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说明会结束后,王安然回到宿舍,先做了一件与课程毫无关系的事。
她在终端里新建了一张表格。
横排是时间。
竖排是三名室友。
第一行写着:
沈墨:早上六点起床,晨跑前洗脸,晚上十点左右洗澡。
第二行:
程砚:作息稳定,早上七点十五洗漱,晚上通常只用十分钟。
第三行暂时空着。
方跃的生活规律很难总结。
他有时候晚上八点洗澡,有时候凌晨两点突然进去冲水。玩游戏输了会洗,赢了也会洗;耳机没电以后会洗,等耳机充好电又可能再洗一次。
王安然观察了两天,只能在方跃那一栏写下:
不可预测。
她盯着这四个字,觉得整个寝室最大的风险已经明确了。
独立卫生间只有一个。
门可以反锁,里面也没有公共浴室那种随时遇见其他人的问题。按理说,这已经是女扮男装住宿条件里的高配。
问题是,卫生间在寝室里。
她进去时室友可能回来。
她待得稍微久一点,外面就会有人敲门。
洗澡之后还要检查轮廓装置压痕、清洁固定层,有时候甚至需要重新调整位置。这些事情不能做到一半,突然听见沈墨在门外问:
“安宁宁,你是不是晕在里面了?”
前天晚上,王安然等到三个人都离开,才抓紧时间洗澡。
刚脱下轮廓装置,走廊里便传来脚步声。
她当时顶着湿头发站在卫生间里,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穿回去的固定层,听着沈墨在外面翻钥匙。
幸好对方只是回来取忘记带走的水杯。
从开门到离开,全程不到一分钟。
王安然却在卫生间里站了五分钟,确认门外真的没人,才敢继续动作。
这种事不能每天靠运气。
所以她需要一张排班表。
不是让室友知道的那种。
只是她自己根据三人的课程、训练和生活习惯,找出最稳定的空档。
王安然把第二天课表放在旁边,认真计算。
沈墨下午四点有体能训练,结束后会直接去食堂。
程砚五点半参加新生学习会。
方跃的下午没有课,但他昨晚打游戏到三点,正常情况下会睡到傍晚。
最安全的时间应该是五点十五到五点四十五。
王安然在那一格里标了绿色。
三十分钟。
足够洗澡、检查装置、换好衣服。
她刚保存表格,宿舍门便被人推开。
沈墨抱着一箱饮料进来。
“安宁宁,搭把手。”
王安然迅速关掉页面,起身接住箱子另一边。
“买这么多?”
“活动室发的,一人两瓶,剩下的我先替他们拿回来。”
沈墨把箱子放到桌上,随手递给她一瓶。
“你的。”
“免费?”
“免费。”
王安然接得十分自然。
“谢谢。”
沈墨低头找开瓶器,正好看见她还没来得及锁屏的终端。
表格页面虽然关了,后台缩略图还留在屏幕下方。
“什么东西?”
他伸手点了一下。
王安然来不及阻止,那张浴室使用记录已经重新展开。
沈墨低头看了几秒。
“沈墨,早上六点二十洗脸,晚上十点十分洗澡,平均十二分钟。”
他抬起头。
“你还记我洗多久?”
“顺手。”
“程砚九分半。”
沈墨继续往下看。
“方跃,不可预测。”
靠在床上玩终端的方跃摘下一边耳机。
“什么不可预测?”
沈墨把屏幕转过去。
“他统计咱们上厕所。”
“不是上厕所。”王安然立即纠正,“只是卫生间使用时间。”
方跃看完,又把耳机戴了回去。
“差不多。”
王安然伸手拿回终端。
“我只是想避开高峰。”
“你直接进去不就行了?”沈墨问,“有人就等一下。”
“浪费时间。”
“洗澡也要计算效率?”
“宿舍四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不提前安排,很容易发生无效等待。”
这个理由没有问题。
至少王安然自己听着很合理。
沈墨却看着她,忽然露出明白的表情。
“你是不是特别爱干净?”
“还行。”
“怪不得第一天不跟我们去公共浴室。”
“我那天腰疼。”
“那你买的东西也都是单独放,毛巾不跟我们挂一起,洗脸盆用完马上收进柜子。”
沈墨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你有洁癖吧?”
