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然前世最擅长的事情,是算钱。
一顿饭多少钱,一次来回要多少车费,手机还能坚持几个月,鞋底开胶以后值不值得花钱修。
他家境普通,父母能供他正常读书,却拿不出多少余钱。大学毕业以后,他独自在宁市工作,工资刚发下来,房租、水电和通勤费用便会依次把它切走。
剩下的部分,才勉强属于他。
王安然并不觉得自己爱钱。
他只是怕没钱。
手机屏幕裂了,只要还能扫码就继续用;衣服磨旧了,只要没有破洞就不影响上班;身体不舒服,也要先看一眼账户余额,再决定是去医院,还是回家多喝两杯热水。
生活不能出现意外。
冰箱坏了是意外,房东涨租是意外,生病请假更是意外。
只要手里没有足够的钱,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把下个月一起拖垮。
这种习惯并不是工作后才有的。
高中时期,王安然已经很会替未来担心。
别人讨论周末去哪里玩,他先计算车费。
同学相约聚餐,他要提前查看菜单。
就连喜欢一个人,他考虑的也不是该怎么表白,而是表白以后怎么办。
他喜欢的女孩叫苏晴禾。
苏晴禾长得漂亮,成绩也好,学校每次举办文艺活动,台上几乎都有她。她说话时总是带着笑,哪怕只是向同学借一支笔,也能让人觉得自己受到了特别对待。
王安然喜欢了她三年。
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觉得喜欢一个人不能只靠一句话。
至少应该请她吃一次像样的饭,准备一份不会显得敷衍的礼物。以后真在一起了,也不能每次约会都让对方陪自己计算优惠券。
可这些事情都需要钱。
于是王安然总想着再等等。
等考试结束。
等攒够钱。
等自己变得更好一点。
结果这一等,便等到了毕业聚会。
那天晚上,班级包下了一间不算大的宴会厅。费用由大家平摊,王安然交完钱以后,在心里重新计算了一遍这个月剩下的零花钱。
结果不太乐观。
所以其他同学点饮料时,他只拿了一杯免费的果汁。
他端着那杯果汁坐在角落,观察了苏晴禾很久。
他已经想好了。
等聚会快结束时就走过去。
先问她准备报考哪所学校,再顺势交换联系方式。
只要开口,至少不会留下遗憾。
王安然在心里把那几句话练了十几遍。
可还没等他站起来,苏晴禾便先离开了座位。
她越过几张桌子,停在另一个男生面前。
路林。
整个年级几乎没人不认识路林。
他成绩常年排在前列,家境优越,外形也十分出众。别人穿着统一校服,混在人群里很快就找不到了,路林却总能被人一眼看见。
老师记得他。
学弟学妹认识他。
学校拍宣传影像,也习惯把他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
王安然与路林同校三年,却没说过几句话。
准确来说,是一句都没有。
苏晴禾站在路林面前,笑着问:
“你准备报考天衡大学吗?”
路林点了点头。
“应该是。”
“那我们以后可能在同一座城市。”
苏晴禾拿出自己的终端。
“加个联系方式吧。”
整个过程十分自然。
自然得像她只是做了一件早就应该做的事情。
王安然坐在不远处,低头喝了一口果汁。
太甜了。
甜得他心里发酸。
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话,苏晴禾却主动对另一个人说了出来。
最让人难受的是,路林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
没有炫耀,没有主动招手,甚至没有表现得特别热情。
他只是坐在那里。
苏晴禾便自己走了过去。
王安然看了看路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用了两年、边角已经磨白的终端。
他第一次十分具体地意识到,有些人的起点,大概就是另一些人努力很久也追不上的地方。
聚会快结束时,王安然喝了半杯别人递来的低度果酒。
酒不烈。
但足够让他做出一点平时不会做的事情。
他故意从路林旁边经过。
路林恰好转身,手臂碰到了他的杯子,又及时伸手扶住。
“抱歉。”
王安然看着他,忽然问:
“你认识我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路林却没有敷衍。
他认真看了王安然几秒,似乎真的在回忆。
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们以前说过话吗?”
王安然心里最后一点酒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
他端着杯子离开,走得十分平静。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那天以后,王安然单方面把路林认定成了情敌。
当然,这个情敌关系非常不公平。
苏晴禾不是他的女朋友。
路林也没有主动抢过什么。
甚至直到聚会结束,路林大概都不知道刚才那个突然发问的人叫什么。
但道理是道理。
酸是酸。
一个人不能因为柠檬没有主动作恶,就否认它确实很酸。
毕业以后,三个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苏晴禾进入演艺学校,凭借出众的外形和舞台能力逐渐有了名气。
路林去了天衡大学,后来又进入城市安全与工程领域。智能交通系统升级、公共设施事故救援、新型城市安全设备测试,新闻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他的名字。
王安然则读了一所普通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城市设备维护公司。
每天检查线路、处理报修、填写工单。
偶尔在便利店的公共屏幕上,他也能看见路林接受采访。
屏幕里的路林穿着整洁的工作制服,被记者和工作人员围在中间。即使一句话不说,也依然是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王安然通常只看一眼便移开。
然后继续比较货架上哪个饭团折扣更高。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大到连“情敌”这个称呼都显得有些可笑。
一个人成了万众瞩目的青年人物。
另一个人还在为月底多出来的几十元电费发愁。
可王安然始终记得毕业聚会上的那句话。
“我们以前说过话吗?”
他偶尔会想,假如自己早一点认识路林呢?
不是高中。
再早一些。
早到路林还没有成为人群中心,早到苏晴禾也没有主动走向他。
自己是不是至少能在这个天之骄子的人生里,占据一点位置?
不需要多么重要。
至少下一次见面时,对方能够记得他的名字。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王安然一直这样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