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男寝的第二天上午,王安然迷路了。
培养院发下来的纸质地图还是两年前的版本。
地图上标着可以直接穿过的连廊,现在正围着施工挡板。她按照路标绕了两次,最后站在三栋外形几乎一模一样的训练楼之间,彻底分不清方向。
新生说明会还有二十分钟开始。
迟到会扣观察期表现分。
表现分是否会影响奖学金,通知上没有写。既然没有写清楚,就只能按照最坏情况处理。
王安然打开终端导航。
定位圆点在三栋楼之间来回跳动,努力证明它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儿。
“一个技术培养院,连自己的地图都不更新。”
她收起终端,决定找人问路。
训练场方向正好有人走来。
王安然抬起头,刚迈出去的脚便停住了。
是路林。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训练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记录。头发已经干了,不像昨天隔着车窗看见时那样落在额前,整个人显得更清晰,也更近。
昨天还有车窗隔着。
现在他们之间只有十几步。
王安然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知道路林在这里,也知道两人早晚会碰见。只要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学长,正常问路,正常道谢,再正常离开就行。
这件事没有难度。
路林朝她的方向走近。
王安然张口:
“路——”
声音只出来一个音,她便硬生生停住。
路林脚步微顿,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比小时候沉静了许多。看人时仍然很专注,像是要先确认对方究竟有什么事。
王安然迅速把后半个名字咽了回去。
“路……请问一下,第二训练楼怎么走?”
这句转得并不自然。
尤其是第一个“路”字已经清清楚楚地出来了。
路林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建筑。
“你走反了。”
“……”
王安然回头。
自己刚才已经绕过两遍的那栋楼,正是第三训练楼。
“第二训练楼不在这一片。”路林说,“从前面的路口左转,经过食堂,再往东走。”
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岔路。
王安然的视线却先落在他的手上。
路林指路时,食指不会完全伸直,另外几根手指也习惯性收着。
小时候她问院子后门怎么走,他也是这样指。
那时她明明每天都从后门出去,只是故意逗他。路林认真讲完,还要问她一句:
“记住了吗?”
现在,他指完方向,同样看了她一眼。
“记住了吗?”
王安然差点笑出来。
七年过去,这个人连问法都没换。
可她现在不能说:
你从五岁起就喜欢多问这一句。
她只能点头。
“左转,经过食堂,再往东。”
“看到蓝色标识以后上二楼。”
“知道了。”
路林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在王安然脸上停了两秒。
不是审视,也谈不上怀疑。
更像是在一件普通东西上看见了某处说不清的熟悉,一时没想起在哪里见过。
王安然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轮廓装置运行正常。
短发没有问题。
声音也刻意压得平稳。
这张脸和过去的王安然差别很大。七年里他们真正见面的次数为零,平时又极少视频,路林不可能仅凭一眼认出她。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脸。
是反应。
刚才她差点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还在他问“记住了吗”时,露出了过于熟悉的表情。
王安然收起情绪,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路林移开目光。
“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王安然心里一跳,嘴上却接得很快:
“可能在补录名单上见过。”
“我没看补录名单。”
“那就是我长得普通。”
路林重新看了她一眼。
王安然现在这张脸,其实很难算普通。
头发剪得过短,露出完整的眉眼和白净的耳朵。她身形清瘦,五官又比普通男生精致一点,站在人群里更像年纪偏小的新生。
但她说得太理直气壮,仿佛对自己的长相毫无怀疑。
路林没有反驳。
“你是新来的补录生?”
“嗯。”
“叫什么?”
这个问题很普通。
王安然却莫名停顿了一瞬。
不是忘记假名。
而是从路林嘴里听见“叫什么”三个字,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站在他面前,拍着胸口说:
“我叫王安然,比你大。以后你得叫我大哥。”
如今,路林站在她面前,礼貌地等着一个陌生名字。
“安宁宁。”
她回答。
“哪个宁?”
“两个都是安宁的宁。”
路林轻轻点头。
“路林。”
“我知道。”
话一出口,王安然便想给自己一巴掌。
路林看向她。
她立即补充:
“学校宣传栏上有你的照片。”
这倒不是假话。
培养院宣传页面和竞赛栏里确实有路林的名字。
路林没有继续追问。
“说明会要开始了。”
“几点?”
“九点。”
王安然看了眼终端。
只剩十三分钟。
“来得及吗?”
“正常走来得及。”
他说完,目光落在她旁边那条被施工挡住的路上。
“不过你可能还会走错。”
“我已经知道方向了。”
“跟我走吧,我正好经过食堂。”
王安然本能地想拒绝。
她来天衡不是为了接近路林。
父母的线索、假身份和附属医疗区,任何一件事暴露,都可能把他牵进来。接触越少,风险越低。
可她若为了避开一个主动带路的学长,表现得太过戒备,反而更加奇怪。
“麻烦了。”
她拖着脚步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中间留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林没有刻意找话题,只在转弯时提醒一句。
“这边。”
王安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速度比小时候快了很多。
以前她总嫌路林腿短,走得慢,伸手便能把人从后面拽住。
如今她拖着行李跟在旁边,竟然需要稍微加快脚步。
路林像是察觉到她跟得吃力,很自然地放慢了一点。
依旧没有回头问。
只是速度慢了。
王安然也记得这个习惯。
他小时候不喜欢说“我等你”,只会在前面越走越慢,最后装作自己本来就没打算走快。
这些细小的地方没有出现在任何竞赛报道里。
也没有在他们偶尔的礼貌聊天中消失。
第二训练楼很快出现在前方。
路林停下脚步,抬手指了一下入口。
“进去以后右转,二楼第一间报告厅。”
“知道了。”
“这次真记住了?”
王安然抬眼看他。
“我方向感没有那么差。”
路林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嗯。”
显然没有相信。
王安然拖起行李,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她本来想像过去一样直接说:
路林,谢了。
可现在叫名字显得太熟。
最后出口的只剩一句:
“谢谢,学长。”
路林站在原地,神情微微一顿。
“没事。”
王安然转身进楼。
玻璃门合上后,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路林没有认出她。
这本来是最好的结果。
她却第一次发现,装作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人,比伪装外貌更累。
脸可以调整。
声音可以练习。
名字也能强迫自己习惯。
可她知道路林会避开哪块松动的地砖,知道他指路以后一定会确认别人有没有记住,也知道他放慢脚步时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在等人。
这些记忆没有任何装置可以藏起来。
王安然低头看了一眼学生卡。
安宁宁。
她把卡重新放回口袋。
“先找父母。”
她小声提醒自己。
“别增加额外项目。”
可走上二楼以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门外已经没有人了。
路林继续去过他的生活。
而她也必须装作,刚才真的只是第一次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