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随着微风盘旋在半空，周遭树木花草都被夕阳染上了一抹红晕。
那些红不是燃烧的红，而是一种带着凉意的暗红。
虽然这座北城尚未完全进入天黑阶段，但，富人小区的路灯早已全数亮起，光晕在暮色里晕开，把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
眼看这份寂静似乎没能找到突破口。
江小白，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
“看来，你们家的情况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的敞亮啊。”
孙凛世重新睁开双眼。
微微侧过头，看向师兄。
“师兄明明那么愚钝，居然这都能听出来？”
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然而，江小白的声音却并未发出平静以外的任何声调。
“不，刚才的话题我并没有听到什么疑问，反倒是你现在的问题，我能立刻看出来。”
话音刚落。
孙凛世，停下脚步。
她的鞋跟在地砖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百褶裙的裙摆因为惯性往前弹了一下，在膝盖上轻轻一拍。
见状，江小白一同停下了步伐。
左手的指尖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右臂的石膏在暮色里白得有些发冷。
微风牵起两人的留海。
把他的碎发吹向左边，把她的留海吹向右边。
落叶也在脚边滚动。
发出细微而又干燥的沙沙声，独特却没有节奏感。
孙凛世欲言又止。
那句话太重，重到这个小妮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把它推出来。
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垂下去，又抬起来。
而江小白则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
不急，不躁。
直到闺蜜终于舍得说出一句提示。
“如果有一天，我想让师兄你带我。”孙凛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而改口“…出去玩，的话，到时候的你会选择用什么载具载我？”
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语速也比平时慢了许多。
游移不定的目光落在江小白打着石膏的右臂上。
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开。
比起其他女生。
眼前的孙凛世，有时的确笨得如同文字恋爱游戏当中的女主角。
哪怕没有刻意掩饰起来，也不见得周遭不会有人听懂这句话的背面含义。
可见。
越是让这位女生放下戒备，越是容易瞧见这位女生的各种犯蠢。
甚至还是浑然不知的情况。
江小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回答道：机车。
那两个发烫的字已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立刻变更了说辞。
“自…行车。”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轻不重地落在地上。
显然。
这不是孙凛世所希望的答案。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抹还没来得及成型的期待像一滴落进沙里的水，无声无息地被吸干了。
同时，这确实是江小白身为穷人目前能够办得到的回答。
两人均没有说破。
只是忙于表面的客套，强行延续了话题。
“连你也觉得那种电影很浪漫啊。”
孙凛世说得煞有其事。
开始滔滔不绝关于两人一起搭乘自行车的美好剧情。
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绘声绘色，整个人透着一股很喜欢这个话题的快乐。
另一边。
江小白可是完全没有什么浪漫的想法，纯粹就是顺着正常‘思路’把话题给拓展下去而已。
再说。
哪怕真有一天收到‘想要被带出去’的短信，哪怕到时候我真借来了一辆动力十足的机车，也不见得穷人的手能把富人的桌子给掀开。
说到底。
这，就是闲聊。
没办法从事实根本解决问题，只能在心理层面上减少惆怅，的一种安慰剂。
随着静默的遣散，话题的重新开始与转变。
不知何时。
二人从电影聊到电视剧，再从电视剧聊到经济节目，再从经济节目聊到公司运营。
路灯的间距又变长了，光与光之间的暗也越来越浓。
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在天与地的交界处慢慢地冷却。
“打地基，从来都是从下往上开始打的。”孙凛世侃侃而谈，显摆出自己的学识“如果你单纯只想讨点好处，给了某些人一百万、一千万、甚至是一个亿，最多也就是哄好了最顶层的那一些人而已，并不会换来名利双收的可能性。”
听见这些见解。
江小白难掩心中的好奇，更是端出了当初伍文欣抛给自己的问题。
“哦？你的意思是打算做穷人的头？”
古人云，不要做穷人的头。
因为它们只是想要你的钱而已，并不会真打算拜服于你。
面对江小白的故意为难。
孙凛世，完全没有被动摇。
眼神坚定，目光清澈，像一个已经想好了答案的优等生。
