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然死的时候,正在逃跑。
这件事情必须说明白。
他不是冲向危险,不是在保护谁,也没有突然觉醒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
当那辆失控的运输飞车拖着黑烟,从商业街上空一头栽下来的时候,王安然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立刻转身,朝最近的承重柱冲了过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开什么玩笑。
那么大一辆车,明显已经不归交通法规管了。
这时候还站在原地观察情况,纯粹是对自己的人身安全不负责任。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虽然王安然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君子,但离危墙远一点总没有错。
遗憾的是,他低估了事故的波及范围。
运输飞车砸进商场外墙的瞬间,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碎了整片玻璃幕墙。一块固定在高楼上的巨型广告牌随之脱落,在空中翻转两圈,朝他所在的位置拍了下来。
王安然听见头顶的破空声,下意识回头。
广告牌上的画面仍在播放。
一名容貌精致的女明星捧着银白色面膜,对镜头露出温柔的微笑。
“阿飘牌面膜,采用第六星系冰川晶水,为肌肤带来婴儿般的全新体验。”
“每一个女人,都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王安然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关我什么事?
随后,广告牌落下。
世界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重新出现了声音。
很模糊。
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
有人在说话,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提示音,还有一个女人压抑着痛苦的喘息。
王安然的意识昏昏沉沉。
他想睁眼,眼皮却仿佛被黏住了一样,只勉强撑开了一条缝。
眼前没有想象中的阴曹地府,也没有负责登记死者信息的工作人员。
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光。
他看不清具体轮廓,只能感觉到周围很亮,声音也越来越嘈杂。
什么情况?
医院?
自己居然还能抢救?
如今的医疗技术已经发展到被广告牌拍扁也能救回来了吗?
王安然试图感受自己的四肢。
有感觉。
但感觉很奇怪。
身体似乎被紧紧包裹着,手脚都软绵绵的,完全不听指挥。他努力想抬起右手,结果只让一团模糊的小东西在视野边缘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已经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一股强烈的疲倦随之涌来。
王安然怔了怔。
不对。
自己的手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还没等他继续思考,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背。
身体突然悬空。
这种完全失去控制的感觉令他本能地紧张起来。他想开口质问对方,嘴巴刚刚张开,喉咙里便挤出一声尖锐的哭喊。
“哇——”
王安然自己都懵了。
谁在哭?
这个问题刚刚产生,他的嘴巴又不受控制地张开。
“哇——哇——”
哭声嘹亮,底气十足。
比他上辈子在公司年会上被领导强迫唱歌时响亮多了。
“哭了!”
身边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孩子情况很好。”
“恭喜,母女平安。”
王安然的哭声停顿了一瞬。
什么平安?
由于身体实在太过疲惫,他的大脑转动得格外缓慢。
母女。
母亲和女儿。
这两个词在脑海里排着队走了一圈。
王安然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好像重生了。
而且现在负责“女儿”这个角色。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这件事,一股凉意忽然从身上传来。
似乎有人正在替他进行检查。
王安然下意识想低头确认,脖子却完全不具备执行这个动作的能力,脑袋软绵绵地歪向一边。
他的视线依旧模糊,只能看见几团晃动的色块。
身体倒是通过某些直观感受,向他传递出了相当明确的答案。
王安然沉默了。
上辈子是男的。
这辈子是女的。
好像确实发生了一点变化。
不过,也就一点。
至少名字还没变。
大概。
王安然本想再认真分析一下自己为什么会重生,以及性别为什么会出现变化。
但刚出生的身体显然不支持长时间进行哲学思考。
困意像海浪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甚至没能坚持到自己被抱走,眼睛便重新闭了起来。
睡着前,他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
算了。
活着就行。
性别这种问题,可以等睡醒以后再研究。
……
再次醒来时,王安然依旧没能研究明白。
因为她饿了。
不是“感觉有一点想吃东西”,也不是“到了饭点应该补充营养”的理性判断。
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的、完全不讲道理的饥饿。
胃里仿佛住着一只正在拆家的异兽。
它一边掀桌子,一边在她脑海里疯狂咆哮:
吃饭!
现在!
立刻!
王安然试图保持成年人应有的冷静。
饥饿而已。
小场面。
作为一个拥有成熟灵魂的人,她完全可以通过哭声以外的方式,向外界表达合理需求。
例如观察环境,找到监护人,再用眼神和肢体动作传递信息。
她睁开眼。
视野依旧糊成一片。
她抬起手。
一只小胳膊在空中毫无意义地挥了两下,顺便打到了自己的脸。
王安然:“……”
交流失败。
她尝试发声。
“啊……”
声音很轻。
没人回应。
胃里的异兽踹翻了最后一张桌子。
下一秒,病房里响起了响亮的哭声。
“哇——!”
不到十秒,一名面色苍白的年轻女人便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里,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安然是不是饿了?”
