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说一句。
江小白都会故意靠近孙凛世身边一分。
脚步很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叶子,慢慢地向猎物靠近。
直到对方闻到了师兄休闲服上那股廉价的洗衣液味道,以及混着一点汗味和一点药味,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当下的双方距离太过贴近。
立刻怒斥道。
“说话就说话,别毛手毛脚的。”
此刻的孙凛世,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严厉。
已经得了无数次便宜的江小白,果断后退一步“遵命!”
伴随着清咳一声。
孙凛世,开始试探道。
“师兄所说的这位朋友,应该不是你本人吧。”
江小白摇头“不是。”
那摇头的动作很快,很干脆。
孙凛世的目光从江小白的脸上移到他的石膏上,又从石膏上移回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个坏师兄有没有在撒谎。
多次确认无误以后。
孙凛世,这才讪讪一笑。
“虽然这种级别的知识嘛,只需上网随便一搜就有一大堆,不过,纸上谈兵和实战经验可是两码事,外加,我也愿意稍微让点利,避免师兄使劲缠着我不死不休,总之,交易就这样达成了。”
“好耶…所以,劳烦孙大小姐开坛。”
江小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雀跃,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翘,眼角的笑意也更深了一些。
紧接着。
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给一个即将开坛讲法的大师腾出空间。
随后便是孙凛世的讲座时间。
“正常的方法应该是去律师事务所,不断掏钱打点询问熟人律师,最近有没有接到家产方面的业务,亦或者是单身老板的法律咨询。”
这个小妮子说这话时,语速不快不慢,仿佛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了的讲义。
还说得有模有样,左手比了一个‘钱’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宛如在数并不存在的钞票。
聊到最后,甚至还不忘补充一句后续的相关事宜。
“直到出现满意的目标,与律师联手拿下…这,才是正确的榜上富婆的方法。”
“啊这…得打点多少钱,才有律师愿意出卖客户的资料啊?”
江小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左手的指尖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估计是在计算一个他这辈子都算不出来的明码标价。
孙凛世耸了耸肩“不知道,也许要花很多吧。”
语气轻飘飘的,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身上的百褶裙肩带也因为耸肩膀的动作,往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就不能来一个平民化的吗?”江小白白了对方一眼。
“这已经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了好吗,难道你以为网上那些段子和网络小说,就是真的吗?”
孙凛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像是在纠正一件很低级的错误。
而她的目光也顺势从这个傻缺师兄的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那扇被路灯照亮的铁门,又收回来。
听见如此自然而然。
惯性思维觉得不太可能的江小白,果断回敬道。
“你好懂啊!”
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夸大的惊叹。
正所谓极致的正面便是反,面对如此挑衅。
本以为。
这位闺蜜很可能会掏出手机主动展示这个例子的真实性,亦或者是白了自己一眼。
结果。
孙凛世魏冕堂皇地反击道。
“不然你以为,我爸是怎么娶到我后妈的?”
一句话,炸起千层浪。
“你爸是,平民?”
江小白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左手的指尖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
表情方面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眉头拧着,嘴角微微张开。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面对傻缺师兄难掩激动的神情。
孙凛世嘴角挂着一丝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双清亮的眼睛照得有些发亮,但,眼底深处的光却暗了一瞬。
“很普通的企业家而已,但没有我后妈厉害。”
“什么叫很普通的企业家?”
江小白追问。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只为跟上孙凛世的步伐。
“只是经营着几家小公司的…小老板?”
当孙凛世说到小老板的时候,连她自己都笑了。
眼角微微弯了弯,嘴角往上翘了翘,只是这份笑意并没有真正到达眼底。
“去你丫的,这哪儿普通了。”
闹剧诞生,随后又快速终止。
因为榜上富婆的话题比任何闹剧都要更为有趣的缘故。
外加,该话题还能顺势了解孙凛世的家庭情况,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随着话题的进行,两人稍微多聊了那么几句。
路灯的间距越来越长,光与光之间的暗也越来越深。
远处的喷泉已经关了,只剩下池水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空气里弥漫着鲜花的甜腻气息,也混合着青草被修剪后残留的苦涩。
江小白初步判断。
孙凛世的家父是个心机极其阴险的‘**’。
虽然这种描述方式不该用来描绘男性,但是,当前的江小白确实没能找到比这个更贴切的形容词。
毕竟。
妻子骨寒尚未超过两个月,这,就已经找到合适的下家然后光速领了结婚证。
无论换作是谁听见这个故事,都会觉得那个男人绝对是奔着钱这个目地而为之。
甚至就连身为当事人的子女,孙凛世,也隐隐透露出那股不理不帮亲的味道。
语气平淡,表情平静,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攥了攥,百褶裙的布料被捏出一道浅浅的褶。
不难看得出,孙凛世为了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些,内心深处其实做了不少的斗争。
另一方面。
身为师兄的江小白又何尝看不出眼前这个小妮子的变化。
为了缓解尴尬。
江小白,迅速换了一个话题。
“所以,你本来不姓孙?”
“我姓孙。”孙凛世速达道。
那两个字咬得很紧,像是怕傻缺师兄听不清,又像是在刻意强调些什么。
“啊?”江小白满脸不解“难道你爸也姓孙?”
孙凛世轻轻摇头。
盘起的发髻随着摇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
“家父,不姓孙。”
“我被你给说糊涂了啊。”
“原因很简单。”伴随着一声轻叹,孙凛世轻描淡写地诉说了后半段“因为我的生母姓孙,而我的后妈也姓孙,恰好,家父前后入赘了这个孙家…两次。”
话音刚落。
江小白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这口凉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故事里所有的不可思议都吸进肺里,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孙凛世刚才提及的故事应该是时间轴故意错开,且,隐瞒了什么。
而真正的时间轴,江小白已经把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一块一块地拼了回去,并在心中略微整理了一番。
具体如下:
孙父借助律师事务所,认识了某位单身或离异的孙姓富贵人家。
孙父与孙母结婚,诞下凛世。
孙母在某一天忽然离去,两个月后,孙父与孙小姨子结婚。
凛世认了小姨子作为自己的后母。
我知道电影电视剧当中富人的家庭关系很乱,可我未曾想过会乱成这样。
江小白的左手指尖在裤兜里攥得紧紧的。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弯弯的白痕。
视线非常难得地从孙凛世那张精致的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那扇铁门上方金色的字样,此刻,那些文字在暮色里依然发着光,却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在这当中。
孙老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孙母是因为何事需要找律师事务所?
孙小姨子是何时与孙父好上的?
孙母知不知道自家小姨子的心事?
凛世知道了其中多少真相?
光是思考到这儿,江小白就已经出现脑袋冒白烟的情况。
‘信息量也未免太大了吧’
只可惜。
那,是别人的家事。
插手不能,也不能插手。
藏匿在裤兜里的左手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处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于是乎。
江小白再次扮演愚昧无知,继续充当起听不懂的旁观者。
“你爸是真的牛。”
“我倒是希望,他别牛。”孙凛世有点鄙夷地回了一句。
这份鄙夷似乎不是对傻缺师兄的,而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
江小白,故意接过话茬“你现在的一切不都是你爸给的么?还能这样说你爸的么?”
语气里带着劝诫,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
这次。
孙凛世没有回话,只是闭上美眸。
脚下的步伐没有停,也没有变快,依然是不紧不慢带着芭蕾舞者特有韵律的调调。
通过感受着脚下的地砖凹凸,继续前进。
原来,如此。
‘此牛,非彼牛啊’
江小白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