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伍文欣就像是运动过后的奥运会选手。
明明身体很满足,可心里却只关注着金牌得奖的事情。
尤其是每每回忆起刚才的自己在这条赛道上被江变态狠狠超越,且,途中多次出现体力不支差点摔倒的情况。
更是觉得有一股莫名的伤心涌上心头。
‘真糟糕,居然被变态给弄哭了。’
鼻头一酸,眼眶一热。
那层水雾终于凝结成了水滴,在睫毛的尖端颤了颤,然后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
沿着颧骨的弧线,一路滑到耳根,最后消失在散在耳边的碎发里。
继续抬起无力的手。
从嘴边移开,向上抬了几寸,让遮挡嘴巴改为遮挡眼部,只为确保对方不会看见眼角红润的一幕。
手背上的皮肤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浅蓝色的细小血管纹路。
手掌挡住了光,也挡住了江变态的视线。
把自己藏在一片小小的黑暗空间里。
另一边。
呼出一口浊气的江小白,一屁股坐在商场地砖上,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蔓延至全身,激得他微微缩了缩肩膀,并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些许体力。
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从母猩猩脚底传来的温热发麻触感。
呼吸也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匹刚刚跑完了长跑的热血宝马。
眼看这次的有毒展开效果不错。
江小白,这才抬头看向蜷缩在按摩椅上的伍文欣。
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是在哭?
‘别怪我无情,我若不用这把刀,就得拿起更锋利的刀’
心里如此回应。
但嘴巴却不是这样说的。
“抱歉,刚才一时之间忍不住,才会变得想要尽力而为…。”
本以为这种没什么诚意的道歉,只能换来对方的严厉呵斥。
结果下一秒,伍文欣在意的点根本不是这儿。
“别抬头,敢多看我一眼,我就立刻嘎了你。”
说出这句话的期间。
伍文欣的声音还在发颤,尾音微微往上飘。
且并未放下遮挡双眼用的双手,更是没有从指缝当中观察对方。
反观来看江小白。
如果这是别人说出口的警告,大概,还会觉得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但。
这是母猩猩鲜少如此表达的话语,绝对就是危险信号拉满的意思啊。
因此,江小白毫不犹豫地选择答应。
“鞋子还你,我…我现在就走。”
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右臂因为刚才的用力还在微微发酸。
鞋底朝下,鞋跟对齐,两只鞋并排摆着。
绝口不提刚才的按摩,只字不提改天再赔罪。
为的,那当然是为了保证伍文欣的身心健康。
尽管导致她现如今身心不健康的元凶就是自己。
不过,那都是‘馋她身子’导致的一种狂热!
外加。
伍文欣没有及时脱身从而加重效应的一种附和。
江小白心里的算盘早就敲得满世界都在响,更是把事后该如何定性,如何解决这起事件本身,都预谋了个十分之七。
至于剩余下来得十分之三嘛。
一半看天意,另一半得看伍文欣自己。
倘若她真的很在意,到时候无非就是损耗掉‘第一次’的这种说法,虽然江小白也晓得,这样随意流失掉双方的信任很不好,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做就直接让关系淡去会更好。
毕竟。
恋爱的反义词从来都不是怨恨,而是无感。
随着脚步声的远离。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嗒嗒嗒’的节奏在拐角处变了个调,然后彻底消失在这层商场安静的空气里。
伍文欣,这才通过指缝重新睁眼看向世界。
她的手指微微分开了一点,露出两道窄窄的裂缝。
世界从这两道缝隙里涌进来,灰白色的天花板,暗金色的玻璃顶,一切都还在,和刚才一模一样。
只是少了那个蹲在脚边低着头,用拇指给她脚底使劲按摩的变态身影。
由于按摩椅始终背对着商场,所以,伍文欣并未亲眼瞧见江小白的离去,只是凭借着脚步声去判断这附近没有了其他人。
多次确认无误。
这,才彻底放下双手。
眼眶红红的,但并未有断线泪痕的出现,或许是已经擦干净了。
伍文欣知道刚才的自己肯定像极了小孩子吃瘪,却也必须努力装作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否则,下一次与江变态见面的时候难免会出现尴尬。
至于今天嘛…恐怕是做不到了。
伍文欣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脚,袜子底下尚有留存拇指制造的些许凹痕。
那凹痕不深,但足够让她摸到。
那凹痕不疼,但足够让她记住。
紧接着,伍文欣又低眉垂眼地看了看自己当前穿着的这套吊带牛仔裙。
没发现任何明显的湿痕,哪怕是底下坐着的按摩椅,真皮上方也未有任何疑似水珠。
这,才彻底放松下来继续瘫软。
伍文欣瞧见自己的鞋子位于按摩椅不远处,并排放着,鞋跟朝外,鞋尖朝内。
距离她垂在椅面边缘的脚,不过一臂之遥。