安然。
看来名字确实没有变化。
王安然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闻到一股让这具身体本能安心的气味。
女人的动作还有些生疏,神情却非常温柔。
这应该是她这一世的母亲。
王安然努力看清对方的模样,可新生儿的视力实在有限。她只能看到一张模糊的脸,连五官都分辨不清楚。
“别急,妈妈在这里。”
母亲轻轻拍着她。
王安然原本还想保持一点属于成年人的尊严。
可当食物送到嘴边后,婴儿的本能迅速战胜了那点毫无用处的坚持。
算了。
人是铁,饭是钢。
重生者也不能饿着肚子思考未来。
她很快安静下来。
吃饱后,母亲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后背。
王安然正准备抓紧这段清醒时间,分析一下家庭环境,结果胸口忽然涌起一股气。
“嗝。”
一个奶嗝打了出来。
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母亲却笑了。
“安然真乖。”
王安然默默移开视线。
这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不影响她作为成年灵魂的威严。
绝对不影响。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压低声音问:“孩子醒了吗?”
“刚吃饱。”
男人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王安然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模糊轮廓。
“让我抱抱?”
“你先把手消毒。”
“我洗了三遍。”
“再洗一遍。”
男人脚步一顿,老老实实地转身离开。
王安然躺在母亲怀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产生了一点初步判断。
家庭地位可能不高。
但性格应该不错。
片刻后,男人重新回来,动作僵硬地接过了她。
王安然刚到他怀里,便感觉自己的脑袋失去了可靠支撑。
她本能地紧张起来。
男人也紧张。
“她怎么这么软?”
“你托住她的头。”
“我托着呢。”
“你手在抖。”
“我第一次抱女儿,能不抖吗?”
王安然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叹气。
确实是新手。
连抱孩子都不会。
看来这个家暂时离不开她。
身为家中目前心理年龄最大的成员,她以后有必要多承担一些责任。
比如先活到能够自主翻身。
想到这里,困意再次出现。
王安然试图抵抗。
她还有很多重要信息没有确认。
现在是什么年代?
这里是不是自己原来的世界?
父母叫什么?
家庭条件如何?
路林出生了吗?
苏清禾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都非常重要,关系到她今后的人生规划。
不能睡。
至少再坚持一会儿。
她努力睁大眼睛。
三秒后,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
意识消失前,王安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婴儿这种生物,怎么一天到晚都这么困?
……
接下来的日子,王安然过得极其规律。
睡觉。
醒来。
吃饭。
被迫解决个人卫生问题。
继续睡觉。
她最初还试图记录时间,判断自己每天能保持多久清醒。
很快便放弃了。
婴儿的困意根本不遵守成年人的工作计划。
有时刚刚睡醒,她以为自己精神不错,可以趁机收集一些情报,结果听着父母说了不到两分钟话,意识便再次模糊。
有时她正认真思考自己上一世的人生,思考到最关键的地方,嘴角忽然流出一串口水。
有时她努力控制手指,想抓住悬挂在婴儿床上方的玩具,最后却只是对着空气乱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变成真正的婴儿。
她仍然保留着上一世的大部分记忆。
她记得自己叫王安然。
记得自己前世过得十分普通。
记得那辆失控的运输飞车。
也记得一个令她想到便忍不住泛酸的名字。
路林。
前世,他们曾就读于同一所高中。
准确来说,是王安然和路林读过同一所高中。
路林大概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段关系的存在。
路林家境优越,长相出众,成绩很好,后来还进入了学校的机甲预备班。
这种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容易成为人群的中心。
而王安然属于站在人群里,也能被人群完美隐藏的类型。
他真正记住路林,是因为苏清禾。
苏清禾是他前世暗恋了三年的女孩。
高中毕业聚会上,王安然坐在角落里,亲眼看着苏清禾主动走到路林身边。
她问路林未来准备报考哪所学院,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还主动提出交换联系方式。
那些都是王安然想做,却始终没有勇气做的事情。
最让人难受的是,路林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苏清禾便主动走了过去。
王安然当时坐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喝了半天也没少多少的果汁,整个人酸得像一颗在柠檬汁里泡了三天的柠檬。
后来他借着一点酒意,故意从路林身边经过。
路林不小心碰到他的杯子,伸手扶了一下。
“不好意思。”
王安然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问:
“你认识我吗?”
路林认真回忆了片刻。
“我们以前见过吗?”
一句话。
干净利落。
让王安然清楚认识到了自己在对方人生中的分量。
没有分量。
对于王安然而言,路林是那个抢走所有目光、连他喜欢的人也会主动靠近的天之骄子。
对于路林而言,王安然只是聚会上被他不小心碰到杯子的陌生同学。
这件事让王安然记了很多年。
当然,他并不认为自己恨路林。
路林没有欺负过他,也没有刻意抢走什么。
严格来说,人家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但道理是道理。
酸是酸。
一个人不能因为柠檬没有主动作恶,就否认它吃起来确实酸。
王安然上一世偶尔会想:
如果自己能够早一点认识路林呢?
