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呀？我是说，你的父母。”
念楚妈妈端着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清楚，这不是随口一问。
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带着一种审视——不是恶意的打量，更像是一种本能。当妈的看到女儿身边多了一个陌生人，总想确认一下这个“朋友”是什么来历。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转过好几种说法。
说我是孤儿？太惨了，气氛会很奇怪。
说我是离家出走？那她大概会直接报警。
说我是穿越来的？我自己都觉得像在编小说。
“我没有父母。”
最后我选了最简单的答案，四个字，不带什么表情。
念楚妈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从小是我师父把我养大的。”我补了一句，语气尽量放轻松，“他是个挺奇怪的老头，不过人还不错。”
这倒是实话。老头子除了喜欢揍我、拿我当试药的小白鼠之外，确实“还不错”。
“这样啊……”念楚妈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我松了口气。
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回来啦——”
念楚推门进来，看到坐在餐桌边的妈妈，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妈？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妈妈我想你了”那种兴奋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点意外的……困惑。
好像在说：你今天不是该上班吗？
“今天没什么事，回来看看你。”念楚妈妈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儿，“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念楚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目光在我和她妈妈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你们……聊过了？”
“嗯，聊了几句。”我站起身，“我去做饭。”
“不用，我来做吧。”念楚妈妈也站了起来，走向厨房，经过念楚身边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楚楚你陪小夜坐着，妈给你们做顿好的。”
念楚没有躲开，但也没有顺势撒娇。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念楚妈妈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但那种熟练不是因为常做——而是因为，用念楚自己的话说，“手艺不能丢”。
念楚托着腮，盯着厨房的方向，眼神有些放空。
“你妈做饭好吃吗？”我问了个没什么营养的问题。
“还行。”念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外卖强。”
……
好吧，这个回答信息量还挺大的。
饭桌上很安静。
不是“食不言寝不语”的那种安静，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那种安静。
念楚妈妈偶尔问一句“期中考试怎么样”“有没有跟同学好好相处”，念楚就“还行”“还行”“还行”三连。
我坐在旁边默默扒饭，感觉自己像个背景板。不过也挺好，没人问我话。
“妈，你今天住家里吗？”念楚突然问了一句。
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不了，晚上还有个会，一会儿就得走。”念楚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念楚碗里，“你多吃点，别总吃外卖。”
念楚盯着碗里那块排骨看了几秒，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着，没再说话。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厨房的玻璃窗染成橘红色。
那道光打在念楚的发梢上，橘色的短发和橘色的光融在一起，像一幅水彩。
如果我会画画，大概会把这一幕记下来。
可惜我只会舞刀弄枪，毛笔字都写不好。
“那个……妈。”念楚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下次回来，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念楚妈妈看着她，微微皱眉：“怎么了？妈回来还得跟你预约？”
“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我尽量。”念楚妈妈摆摆手，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小夜，楚楚就麻烦你了啊。”
“阿姨慢走。”
我站起来，目送她拿起包，换鞋，开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不大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念楚还坐在餐桌边，筷子悬在半空中，始终没有落下。
“念楚？”
“我没事。”她回过神，低头扒了一口饭，“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三菜一汤，分量很足。
最后剩了不少。
念楚说她吃不下了，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盯着电视发呆。
我收拾完碗筷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
念楚的嘴角没有跟着弯。
“小蝶。”她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妈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是不喜欢。”我想了想，选了个笨拙的说法，“可能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处。”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吗。”念楚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师傅以前说过，有些话不说，会后悔一辈子。
虽然我也不懂这时候为什么会想起师傅的话。
“念楚。”我走到沙发边，站定。
“你妈今天回来，是因为担心你一个人在家。”
抱枕动了一下。
“你昨晚跟她打电话说要留朋友住家里，她立马就同意了。”我顿了顿，“如果一个家长真的不关心孩子，她连电话都不会接。”
念楚从抱枕里抬起脸，眼睛有点红，看着我。
“所以她不是不喜欢你。”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个不太擅长的总结，“她就是……不太会表达。”
“……你才不太会表达。”念楚吸了吸鼻子，伸手把我拽到沙发上坐下，“碗洗完了吗就过来。”
“洗完了。”我把抹布丢到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
电视里还在放综艺，主持人笑得像个傻子。
念楚靠过来，脑袋轻轻抵在我肩膀上。
不是“往怀里钻”那种亲昵，只是很轻地靠着，像是怕打扰我，又好像只是想找个地方放一放那颗有点累的脑袋。
我没有动。
“小蝶。”
“嗯。”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不客气。”
电视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填满两个人沉默时的空隙。
过了一会儿，念楚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她睡着了。
我没有叫她。
手机震了一下。
我单手摸出来，屏幕的白光映在脸上。
白毛：林橙醒了。
我顿了一下，划开键盘。
我：然后呢？
白毛：然后她问你哪去了，我说你回家了，她说哦。
我：……
白毛：哦对了，她说今天谢谢你。不过我没告诉她你是漂移回来的。等她彻底好了再说，现在怕气着她。
我：你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白毛：你觉得呢？
……
白毛：明天真的不出来吃饭？我知道有家烤肉店，就在你们家附近。
我：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白毛：阿尔法说的。
我：阿尔法是人工智能，她应该保护隐私！！！！
白毛：她说你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
这四个字，有点重。
我侧头看了看念楚。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梦到什么了。
我：什么时候？
白毛：十二点？可以吗？
我：我问一下念楚。
白毛：你俩还真绑定了啊。
我没回这条，锁了屏。
橘色的灯光把天花板染成暖色，空调的风很轻。
念楚在睡梦中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脑袋从我肩膀上移开，缩到了沙发的另一头，抱着抱枕蜷成一团。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师傅说过另一句话。
“人呐，睡着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
也许吧，至少她不用强撑着笑给我看。
手机又震了。
白毛：在？
我：在。
白毛：明天到底怎么说啊？
我：明天中午，地址发我。
白毛：爽快！那我订位了。你朋友一起来吗？
我侧头看了一眼蜷在沙发上的念楚。
她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应该会。
白毛：好嘞，那我多订两个位置。对了，林橙让我问你，你那个漂移到底跟谁学的？
我：自学成才。
白毛：……
白毛：你这个人设真的很离谱。
我：人设？
白毛：没什么，明天见了说。早点睡！
我：嗯。
屏幕暗下去。
客厅重新归于安静。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念楚面前。
她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抱枕被她搂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念楚，去屋里睡。”
“唔……”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看了我一眼，“小蝶？”
“嗯。进屋睡吧，沙发上不舒服。”
她愣了几秒，像是在努力理解我的话，然后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还早。”我没看时间，“你先进屋，我收拾一下就来。”
“哦……”她抱着抱枕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小蝶，你真的不跟我一起睡吗？你昨晚那间房可能不太舒服会……”
“我…我…”
我有点局促突然，一起睡？我可是个男孩子啊，哦不对，现在是个女孩子的身体来着呢。
“那好吧……”
她似乎看出了我局促，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带着困意，软软的，像泡化了的棉花糖。
最后她还是自己去睡了，不过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
只有一个。
但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我到底还是装作没看到那条门缝，收拾好客厅以后，走回了昨晚睡觉的那间屋子，关了灯，躺下去。
天花板上的灯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白毛发来的定位。
白毛：就这家，明天见！
我：嗯。
白毛：对了，有个事我提前跟你说一下。
我：什么？
白毛：明天可能还有个人要来。
白毛：但我暂时不能说是谁。
白毛：你别生气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
我：再说。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旁边的椅子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