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山和路远赶到时,王安然正蹲在路林旁边。
她身上的旧雨衣已经脱了下来,手背肿起一小块。路林却比她严重得多,脖子和手臂上全是红肿,左边脸颊也鼓了起来。
社区工作人员正在给他做简单处理。
王安然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只能不停问:
“他眼睛还能看见吗?”
“能。”
“呼吸没问题吗?”
“暂时没问题。”
“会不会留疤?”
“通常不会。”
“那他以后脸会不会变歪?”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先安静一点。”
王安然闭上嘴。
过了几秒,她又小声问:
“那他明天能消肿吗?”
这次没人回答。
路远快步走过来,先查看儿子的情况,确认呼吸正常后才松了一口气。
王启山则停在女儿面前。
他看了看她肿起的手背,又看向不远处掉在杂草里的塑料桶。
“解释一下。”
王安然低下头。
“项目失败了。”
“什么项目?”
“蜂蜜项目。”
“蜂蜜在哪儿?”
“还没找到。”
“蜂窝呢?”
王安然朝工具棚屋檐指了一下。
王启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很久。
“你管那个叫蜂蜜项目?”
“原本是。”
王安然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市场反应比较激烈。”
王启山深吸一口气。
他大概很想教育女儿,但路林还在旁边接受处理,只能先把话忍了回去。
两个孩子很快被送到社区医疗中心。
检查结果没有大问题。
王安然只被蜇了一处,清理后涂药就能回家。路林被蜇了好几处,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护士替他处理脸侧的红肿时,路林一直没有哭。
只有药碰到伤口,他才会皱一下眉。
王安然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一点点肿起来,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逃跑时,她穿着雨衣。
路林什么防护也没有,却还折回来拉她。
如果他当时自己跑,最多挨一两下。
“疼吗?”
她问。
“疼。”
路林诚实地点头。
王安然更难受了。
“你刚才应该先跑。”
“你摔倒了。”
“我可以自己起来。”
“你没有起来。”
“那是因为雨衣太长。”
“所以我回来拉你。”
路林的逻辑很完整。
完整得让王安然没有办法继续反驳。
她沉默片刻,又说:
“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你不要挡在我前面。”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哥。”
“你不是说大哥负责保护小弟吗?”
王安然被自己三天前的话堵住了。
她原本只是为了骗一声称呼。
没想到路林真的记住了。
“这次情况特殊。”
她说。
“特殊情况应该听安全负责人的。”
“谁是安全负责人?”
“你。”
“那你刚才没有听我的。”
“……”
王安然第一次发现,认错是一件很难绕过去的事情。
尤其对方只有五岁,还能把她说过的话一句句记清楚。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对不起。”
路林看向她。
“什么?”
王安然声音更小了。
“我说,对不起。”
“因为没有蜂蜜吗?”
“不是。”
“因为桶丢了?”
“也不是。”
王安然抬起头,看着他肿起来的脸。
“因为我没有听你的,还让你被蜇了。”
路林想了一会儿。
“那你以后听吗?”
“看情况。”
路林不说话了。
王安然立刻改口:
“这种事情听。”
“免费的仓库也听?”
“……听。”
“野生货源呢?”
“先听。”
她每答应一项,便觉得自己的大哥权力少了一点。
可看着路林几乎睁不开的左眼,她又说不出反悔的话。
观察结束后,两家人才各自回家。
当天晚上,王安然睡得很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成功拿到了蜂蜜,装满整整一桶,刚准备拿去卖,桶盖突然打开,里面飞出来的全是马蜂。
路林站在旁边,肿着脸问:
“蜂蜜呢?”
她一下惊醒。
第二天早上,王安然比平时提前十分钟出门。
路林已经等在门口。
他的身体没有不舒服,只是脸比昨天更肿了。左眼只剩下一条缝,脸颊也圆了一圈。
王安然站在台阶上,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是谁?”
路林仰头看她。
“路林。”
“证明一下。”
“你昨天说野生货源先听我的。”
确实是本人。
王安然走下台阶,绕着他观察一圈。
“其实也没有特别严重。”
路林摸了摸自己的脸。
“妈妈说像发面馒头。”
“没有那么夸张。”
“爸爸说像被塞满东西的仓鼠。”
“那是你爸爸没有商业审美。”
王安然想了想,认真安慰道:
“至少证明它们更认可你这个现场负责人。”
路林顶着肿脸看了她很久。
“蜂蜜在哪里?”
王安然移开视线。
“项目还在结算。”
两个人一起到了学校。
路林刚走进教室,正在收作业的老师便拦住了他。
“小朋友,你是不是走错班了?”
路林摇头。
“没有。”
老师仔细看了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
“路林。”
教室里顿时安静。
坐在前排的赵小胖最先跑过来。
他围着路林转了半圈,惊讶地问:
“你真的是路林?”
“是。”
“你怎么变胖了?”
“被虫子蜇了。”
“什么虫子这么厉害?”
路林看向刚走进教室的王安然。
全班同学也跟着看向她。
王安然脚步一停。
她原本想悄悄回座位,把这件事低调处理。
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了。
赵小胖兴奋地问:
“是不是你们又找到什么破玩具了?”
“不是。”
“那你们去哪里了?”
“调查蜂蜜市场。”
“蜂蜜还能把脸吃肿?”
王安然走到自己的课桌前,放下书包。
“不是吃的。”
“那是怎么肿的?”
“市场竞争造成的。”
路林补充:
“安然姐姐把马蜂窝当成了蜂蜜仓库。”
教室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所有孩子都笑了起来。
“她连蜜蜂和马蜂都分不清!”
“破烂之王变成马蜂之王了!”
“不许乱起名字。”
王安然立刻转身。
破烂之王至少代表一项成功事业。
马蜂之王只代表一次严重判断失误。
可这次没有同学听她的。
直到老师拍了拍桌子,教室才重新安静。
上课期间,路林的脸仍然吸引了不少视线。
有人借口削铅笔,从他桌边经过。
有人偷偷转头,想确认那只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
还有人拿出圆规盒里的小镜子,递给他观察自己的脸。
路林对此没有太大反应。
他照常听课,照常回答问题,午休时也照常坐到王安然旁边。
只有吃饭时,他的脸肿得不方便张嘴,咬东西比平时慢了许多。
王安然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盘里的蒸蛋推给他。
“这个不用咬。”
路林低头看着蒸蛋。
“给我的?”
“暂时借你。”
“吃掉怎么还?”
“以后再说。”
王安然又把他的硬面包拿走,换成自己的软米糕。
“这也是借的?”
“伤员补助。”
“要还吗?”
“不用。”
路林终于拿起勺子。
吃了两口后,他忽然问:
“你手还疼吗?”
王安然活动了一下肿起的手背。
“这点小伤不影响工作。”
“那下午还能玩吗?”
她本想说当然可以。
话到嘴边,却看见路林仍然肿着的脸。
“今天不做项目。”
“那做什么?”
“回家休息。”
“你陪我吗?”
王安然停顿了一下。
“合同写了每天至少见一次。”
“现在已经见过了。”
“今天提供额外服务。”
路林点点头,继续吃蒸蛋。
王安然坐在他旁边,第一次觉得没有赚钱、没有项目、只是陪着他,也不算浪费时间。
不过马蜂造成的损失,还是必须算清楚。
药费、损坏的雨衣、丢掉的塑料桶,还有路林这张暂时无法恢复原状的脸。
这次市场调查的成本,恐怕比她刚赚到的利润还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