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第九年,王安然在宁市一家城市设备维护公司工作。
工资不高,事情不少。
白天修公共终端,晚上处理临时报修,偶尔遇到节假日,还要替不愿值班的同事顶班。
好处是加班有补贴。
虽然补贴不多,但只要换算成饭钱,就会显得相当可观。
这天晚上,商业街的供能设备突然故障。
王安然在狭窄的检修通道里忙到十点多,终于将线路重新接通。
同事收好工具,站在路边叫了一辆无人出租车。
“顺路,一起走?”
王安然看了一眼车费。
“不顺。”
其实很顺。
两个人住的地方只隔着两个街区。
但就算平摊,车费也够他吃两顿早餐。
同事没有多问,乘车离开。
王安然背着工具包,准备步行到三公里外的夜间公交站。
商业街已经关了大半店铺,自动清洁设备沿着路边缓慢移动。高楼外墙上的巨型屏幕依然亮着,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其中一块屏幕正在播放城市安全宣传片。
路林穿着深灰色制服,站在整洁明亮的控制中心里。
与高中时期相比,他的眉眼已经完全长开,神情也更加沉稳。画面下方标着一串头衔,王安然只看清了“城市安全项目负责人”几个字。
路林面对镜头说道:
“发现公共设备异常时,请及时远离危险区域,并联系专业人员处理。”
王安然从屏幕下面经过,忍不住嘀咕:
“说得倒轻松。”
专业人员刚加完班,现在连车都舍不得坐。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街口的自动售货柜。
柜子里还剩几个临期饭团。
最便宜的原价八元,夜间折扣后只要五元五角。
王安然迅速付款,将饭团塞进工具包。
终端显示账户余额三百七十二元。
距离发工资还有四天。
只要这几天不生病、不打车,也不出现家电损坏之类的意外,这点钱足够用。
王安然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他刚关掉终端,商业街上空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原本平稳运行的高架物流通道上,一辆无人运输车拖着黑烟冲破防护栏,斜着撞向商场外墙。
街上的人先是一愣。
紧接着,有人尖叫着逃跑,也有人举起终端拍摄。
王安然没有看热闹。
他背紧工具包,转身便朝最近的承重区跑去。
公司每年都要进行安全培训。
大部分人开会时都在走神,王安然却记得很清楚。
因为工伤很麻烦。
受伤要请假,请假可能影响奖金,严重一点还要先垫付医疗费用。
以他现在的账户余额,显然不适合挑战高空坠物。
运输车撞上外墙。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整片玻璃幕墙瞬间碎裂。碎片还没落下,一块安装在高处的大型广告牌便被冲击震断支架,朝街面倾斜下来。
王安然已经躲到立柱后方。
听见头顶传来的断裂声,他下意识抬头。
广告牌上仍在播放刚才的宣传片。
路林那张过分可靠的脸几乎占满整个屏幕。
“遇到高空坠物,请保持冷静,迅速——”
王安然转身就跑。
可广告牌下落得比他更快。
阴影笼罩下来时,他脑中没有出现什么人生走马灯。
他只想到了三个问题。
公司的工具包损坏以后要不要赔。
刚买的饭团还没来得及吃。
以及——
自己单方面把路林当了这么多年情敌,结果临死还要被印着对方脸的广告牌砸死。
这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
王安然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路林依旧神情冷静,仿佛接下来被砸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也是。
这家伙从来就不认识自己。
广告牌轰然落下。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
意识重新恢复时,王安然最先听见的是女人急促的喘息。
接着是仪器有规律的提示音,以及几个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厉害。
费了半天力气,视野里也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光。
医院?
自己居然没死?
王安然刚产生一点庆幸,便发现身体十分不对劲。
四肢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力气。手臂似乎短得过分,手指也无法正常控制。
他试着抬手。
视野边缘晃过一团很小的影子,随后啪的一下拍在自己脸上。
王安然愣住了。
这只手小得不像成年人的。
更不像一个刚被广告牌砸过,却成功抢救回来的人。
没等他继续思考,一双手便托住了他的后背,将他整个抱了起来。
身体忽然悬空,王安然本能地想要挣扎。
他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声尖锐哭喊。
“哇——”
哭声响亮得让他自己都懵了一下。
这是什么动静?
紧接着,胸口的憋闷、陌生的触感和身体的不受控制同时涌来。
他又连续哭了几声。
“哭出来了。”
旁边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呼吸正常,孩子很健康。”
孩子?
王安然的大脑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随后,另一个声音笑着说道:
“恭喜,母女平安。”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至少在王安然听来是这样。
母女。
他当然不可能是刚生产完的那个母亲。
所以,他是女儿。
王安然被抱去进行检查。
视线依然模糊,脖子也没有任何力气。他想低头确认身体,脑袋刚动了一下,便软软地歪向旁边。
可身体传来的感觉,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死了。
又重新出生了。
前世的记忆依然存在。
苏晴禾、毕业聚会、穷得不能出现意外的成年生活,以及那个从头到尾都不记得他的路林,全都清清楚楚。
只是他现在变成了她。
一个刚刚出生,连抬手都会打到自己脸上的女孩。
王安然沉默了很久。
从男人变成女孩,当然是件大事。
但和彻底死掉相比,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她还活着。
至少人生真的重新开始了。
至于路林……
上一世,他们直到毕业都没有真正说过话。
这一世若是还能遇见,情况总不会比上一次更差。
王安然正准备认真思考未来,一股强烈的困意忽然涌了上来。
刚出生的身体显然不允许她进行太复杂的人生规划。
她努力睁着眼睛,坚持了几秒,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闭上。
意识沉入黑暗以前,王安然只来得及想清楚一件事。
这一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路林见到她以后问:
“我们以前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