄,看着他那副瞬间从痞子切换成穷小子的表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好笑。
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复杂的且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希望师兄不要连第一关都撑不过去,然后丢光了自己的脸面’
孙凛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加油,但声音没有发出来。
在佣人们的盛情难却之下。
客人,很快就入了座。
江小白选了一张侧面的单人酸枝椅坐下,屁股只坐了一半,后背不敢靠,双手老老实实地安放在膝盖,左手的指尖搭着右手的石膏上。
而身为孙女的孙凛世,自然需要坐在孙老的身旁。
她从会客厅门口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百褶裙的裙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摆动。
孙凛世没有看江小白,径直走到孙砚舟身侧的那张酸枝椅前,坐下。
坐姿和平时一样,背脊挺直,肩膀舒展,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精心雕刻过的雕塑,与主位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形成一种无言的呼应。
孙砚舟抬起白眉看了一眼这个小动作。
心想着自家孙女居然不坐在‘朋友’的身旁帮腔,反而故意坐在自己这个老头儿的旁边,看来,自家孙女要么对这个野娃娃很信任,要么就是另有图谋。
而。
独自坐在饭桌另一头的江小白,则是故意摆出一副很不自在的表情。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目光时而落在那杯还没被端上来的茶上,时而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墨水画上,就是不敢去看孙砚舟的方向。
精准地把‘穷鬼初见宅邸’的那种畏惧心理,给充分淋漓地表现了一遍。
至于那些重新回到孙老身后的佣人们,虽然表情上依旧冷冷淡淡没有任何变化,但心底里全都在笑话着那个断臂男。
‘这不就是当初刚入职这里没多久的自己吗?’
尽管这个笑话并不好笑,也顺便把过去的她们给骂了个遍。
但是。
人就是这样,一旦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感觉以后,就会觉得欺负弱势是一件理所当然。
毕竟。
心善可是完全没办法继续在这个宅邸呆下去的,只要室外还有一大堆求职者渴望这份高薪工作,以及,这些佣人的家人也在期盼着其他同事尽快出局的前提下。
佣人们的嘴角纹丝不动,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我看你能撑多久’的冷漠。
画面回到江小白身上。
为了演绎出那种小孩害怕老师家访的感觉,江小白可是特意让自己的双脚离地,运动鞋悬在半空,脚尖朝下,鞋底不接触地面。
确保这种生理反应的抖动感显得很自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会客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地毯上,落在酸枝椅上,落在孙砚舟花白的头发上。
孙砚舟没有开口说话,孙凛世不能打破寂静,佣人们更是不敢吭声。
整个会客厅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遥远鸟鸣。
只因她们都知道,接下来率先开口的必然得是客人。
这是规矩,也是场面,还是孙家这种门第必须要守的体面。
任何一个在这个圈子里浸泡久了的人都懂得这个不言自明的道理。
而,江小白显然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才会继续扮演惴惴不安,静心等候在场任意一人的着急。
结果。
在场竟无一人愿意为这尴尬的气氛打破僵局。
可见,孙老在这个家中是多么的横行霸道,这样反而佐证了江小白之前的猜测。
无奈,唯有率先开口。
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发出一个极轻的咕声。
然后嘴唇张开,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孙爷爷,你好,今天天气挺不错的…有没有出门散散步,之类的。”
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在会客厅过于空旷的空间里晃了晃,然后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气氛,很尴尬。
尴尬到佣人们差点就能用脚扣穿小皮鞋的程度。
至于深陷漩涡中央的孙凛世,则是早早地闭上了双眼减少伤害。
嘴唇微微抿着,原本很好看的眉心硬是拧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川字。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另一边。
坐在主位上的孙砚舟没有急着接话。
后背微微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先把目光从江小白的脸上收回来,落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草坪。
草坪上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在喷泉的水雾里跳来跳去,翅膀上沾着细碎的水珠。
然后,孙砚舟才适时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被岁月磨钝了的旧刀,慢慢切开会客厅里过于沉重的寂静。
“哈哈,今天天气确实挺不错的,很适合出门散步,但,我的右脚从中午开始就一直疼得很,应该是台风天即将来临导致的。”
说完,抬起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深陷在眼窝里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异常。
看似是很寻常的客套,实则已经把想说的全都说了。
双方没有一句话是假的,也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孙砚舟虽然年事已高,但从未有过任何痛风的症状,而如今却故意提了这么一嘴,完全可以确认是‘借题发挥’的隐喻。
他不需要江小白听懂,但他需要江小白知道。
哪怕是一个从不认识孙老身体情况的陌生人,或多或少,也能从他刚才含沙射影的谈吐当中猜出,这是标准的话里有话。
既,给予了对方下台阶。
也给予了对方接过话茬的机会。
那台阶不高不低,每一步都砌得刚刚好,那话茬不长不短,递到一半就停了手,剩下的,全看接的人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便是孙砚舟的第一关。
瞬间意识到孙老是何用意以后。
假装怯懦的江小白,也在快速构思着‘最佳’的回答。
他把几个可能的答案在脑子里排成一排,像摆在柜台上的几瓶药,每一瓶都贴着不同的标签,每一瓶都有相应的副作用。
如果故意把话题往痛风的角度去纠缠下去,可能会被对方误以为是心性单纯善良,在尚未清楚对方是否喜欢‘纯良’这一标签下,还是尽量别扯这个词条。
如果是冷淡的回答又或者是干脆换了话题,可能会被对方误以为是爱耍小聪明,毕竟只有读懂这句话的人,才能得出这种最差的答案,反而会被对方贴上‘有脑子’的标签。
如果立刻向已经闭上双眼的孙凛世发送求救眼神,可能会被对方误以为是嘴巴笨,往往只有‘憨厚老实’的家伙才配拥有这种标签,这可比上面两个选项差多了。
最终。
江小白决定作答,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嘴唇微微张开,左手的指尖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只是答案的内容有点令人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