倘若伸脚出去钩一下,估计不用踮地也能行得通。
未等安逸的思绪彻底落下,背部总算传来硌得轻微发疼的感触,这下,伍文欣才终于回忆起自己还在通话的这件事。
拿起不知何时滑落到身后的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果然还在计时。
但,对话另一头却并没有传来什么声音,有的,只是非常微弱的呼吸声。
关于这,充分说明了叶露那丫头一定把手机贴得很近,且,目前仍然在很用力地偷听着这边的动静。
古语云,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站起来。
哪怕目标对象不同,但至少也要扳回一城。
所以。
玩心大起的伍文欣决定使坏。
“喝——。”
忽然朝着麦克风喊了一声。
吓得话筒另一头的叶露陆续传来了东倒西歪的碰撞声。
先是啪的一声,然后是咚的一声,最后则是一阵窸窸窣窣。
听见这些慌乱的杂音,原本有些疲惫的伍文欣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翘起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随着叶露吃痛的结束,这,才缓缓嗔怪。
“既然回来了就给我说人话,你这头母猩猩!”
面对话筒另一头那只臭蚊子如此无力的骂骂咧咧。
像是在忍着疼,又像是在忍着气。
“偷听很有趣吗。”伍文欣只需一句话,就让她顿时哑口无言。
“……哪、哪有!”
“既然没有,那你觉得我刚才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
叶露,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心底想法“当然是在和臭虫在做很变态的……。”
“放你臭蚊子的屁。”
之后。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谁也没有说服谁。
直到正题再次降临为止。
“今天中午解散,明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叶露,明显不信“哪有可能说解散就解散的。”
“我的安排就是绝对。”伍文欣丝毫不打算解释。
眼看今日份的安排好像真的出现了意外。
叶露,果断搬出救兵“布学姐那边怎么通知?”
结果。
这道防线,不堪一击。
“布子恩学姐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过来的打算。”伍文欣直接说出了真相。
叶露,依旧不信“你又怎么知道的?”
“不信的话,你大可以发条消息过去,就说庆功宴提前了,我相信布学姐肯定只会已读不回,等晚上的时候才答复你说今日有事。”
“好,我这就去发。”
叶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好了的倔强。
她挂了电话…哦不,她没挂。
叶露只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切到聊天软件,找到布子恩学姐的头像,点进去,打字。
背景音里是她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的‘嗒嗒’声。
过了一会。
叶露,失望而归。
“居然是真的…已读不回。”
伍文欣发出了冷笑声,顺势把被汗水粘连在额前的碎发给扬开“昨天晚上,布学姐已经明确说过‘不用等,她会晚点到’,光是这句回应的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答案。”
叶露的兴致冲冲,却换来了一盆冷水。
立刻发出了委屈巴巴的声音。
“那我今天中午那一顿饭该怎么办?”
“回家吃。”伍文欣毫不犹豫地浇灭了最后一抹希望。
叶露,立刻轻叹“唉…真羡慕你。”
听见如此奇怪的恭维从臭蚊子的嘴里说出。
伍文欣下意识地误以为,是她听出了自己目前位于商场里面才会引起的。
于是便随口试探了一下。
“羡慕我什么?”
结果下一秒。
叶露,根本就不是那样子思考“羡慕你刚才借助臭虫的‘那儿’吃饱了。”
语速不快不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提了一嘴多么不知羞耻的词汇。
也许叶露是知道的,但她说得太顺了,顺到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喉咙里憋了很久,最终才找到一个可以吐出来的契机。
“滚——!”
伍文欣这一声滚比之前的任何一声都大,大到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红晕从脖子根来到了额头,来到了耳根,来到了那几缕被扬开又落下来被碎发遮住的太阳穴。
她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手指张开,像要把那个‘滚’字隔空扔给臭蚊子。
但伍文欣没有做那么蠢的举动。
只是把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下来。
不知羞耻的话题。
戛然,落下。
唯有露天游乐场的天真,在新一轮的孩童嬉笑声中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