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完整彩排安排在比赛前一天。
活动室临时搭起小舞台,灯光只开了一半,底下却坐着不少等候排练的新生。前面两组都有音乐社成员,唱功不错,台下的人一边听一边聊天,偶尔抬头看几眼。
轮到四零七时,沈墨紧张得连耳返都戴反了。
方跃一直问自己会不会拖后腿。
程砚守在伴奏设备旁,已经确认了三遍音轨。
王安然则坐在化妆镜前,看唐梨拿着刷子在她眼前晃。
“闭眼。”唐梨说。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把刷子碰我鼻子?”
“是啊。”
她承认得过分坦然。
“为什么?”
“看你会不会打喷嚏。万一上台打一个,妆就白画了。”
“你这是事前测试?”
“对。”唐梨笑眯眯地又靠近一点,“还有一项,要不要顺便测一下被女生靠近会不会脸红?”
王安然睁开眼:“加钱。”
“谈钱多伤感情。”
“我们没有感情。”
“现在没有,测完说不定就有了。”
“你平时都这样骚扰模特?”
“只骚扰好玩的。”
唐梨说完,自己先笑得肩膀轻颤。
她嘴上没一句正经,手却很稳。眼尾只压了一点颜色,假发重新固定,衣领和耳返也没有多碰一次。
沈墨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唐梨,你怎么这么会?谈过几个?”
唐梨手一顿。
只有很短的一下。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
“姐姐的战绩说出来怕吓死你。”
方跃好奇:“真谈过?”
唐梨面不改色:“漫画男主。”
活动室安静了一秒。
沈墨笑得差点蹲下去。
唐梨将刷子往桌上一拍:“再笑,我把你们三个都画成伴娘。”
这下所有人都闭嘴了。
王安然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原来理论很丰富,实战可能一场没有。
唐梨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俯身凑到镜边:“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看错。”
唐梨眯了眯眼:“等比赛结束,我再收拾你。”
“先拿第一再说。”
“好啊。”她替王安然戴好耳返,指尖在耳侧停了一下,“一会儿别总盯地面。看人。”
“台下都是陌生人。”
“大白菜才更好骗。”
王安然没完全听懂。
唐梨也没解释,只推了她一下。
“去。让他们先笑,等你开口以后再闭嘴。”
四零七上台时,底下果然有人起哄。
深蓝色灯光落下,王安然站在中央。外套的银线被灯一照,沿着肩线亮出很浅的一圈。她没有刻意摆出女性化姿势,只握住话筒,抬眼看向台下。
有人认出她就是安宁宁,当场喊了一句:“我考,女装大佬!”
后排跟着笑起来。
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沈墨在后面绷着表情,方跃差点跟着笑场。
伴奏响起。
王安然关掉日常声线模式。
第一句从话筒里落出来。
清澈、明亮,却不是刻意夹出来的甜。声音有成年女生特有的柔和,也有她本身说话时那种不肯示弱的利落。开头压得很轻,像灯光才刚刚照到舞台边缘。
活动室里的笑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
是像有人突然拧掉开关,几乎在第一句结束时便彻底没了。
后排刚才还低头刷终端的人抬起脸。
靠门站着的几名学生也往里走了两步。
王安然原本还在计算拍子。
唱到第三句,她看见唐梨站在台下,双手抱着相机,朝她挑了下眉。
意思很明显。
看人。
别看地。
王安然抬起眼。
她的目光掠过前排,声音也跟着放开一点。没有故意炫高音,只把旋律唱得越来越亮。安宁宁平时那层偏低、偏冷的少年感彻底消失,台上只剩一个漂亮得过分、声音又比外表更抓人的年轻女歌手。
台下的注意力像被她一层层收了过去。
聊天的人不聊了。
等候彩排的人忘了检查自己的伴奏。
连工作人员都停下手上的线材,抬头听完整段副歌。
路林刚好从走廊外经过。
他是来替活动组送一份名单,本来没有进门的打算。听见声音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半开的门里,舞台上的人有一张他认识的脸。
可声音完全陌生。
王安然小时候的声音很软,生气时会突然拔高,得意时尾音又拖得很长。眼前这道女声已经长开了,气息、共鸣、音色都与孩子时期差得很远,不可能仅凭声音对应到某个人。
可某一句结束时,对方习惯性地轻轻吸了口气。
又在下一句开头抢了极小的半拍。
路林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不是认出。
只是有种说不清的熟悉,像很久以前也有人唱歌时不肯老老实实跟着伴奏,总喜欢抢在前面一点,又在别人看过去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段记忆太旧,声音又差得太多。
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副歌已经结束。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秒。
随后掌声突然响起来。
不是礼貌性地拍几下。
前排有人直接站起来喊:“再来一遍!”
后排也跟着起哄,刚才喊“女装大佬”的男生现在嗓门最大:“安宁宁!正式比赛就唱这个!”
沈墨在台上差点笑出来。
方跃的紧张也彻底没了。
王安然握着话筒,看着台下突然热起来的人群,第一次对五千块以外的东西产生了一点直观感受。
原来一群人同时被她唱得抬起头,是这种感觉。
唐梨举起相机,连拍几张。
她笑出来,伸手勾住安宁宁的假发发尾,又在她回头以前松开。
“宁宁弟弟,你刚才把一屋子男男女女都唱傻了。”
“那是他们心理承受能力不足。”
“行。”唐梨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故意拖长声音,“嘴继续硬,耳朵别泄密。”
王安然立刻抬手摸了一下耳朵。
唐梨笑得更加得意。
“骗你的,没红。”
王安然冷着脸看她。
“你真的很闲。”
“对啊。”唐梨晃了晃相机,“不闲怎么有空看小男生上当。”
路林站在门外,将这段对话听了个大概。
唐梨先发现他,目光在他和王安然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着问:“门口那位同学,看了这么久,不打算买张票?”
路林走进来,将名单交给工作人员。
“路过。”
“路过能站一整首?”
“歌还可以。”
唐梨挑眉:“只是还可以?”
王安然也看向他。
路林顿了一下,改口:“很好听。”
唐梨满意地点点头,像替谁收下了这句评价。
“这还差不多。”
她转头又冲王安然笑。
“听见没?这位路过同学都舍不得走。”
王安然没理她,只问路林:“正式比赛你来吗?”
“来。”
回答得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快。
唐梨站在旁边,眼睛弯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说。
但那副表情,比说了更让人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