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三栋离行政楼不算远。
可王安然拖着行李走到宿舍门口时,还是觉得肩膀和腰侧隐隐发酸。
不是行李太重。
是轮廓装置从昨晚开始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夜车上长时间坐着,到了学校又排队报到,固定带始终压着身体,连呼吸都不能太用力。
程砚刷开宿舍门。
“四零七。”
王安然跟着进去,第一眼先看见四张床。
上床下桌,左右各两张。靠窗的两张已经放了行李,其中一张桌面收拾得十分整齐,书本按照高度排成一列,连充电线都绕成相同大小的圆。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
程砚对照了一遍门后的床位名单。
“我在靠窗左侧,你在右边下铺。”
“还有下铺?”
“只有你的床没有上层,改成了储物架。”
王安然抬头看过去。
右侧靠门的位置确实只有一张床,上方安装着两层金属架。补录生入学较晚,原本的四人床位被调整过。
不用每天爬上爬下,也能减少动作过大时装置移位的风险。
运气还算可以。
她刚把行李箱推进桌下,浴室门忽然打开。
一个高个男生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肩膀搭着毛巾。
王安然的动作当场停住。
男生也愣了一下,随后十分热情地走过来。
“新室友?”
他伸出手。
“沈墨。”
王安然先看了一眼他没穿上衣的身体,才握住那只手。
“安宁宁。”
沈墨的手劲很大,握完还顺势拍了拍她的肩。
轮廓装置被拍得轻轻一震。
王安然差点条件反射地后退。
好在装置没有发出提示音。
沈墨毫无察觉,低头看了看她。
“你也太瘦了。”
“正常范围。”
“脸还这么小,我刚才差点以为谁家弟弟走错寝室。”
程砚把行李箱放到自己的桌边。
“十八岁。”
“我知道,名单上写了。”
沈墨又打量王安然两眼。
“还是像十四。”
王安然已经在一天内听见第二次类似评价。
“年龄只影响证件,不影响住宿。”
“说得也对。”
沈墨笑了一声,转身指向另一张床。
“那边是方跃。他昨天就来了,现在出去领教材。耳机一戴什么都听不见,你跟他说话记得站正面。”
话音刚落,宿舍门再次打开。
一个戴着黑色耳机的男生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资料。
他看见屋里多了两个人,只抬了下眼。
沈墨提高声音。
“新室友,安宁宁。”
方跃摘下一边耳机。
“哦。”
他朝王安然点了下头。
“方跃。”
说完便坐到桌前,重新戴上耳机。
沈墨摊了摊手。
“他就这样,不是对你有意见。”
“没事。”
王安然反而松了口气。
室友越不喜欢关注别人,对她越安全。
四个人算是认识完了。
程砚开始检查柜门、插座和床架,沈墨则主动帮王安然抬行李。
“你箱子放哪儿?”
“我自己来。”
“不重。”
“我知道。”
沈墨已经抓住另一边提手。
王安然只好跟他一起把箱子塞进床下。
他靠得太近,胳膊几乎贴到她肩侧。王安然身体绷紧,动作却不能太明显,只能假装在确认轮子有没有卡住。
沈墨完全没发现她的不自然。
“晚上一起去澡堂?”
王安然的手停在行李拉链上。
“什么?”
“洗澡啊。”
沈墨指了指宿舍里的独立卫生间。
“这里热水时段不稳定,新生第一晚容易排不上。我跟方跃准备去楼下公共浴室,地方大,水也热。程砚去不去?”
“不去。”程砚正在测试桌灯,“我对集体洗澡没有兴趣。”
沈墨转向王安然。
“那咱们两个去。”
“我也不去。”
“为什么?”
“坐了一夜车,想早点休息。”
“洗完睡得更舒服。”
“我身体不太舒服。”
沈墨立刻收起笑容。
“晕车?”
“腰疼。”
这不算假话。
轮廓装置确实已经把她勒得腰疼。
“那你更应该洗个热水澡。”
“我怕进去以后站不住。”
“这么严重?”
