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深了。
书房里只剩下空调的指示灯还亮着,一小点绿色的光,像夏夜的萤火虫。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睡意。
这间书房白天闻着是木香,到了晚上就变了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白天阳光晒过的木头在夜里慢慢凉下来时散发出的那种气息,淡淡的,涩涩的,像秋天。
隔壁就是念楚的卧室。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柑橘味,这是我自己的枕头,昨晚念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说是新的,没用过。
确实没用过。
上面只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白纸。
不对劲。
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今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亮得不像话,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隔壁传来一点声响。
翻身的声音。
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由远及近。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蝶……”
念楚站在门口,橘色的短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小熊抱枕——不是用来枕的那种,是平时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时搂着的那种。
她身上穿着睡衣,不是那件小熊的,是另一件,淡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星和月亮。
“怎么了?”我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她。
“睡不着。”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软绵绵的,像泡了水的棉花糖。
“嗯?”
“就是……睡不着。”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声音更小了,“能不能……跟你睡?”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男女授受不亲”——我现在是女的。
想说“不太合适”——但我已经住了两天了,该不合适早就合适了。
想说“你回自己房间睡”——但她已经站在这里了,眼睛红红的,像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小猫。
“进来吧。”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然后往床里边挪了挪,掀开被子的一角。
念楚的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我以为是看错了。
她把抱枕放在床头柜上,脱了拖鞋,钻进被子里。
被子不大,两个人盖有点勉强。
她缩着身子,和我保持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又不至于碰到。
空调吹着风,二十六度,不高不低。
但我还是觉得热。
“小蝶。”
“嗯。”
“你好僵硬。”
“有吗?”
“有。”
念楚侧过身,面对着我,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你在紧张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没有紧张。”
“你耳朵红了。”
“……”
沉默了几秒。
念楚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层细细的涟漪。
“小蝶你真的很可爱。”
可爱你个头。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念楚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橘色的短发铺在枕头上,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白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非礼勿视。
虽然我现在也是女的。
但脑子里还是以前那套。
师傅从小教育我,男女有别,不能逾矩。虽然他自己也没怎么守规矩——喝酒逛窑子一样没落下——但教我的时候那叫一个义正严词。
“小轩啊,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我那时候问他:“那你什么时候懂的啊?”
他一脚把我踹出了门。
现在想想,那老头大概一辈子都没懂。
不然也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山上,连个给他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原本有的。
是我。
结果我先死了。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小蝶。”念楚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烦?”
“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
她靠过来的时候,我确实紧张,确实心跳加速,确实耳朵发烫——但这不代表烦。
我只是……
不太习惯。
以前在大墨朝,我不是没跟姑娘靠这么近过。
青楼里的花魁,江湖上的女侠,甚至宫里的娘娘,都有人往我身上贴过。
赏金任务做多了,什么场合都得应付。
那时候我都能面不改色地把那些姑娘推开,心里毫无波澜。
不是装。
是真的没感觉。
那些姑娘长得再好看,在我眼里也就是一幅画——可以欣赏,但没有触碰的欲望。
可现在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感觉不一样。
“小蝶。”
“嗯。”
“我能转过来吗?背对着你说话好奇怪。”
“……可以。”
念楚翻了个身,面朝我。
我又往墙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这张沙发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人睡将将好——前提是两个人都不乱动。
“你再挪就要掉下去了。”念楚说。
“不会。”
“会。”
她伸出手,隔着被子按住了我的肩膀。
“就睡这里,别挪了。”
“……好。”
念楚收回手,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哭过。
“念楚。”
“嗯。”
“你刚才……在房间里哭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不看我。
“没有。”
“你眼睛是红的。”
“那是因为困的。”
“你骗人。”
“你才骗人。”念楚转回来,瞪了我一眼,“你耳朵还红着呢,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耳朵红?”
“热的。”
“空调二十六度。”
“……”
我输了。
念楚看着我不说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小蝶。”
“干嘛。”
“你是不是从来没跟女孩子睡过一张床?”
“……没有。”
“真的假的?”
“真的。”
我面不改色地承认了。
念楚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
“噗——”
她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淑女的捂嘴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她摆摆手,努力憋住笑,“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神奇什么?”
“你这么好看,武功又高,居然从来没跟女孩子一起睡过。”
“这有什么好神奇的。”
“当然神奇啦。”念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在我们这里,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早就跟闺蜜睡过了。”
“闺蜜?”
“就是好朋友啦。”
“哦。”
我没说话了。
念楚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像两只看不见的手,一来一往地打着节拍。
过了不知道多久——
“小蝶。”念楚又开口了。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沉默了几秒。
“念楚。”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你妈妈的事?”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也没有很想。”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挺没意思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小蝶,你说她们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啊?”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充道,“我是说,如果她们这么忙,根本没时间陪我,那为什么要生我呢?”
“也许她们觉得,给你好的生活就够了。”我说。
“可是我又不需要什么好的生活。”念楚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但很快就压了下去,“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懂。”
“真的?”
“真的。”
我没有说谎。
虽然我没有父母,但师傅那老头子不也一样吗。
他觉得把我培养成天下第一就是对我好,给我最好的武功,最好的资源,最好的——试毒体验。
但他从来没问过我,我想不想当天下第一。
“小蝶。”
“嗯。”
“我以前有个朋友。”
“嗯。”
“很好的那种。”念楚看着天花板,眼睛倒映着月光,亮亮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上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
“然后呢?”
“然后她搬家了。”念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去了另一个城市,很远很远的那种。刚开始我们还经常视频聊天,后来慢慢就少了,再后来……”
她没说完。
我也没有追问。
“所以你现在是一个人?”我问。
“不是啊。”念楚转过头看着我,“我现在不是有你了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说……朋友。”她好像也意识到这话有点奇怪,赶紧补了一句,“你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
最好。
这个词有点重。
“嗯。”我说,“你也是。”
念楚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大笑,是很轻很轻的笑,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橘色的发顶。
“小蝶。”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书房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空调的绿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又像某种暗号,在黑暗里重复着同一个句子。
我侧过头,看着那团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细细的,软软的,一下一下的,像小猫。
没有打呼,没有磨牙,只是很安静地睡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枕在脑袋底下。
今天开车的那个手感,是从哪冒出来的?明天跟白毛吃饭,她说的“还有一个人”会是谁?念楚妈妈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好多问题,一个都想不明白。
但有一个问题,我好像一直在回避,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
我看了看念楚的方向。
她睡得很沉,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
我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碰她。
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就这么一个动作,心又开始跳了。
怦怦怦,怦怦怦,像有人拿着鼓槌在我胸口敲。
我把手缩回来,塞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算了。
不想了。
睡觉。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树叶也不摇了。空调的绿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数着什么——是心跳,还是呼吸,还是什么别的。
数着数着,意识开始模糊。
念楚在梦里翻了个身,被子又被扯了一下。
我没动。
只是往墙边又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很短,三个字。
没听清。
但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
我没有回应,假装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爬过地板,爬上床脚,爬上被子,一直爬到我的手指尖。
我把手缩回被子里。
侧过头,看了一眼念楚的睡脸。
她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舒展开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我看了几秒,把头转回去,面朝墙壁。
心还在跳。
但已经不是那种慌乱的、急促的跳了。
是一种很安静的、很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闭上眼睛。
空调的绿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我数着那光,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意识彻底模糊了。
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一定要跟白毛说,别再找人跟踪我了。
不对,是别再让阿尔法定位我了。
不对,是——
算了。反正明天再说吧。
今晚……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