“你所说的穷人，是那些思想被金钱奴役，思维早已固有，只能活在一个无解的死循环当中的悲剧；而我所说的穷人，是那些深信自己落魄只有一时，不靠别人施舍过日子，勇于凭本事去争取的底层人。”
孙凛世这话说得分外亢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脸颊微微泛红，并在不知不觉中留下了一抹细密的汗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另一边。
江小白依旧是左手一摊满脸无奈。
“道理我都懂，不就是真正的穷人并非因为缺钱，而是因为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嘛，但很多时候啊，没钱可是寸步难行，更别提跟上时代步伐什么的了。”
“师兄不是挺懂的嘛。”孙凛世似乎挺开心的，语气里难掩一种融洽感“还以为要解释更多才能让你明白什么叫人穷志不穷，正巧，你我都能拎得清就已经可以聊下一步了。”
江小白重复着她最后念叨的三个字“什么下一步？”
“还能有什么下一步，那当然是…投资。”
孙凛世故意拖长了尾音。
随后，才把理由的部分给娓娓道来。
“万一哪天对方突然升官发财，至少也会惦记着你在他最困难时出手的好。”
江小白适时打岔“呃，那你倒是给我投资一点啊…。”
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的痞笑。
“洳洳先前不是才给了你五千大洋？”孙凛世顺势白了对方一眼。
那白眼翻得又快又熟练，从左到右一扫而过，连带着脑袋都微微偏了一下。
江小白摇了摇头“早就花完了。”
“你是吞金兽吗？”
“哎，你是怎么知道我小时候被家里人称呼为吞金兽的，那时候的我啊，每个月都要花好几百大洋只为买奶粉买纸尿裤。”
“谁要和你聊小时候了呀！”
闹剧，诞生。
没过多久又迎来熄灭。
只因这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道路，终于迎来了尽头。
路灯在此处变得密集了一些，光晕重叠在一起，把地面照得发亮。
那扇巨大的铁门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上面的金色字样被路灯照得金灿灿。
江小白走向高档小区的大门。
门口的保卫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批，就连脚下趴着休憩的警犬都不带重样的。
孙凛世没有走出这扇大门，只是站在铁门的阴影里，目送对方离去。
百褶裙的裙摆在晚风里轻轻摆动，盘起的发髻在路灯的余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江小白顺利搭乘公交以后。
公交车嗤地一声关上门，尾灯的红光在暮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汇入远处车流的洪流里。
孙凛世，这才转身回家。
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嗒、嗒’很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小区里回荡着。
一下，一下。
公交车上。
江小白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右臂的石膏搁在窗沿上，左手握着那台落伍手机，屏幕黑着。
他看着逐步淡去的闺蜜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连路灯与树影都被吞没。
这，才转移视线看向别处。
此刻的车窗外。
街景已经从高档小区的围墙变成了人来人往的市区街道，霓虹灯的光从窗外涌进来，在江小白的脸上一明一灭地跳着，把那张疲惫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权力的色彩与背书，吗。”
车内有人。
却无人听得见这声喃喃自语。
“只要今后的我真打算开后宫的话，学习投资就是必不可少的，只是……。”
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烧烤的烟在路灯下翻涌着。
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说笑声、电瓶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汇成一首独属于城市夜光的交响曲。
那些声音从半开的车窗挤进来，在江小白的耳边嗡嗡地响着，却始终进不了这个断臂男沉甸甸的脑子里。
“每当我一想起要花重金投资到别人身上就会忐忑不安，那么，小际投资到我身上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这种近似值？”
公交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
窗外的霓虹灯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沉默的昏黄从车窗外涌进来，把整节车厢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他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公交车发动机沉闷的嗡嗡声，和窗外逐渐远去的喧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