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王安然和路林没有立刻回家。
社区工作人员通知两家家长,旧工具棚下的马蜂窝已经处理完毕,需要带两个孩子过去接受一次安全教育。
王安然原本觉得没有必要。
她已经亲自验证过马蜂的危险程度。
这种经验足够深刻,短时间内不会忘记。
可王启山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犯错以后只记得疼,不知道错在哪里,下次还会换一种方式继续犯。”
“我知道错在哪里。”
王安然坐在社区办公室的小椅子上。
“项目调查不够充分。”
“还有呢?”
“防护设备不专业。”
王启山看着她。
“继续。”
“人员分工不够合理。”
“王安然。”
“好吧。”
她老老实实低下头。
“不应该靠近蜂窝。”
负责处理蜂窝的工作人员把一块终端屏幕放到两人面前。
屏幕里是昨天那个灰褐色的蜂窝。
“这是马蜂窝,不是养蜂人使用的蜂箱。”
工作人员放大画面。
“蜜蜂和马蜂的外形、习性都不一样。普通人发现不认识的蜂类巢穴,最安全的做法不是靠近观察,更不能敲打、采集或者试图带走。”
王安然举手。
“我们没有敲。”
“拿着塑料桶靠近也不行。”
“桶只是备用容器。”
“备用来装什么?”
“……”
王安然放下手。
工作人员继续说道:
“发现蜂窝后,要远离现场,通知成年人或社区专业人员处理。尤其是你们这种年纪的孩子,雨衣不能提供有效保护。”
路林认真点头。
王安然也跟着点了一下。
工作人员看向她。
“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以后还会自己靠近吗?”
“不会。”
“看见免费蜂蜜呢?”
“先确认是不是蜂蜜。”
王启山咳了一声。
王安然立刻补充:
“让成年人确认。”
工作人员终于满意,把昨天遗留在现场的塑料桶放到桌上。
桶边沾了不少泥,侧面还被踩凹了一块。
那件旧雨衣也被装在透明袋里送了回来,衣摆撕开一道口子,上面还有几个细小破洞。
王启山拿起两样东西。
“没收。”
王安然一愣。
“桶洗洗还能用。”
“不能用于你的个人项目。”
“那雨衣呢?”
“也不能。”
“雨衣是防水的。”
“你已经证明了它不防马蜂。”
王安然试图继续争取。
“可以留给爸爸洗车。”
“你不用替它安排新岗位。”
王启山把桶和雨衣一起交给温雅,随后从包里拿出一本熟悉的账本。
王安然立刻坐直。
那是她的创业账本。
“你为什么带着它?”
“做项目当然要记账。”
王启山翻到旧玩具生意那一页。
上面清楚写着项目剩余资金四元三角。
他在下一行写道:
社区医疗处理费用:十一元。
药物及消肿用品:九元。
损坏雨衣与塑料桶折旧:六元。
合计二十六元。
王安然看着那个数字,心口跟着一紧。
“医疗费用不是家里出吗?”
“是家里先出。”
“那为什么记在我的账上?”
“因为这笔支出由你的项目造成。”
王启山又在费用上方写下项目名称。
错误货源调查成本。
王安然盯着那几个字。
她修了好几天旧玩具,摆了半天摊位,最后才赚到八元三角。
现在一次失败调查,直接产生二十六元损失。
不但利润全部赔光,还倒欠家里十七元七角。
这笔账太难看了。
放在以前,她肯定要从多个方向争论。
比如社区医疗属于公共服务,雨衣已经使用多年,不应该按六元折旧;路林的药费也不该全部由她承担,毕竟马蜂并没有和她签订攻击委托。
可这一次,她一句都没说。
路林脸上的肿还没完全消。
左眼虽然能够睁开了,脸颊依然比另一侧圆。
这笔费用确实是她造成的。
“我会还。”
王安然说。
王启山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还?”
“从项目收入里扣。”
“扣到什么时候?”
“还完为止。”
王启山没有继续为难她,只在账本后面补充了一条:
个人项目不得以人身安全换取收益。
回家路上,王安然一直没有说话。
路林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医生重新换的冰袋,不时贴在脸侧。
经过一家儿童用品店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组城市救援车模型。
其中最小的一辆单独出售,车门可以打开,顶部还有会发光的警示灯。
路林已经看过它很多次。
以前每次经过,他都会放慢脚步,却从来没有提出要买。
王安然也停了下来。
“喜欢?”
路林点头。
“你不是有四元工费吗?”
“还差一点。”
模型售价七元五角。
路林拿到的四元一直没有花,确实不够。
王安然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里面有旧玩具项目分到的四元,以及早上温雅给她买水剩下的一元。
总共五元。
加上路林的钱,刚好够。
“买。”
她说。
路林看向她。
“你不是欠钱了吗?”
“欠家里的可以慢慢还。”
“那你为什么给我买?”
王安然看了看他还没有完全消肿的脸。
“项目补偿。”
“药费已经算过了。”
“那是医疗支出。”
她想了想,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
“这是现场人员精神损失补偿。”
路林显然没有听懂。
王安然直接拉着他进店。
付款时,路林拿出了自己的四元。
王安然又补上剩余的三元五角。
她口袋里最后只剩一元五角。
店员将模型装进透明盒子,递给路林。
路林抱着盒子,眼睛明显亮了许多。
“这是我们一起买的吗?”
“不。”
王安然摇头。
“是我赔给你的。”
“那我的四元呢?”
“算你自己补了部分差价。”
“赔偿还要自己出钱?”
王安然沉默了一下。
严格来说,这项赔偿确实不太完整。
“等我以后赚到钱,再把四元还你。”
路林没有追究,只低头看着盒子里的小车。
走出店门后,王安然郑重宣布:
“这次补偿不收大哥管理费。”
路林抬头。
“以前也没有收过。”
“只是还没到结算时间。”
“那以后也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被马蜂蜇了。”
王安然无话可说。
路林抱紧模型,提出了第二个条件。
“以后你再发现免费货源,要先问大人。”
“这次只是市场调研出现偏差。”
“先问大人。”
“有些机会等问完就被别人拿走了。”
“那就不要。”
王安然本想教育他,商业机会具有时效性。
可路林脸侧还贴着冰袋。
她只能暂时妥协。
“危险的免费货源先问。”
“什么算危险?”
“会咬人、会蜇人、会爆炸的。”
“你怎么提前知道它会不会?”
王安然被问住了。
路林给出结论:
“所以都要先问。”
“……知道了。”
当天晚上,王安然重新打开账本。
错误货源调查成本那一页格外刺眼。
她在账目最上方画了一条粗线,又写下一句话:
凡是会追着人蜇的库存,一律不碰。
写完后,她想起路林的问题,又在下面补充:
无法确认会不会追人的,也先不碰。
这条规则严重限制了她开发野生市场的范围。
但与二十六元的亏损相比,暂时还能接受。
王安然合上账本,打开自己的小铁盒。
里面原本整齐放着创业本金、旧玩具利润,以及路林给她的第一张糖纸。
现在钱只剩下一元五角。
她看了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复清点。
这次亏掉的不只是钱。
若不是路林回来拉她,后果可能比账本上的二十六元严重得多。
王安然把糖纸重新压平,放回铁盒最下面。
大哥负责保护小弟。
这句话不能只在骗他叫大哥时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