王安然点头,表情十分平静。
沈墨终于放弃。
“那你今晚用寝室卫生间吧。要是不舒服就说,我带了药。”
“谢谢。”
“都是室友,客气什么。”
沈墨说完,又拍了一下她的背。
王安然这次提前稳住身体,没有让装置发出任何动静。
沈墨去阳台晾毛巾。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拍过的地方。
男生之间似乎很喜欢拍肩、搭背和突然帮忙搬东西。
这些动作单独看都没有恶意。
却比报到窗口的身份扫描更难防。
至少机器开始扫描以前会先提示。
室友不会。
下午,四个人各自整理床位。
王安然把衣物分成几类。
可以放进公共衣柜的外套和长裤。
必须单独收好的轮廓装置、贴身衣物和备用固定带。
还有那半台蓝色机器人。
她把机器人从箱子里拿出来时,沈墨正好经过。
“这是什么?”
“旧玩具。”
“你还带玩具上学?”
“占不了多少地方。”
沈墨拿起来看了一眼。
“怎么只有一半?”
王安然伸手取回来。
“另一半在别人那里。”
“情侣款?”
“不是。”
她回答得太快。
沈墨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脸上明显写着不相信。
王安然懒得解释,把机器人放进上层储物柜。
程砚则注意到了她用小锁锁住的另一层。
“贵重物品?”
“私人用品。”
“宿舍没有强制检查,不用说明。”
“那你还问?”
“确认柜门是否需要报修。”
程砚指了指锁扣。
“有些旧柜门用力一拉就能开。”
王安然试了一下。
确实有些松。
程砚从桌上拿来螺丝刀,替她把锁扣重新固定。
没有追问里面是什么。
王安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谢谢。”
“今天第二次。”
“什么?”
“你对我说谢谢。”
程砚收起螺丝刀。
“同寝以后,这种小事不用每次说。”
王安然没有回答。
小时候她和路林之间也很少说谢谢。
东西扔过去,他自然会接。
工具缺了,他自然会递。
后来他们很久不再参与彼此的日常,每一句话反而都客气了起来。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整理床铺。
晚上七点,沈墨和方跃去了公共浴室。
程砚带着教材去自习室。
宿舍终于只剩下王安然一个人。
这是她等了一整天的机会。
她先反锁卫生间门,脱下外套,检查轮廓装置。
肩侧固定处已经被磨红了一片,腰侧也有浅浅的压痕。装置本身没有损坏,只需要重新调整位置,再补充电量。
她花了十几分钟洗澡,又换好衣服。
整个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
王安然从卫生间出来时,第一次觉得男寝生活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只要提前算好室友离开的时间,避开集体活动,所有事情都能处理。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
沈墨很快睡着。
程砚戴着眼罩躺在床上。
方跃也摘了耳机。
王安然等到所有人呼吸平稳,才悄悄坐起身。
她计划趁夜里重新拆下固定装置,让身体休息几个小时,天亮前再穿回去。
手刚碰到衣服下摆,黑暗中忽然亮起一块屏幕。
方跃从床上坐起来,戴上耳机,打开游戏终端。
键盘发出连续而轻快的敲击声。
“……”
王安然保持着半坐姿,慢慢把手放了回去。
方跃打了一个小时。
停下喝水。
又开了一局。
凌晨一点半,他仍然精神十足。
沈墨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你不睡?”
“晋级赛。”
“明天没课?”
“下午才有。”
沈墨很快又睡了。
王安然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她原本设计好的夜间换装时间,被一场不知道要打到几点的晋级赛彻底占用。
直到接近三点,方跃才摘下耳机躺下。
王安然已经没有时间拆装。
再过两个小时,沈墨就会起床晨跑。
她只能保持原样,勉强睡了一会儿。
装置压得肩膀发疼。
可她不敢翻身太频繁。
入住宿舍的第一天,没有人怀疑安宁宁的身份。
也没有发生任何真正的危险。
沈墨只是热情。
程砚只是细心。
方跃只是喜欢半夜打游戏。
正因为他们都太自然,王安然才终于明白——
男寝最难应付的,从来不是有人故意调查她。
而是室友会随时回来,会顺手拍她的肩,会邀她一起洗澡,也会毫无预兆地改变作息。
她可以用长途乘车不适躲过第一晚。
却不可能每天都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