王安然本来想否认。
可她很快意识到,这个误会似乎比“我需要独处时间拆掉女性伪装装置”方便得多。
她停顿一下。
“有一点。”
“早说啊。”
沈墨完全没有怀疑,反而拉开椅子坐下。
“我之前还以为你不喜欢跟人一起住。”
“没有。”
“洁癖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打开自己的终端,把四个人的课表调出来。
“既然都住一起,干脆排个时间。免得你每天偷偷算。”
“没必要这么正式。”
王安然嘴上拒绝,视线却已经落在了课表上。
沈墨每天晨跑,洗澡时间相对固定。
程砚几乎严格按照作息表生活。
只要把方跃安排好,这件事确实可以从秘密观察升级成寝室公共规则。
“方跃。”沈墨喊了一声,“你一般什么时候洗澡?”
“想洗的时候。”
“给个大概。”
“不知道。”
“那你以后尽量别在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进去。”
“为什么?”
“安宁宁有洁癖,那个时间留给他。”
方跃又摘下一边耳机,看向王安然。
“你有洁癖?”
“轻微。”
“那你第一天还帮沈墨抬行李箱?”
“洁癖不等于失去劳动能力。”
方跃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
“行。我洗澡不看时间,里面没人我就去。”
“进去前看一眼表。”沈墨说。
“表在哪儿?”
“我现在做。”
沈墨行动很快。
十分钟后,一张《四零七卫生间错峰使用表》被打印出来,贴在卫生间门外。
早上六点到七点留给晨跑的沈墨。
七点以后由程砚使用。
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标着安宁宁。
方跃的名字则被写在所有空白时段旁边,后面加了一句:
使用前确认是否有人预约。
方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我没有固定时间?”
沈墨说:“因为你不可预测。”
“谁写的?”
三个人同时看向王安然。
王安然面不改色。
“客观记录。”
程砚从自习室回来,看见门上的表格,没有提出反对。
他只拿笔在最下面补了两行:
使用超过二十分钟,提前说明。
私人物品不得占用公共区域。
沈墨看完点头。
“完善了。”
王安然站在旁边,忽然觉得程砚参与以后,这张表格莫名具备了一点无法轻易违反的正式感。
当天晚上十点二十八分,她拿着换洗衣物走向卫生间。
沈墨正在床边做拉伸,看见她以后,低头看了眼时间。
“还有两分钟。”
“提前进去也不行?”
“规则是你自己提出来的。”
“我没提排班。”
“但你统计了我们两天。”
王安然无话可说,只能在门口等了两分钟。
十点半一到,沈墨抬手示意。
“请。”
王安然反锁卫生间门。
外面没有人敲门,也不会有人突然问她还要多久。轮廓装置终于可以完整拆下,肩侧被压红的皮肤也得到一点喘息。
她洗完澡,重新调整好装置,换上衣服。
整个过程用了二十七分钟。
走出来时,沈墨抬头看了一眼。
“比表上写的十二分钟长。”
“第一次执行,存在误差。”
“那我明天把你的时段延长到四十分钟。”
“会不会影响你们?”
“方跃晚上又不睡,程砚十点以前就洗完了。我什么时候都行。”
沈墨说得毫不在意。
方跃戴着耳机,在旁边补了一句:
“只要别占我游戏更新的时候。”
“洗澡跟你游戏更新有什么关系?”
“更新时我没事做,可能想洗。”
王安然看向他。
“你果然不可预测。”
方跃没有反驳。
第二天,门外的排班表被重新打印。
安宁宁的固定时段变成了晚上十点二十到十一点。
整整四十分钟。
王安然站在那张纸前看了一会儿。
她原本只是为了隐藏身份,偷偷记录室友的生活习惯。
结果三个人不仅没有怀疑,反而主动替她腾出了一段不会被打扰的时间。
沈墨从后面经过,顺手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以后没人抢你洗澡。”
轮廓装置被拍得轻轻一震。
王安然稳住身体,抬头看向门上的排班表。
“这句话最好长期有效。”
沈墨笑了一声。
“你还挺难伺候。”
王安然没有否认。
能够稳定洗澡、检查装置,又不用每天找借口等待寝室清空。
被误会成洁癖,成本很低。
这大概是她进入男寝以来,收益最高的一次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