如果他们从小便认识,自己是不是至少能在对方记忆里占据一点位置?
再大胆一些。
如果他比路林年龄大,是不是还能仗着年龄优势,名正言顺地压对方一头?
如今,她真的重生了。
虽然暂时不知道出生日期,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和前世完全一致,但她已经占据了一项前所未有的优势。
她出生得很早。
至少比刚出生的自己早。
这是一句废话。
不过没关系。
一个真正优秀的重生者,必须懂得从有限情报里保持乐观。
王安然决定耐心等待。
等她能听懂更多信息,等视力逐渐清晰,等身体允许她长时间保持清醒,再正式制订这一世的人生规划。
她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吃饱、睡好,避免发生婴儿猝死之类的低级事故。
有什么宏图大业,都得先活过婴儿期再说。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婴儿更加不能。
大约过了几个月,王安然的视野终于逐渐清楚。
她也通过父母的交谈,确认这里依旧是自己熟悉的世界。
人类已经进入星际时代。
机甲师、能源集团、星际航线,这些前世熟悉的事物依旧存在。
她的父亲叫王启山,是远洋能源集团的工程师。
母亲叫温雅,在宁市大学任教。
家庭条件比上一世好了不少。
这个结果让王安然非常满意。
事实证明,她临死前许下的愿望至少实现了一部分。
投胎确实是一门技术活。
至于性别问题,她早已没有太多精力纠结。
婴儿时期每天不是吃就是睡,身体也完全由父母照顾。男孩女孩在她目前的生活里,区别还没有“今天吃没吃饱”来得重要。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都是王安然。
只要以后过得比上一世好,换个身份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天傍晚,王安然刚刚睡醒,正躺在婴儿床里,尝试控制自己的手去碰上方的悬挂玩具。
她已经练习了很久。
理论上,她的大脑知道那只红色小球在哪里。
可手臂抬起来以后,总会莫名其妙偏到别处。
尝试了几次,她终于成功碰到小球边缘。
小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王安然心中一喜。
很好。
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
从今天开始,她王安然正式掌握了主动攻击固定目标的能力。
可惜她还没高兴多久,手臂便酸了。
只能重新摊回床上。
算了。
来日方长。
门外传来父母交谈的声音。
“路远他们已经决定回宁市了?”
“嗯,工作调动手续已经办完,房子也买在我们隔壁。”
“这么巧?”
“我们两家以前关系就不错,住得近也方便照顾。听说他妻子预产期就在下个月。”
王安然原本正在打哈欠。
听见“路远”这个名字,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她努力翻动记忆。
前世学校举办家长活动时,她似乎在优秀学生介绍中见过。
路林的父亲,好像就叫路远。
困意顿时消退了一部分。
至少她自己以为消退了。
婴儿床外,温雅继续说道:
“孩子的名字都提前想好了。”
“叫什么?”
“路林。”
房间陷入安静。
王安然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那只还在轻轻摇晃的红色小球。
路林。
真的是路林。
前世那个从来没有记住她,坐在那里便能吸引所有目光,连苏清禾都会主动接近的路林。
现在还没有出生。
而她已经出生好几个月了。
王安然的大脑迅速运转。
她比路林大。
两家是熟人。
以后还会住在隔壁。
这意味着,她将有机会在路林形成完整记忆以前,率先占据一个重要位置。
上一世,路林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这一世,她要让对方从会说话开始,就牢牢记住王安然这个名字。
不仅要记住。
还要尊敬。
最好能形成某种根深蒂固的上下级观念。
比如……
让他认自己当大哥。
王安然越想越觉得可行。
姐姐这个称呼太普通。
大哥则不一样。
一听就很有地位,很有压迫感,还能从根源上证明她压了路林一头。
等路林长大以后,即使成为和前世一样耀眼的男神,见到她也得老老实实叫大哥。
到时候苏清禾要是再喜欢路林,她就可以以大哥的身份命令小弟帮自己追人。
逻辑完整。
优势巨大。
未来一片光明。
王安然兴奋得手舞足蹈。
然后挥动的手掌正好拍到了自己的脸。
啪。
力气不大。
侮辱性却很强。
她安静下来,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重生者偶尔控制不好肢体,很正常。
她重新开始完善自己的计划。
第一步,等路林出生。
第二步,尽早见到他。
第三步,建立威信。
第四步,让他叫大哥。
第五步——
困意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王安然努力睁着眼睛。
不行。
计划还没想完。
这是决定未来命运的重要时刻,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睡觉?
她试图用意志抵抗婴儿身体的本能。
眼睛睁开。
闭上。
又睁开一条缝。
再次闭上。
几次挣扎之后,王安然终于不甘心地睡了过去。
睡着前,她含含糊糊地想:
路林,你先别出生。
等我睡醒……
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