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声金属刮擦过去以后，王安然足足停了半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抬起来的脚放下。
“地面有点滑。”
路林站在她身后：“嗯。”
“灯太暗，看清路再走很正常。”
“你肩膀也被路面吓抖了？”唐梨在第三个位置幽幽开口。
王安然回头。
“你到底走不走？”
“走呀。”
唐梨笑眯眯地举起相机：“我就是觉得某些人入场前说‘假的有什么好怕’，现在才走了十二米。”
“十二米怎么了？”
“用了快三分钟。”
“前面情况不明，走慢一点有问题？”
“没有。”唐梨非常配合地点头，“安队长谨慎得很。”
王安然不理她了。
鬼屋而已。
假的。
全是假的。
她重新迈开脚步。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废弃病房，门都没有完全关死。
里面的床蒙着白布，床脚上还挂着生锈的编号牌。惨白灯光隔几秒闪一下，每次熄灭，房间里那些白布的轮廓似乎都会变一点位置。
王安然盯着左边那张床看了两秒。
刚才它是不是没有那么靠外？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白布没动。
果然是错觉。
再走。
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王安然猛地转身。
路林差点被她撞上。
“怎么了？”
“你听见没有？”
“什么？”
“有东西响。”
后面的方跃说：“我也听见了。”
王安然立刻安心不少。
“看吧。”
唐梨看见她的脸色，问：“你放心什么？”
“说明不是我的幻觉。”
“所以真有鬼会让你更放心？”
“至少证明我精神正常。”
话音刚落，右侧病房里突然传出小孩的笑声。
“嘻嘻……”
王安然头皮瞬间麻了一层。
她最讨厌这种东西。
正常成年人出来追她都行，甚至拿把塑料电锯都没关系。
小孩笑是什么毛病？
有话不能好好说？
为什么恐怖项目特别喜欢安排小孩？
“这设计很俗。”她评价。
路林看了她一眼：“嗯。”
“没有任何新意。”
“嗯。”
“纯靠声音吓人，技术含量很低。”
“你可以继续走。”
王安然没动。
路林等了两秒。
“怎么不走？”
“我在判断声源。”
“刚才不是说没有技术含量？”
“正因为没有，才需要分析一下。”
唐梨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要不换个人走前面？”
“不用。”
王安然拒绝得极快。
开玩笑。
她都走到这里了，现在换人，岂不是公开承认自己怕？
而且……
她偷偷往那间病房里面看了一眼。
虽然确实很吓人，但又有一点想知道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
明明身体一直叫她赶紧走，脑子里却还有个小人在说——来都来了，看一眼呗。
九十八呢。
她咬咬牙，向病房门口靠近一步。
路林问：“你干什么？”
“看看里面。”
“不是要往前走？”
“票都买了，场景当然要看完整。”
“免费票。”
“原价值九十八！”
这两个概念怎么能混？
王安然侧着身体，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
病房里面比走廊还暗。
一张床。
一个柜子。
墙角放着一只儿童玩偶。
没别的。
“就这？”
她立刻有底气了。
甚至往里面多迈了一步。
“我就说——”
墙角那个低着头的玩偶突然抬脸。
“哥哥~”
“啊！”
王安然整个人弹了回来。
真的是弹。
她一步退到路林旁边，左手直接抓住他胳膊，身体都快缩到他身后了。
后面同时爆出一阵笑声。
唐梨笑得相机都歪了。
“哥哥——哈哈哈哈哈——哥哥！”
“闭嘴！”
王安然回过神，第一时间松开路林。
“这工作人员有病吧！”
方跃还在笑：“你不是说都是假的？”
“突然出声和真假有什么关系？正常人耳边突然炸一下都会有反应！”
沈墨：“你刚才叫得比玩偶大声。”
“那是条件反射。”
“你还躲路林后面了。”
“我只是后退。”
唐梨终于把相机举稳，对着她就是一张。
“嗯，后退了整整一个路林的距离。”
“删掉。”
“不删。”
“唐梨。”
“小男生刚才那声挺可爱的，再叫一次？”
“我叫你大爷。”
唐梨笑得更开心：“急了。”
王安然已经开始认真考虑等活动结束以后怎么扣她拍摄费。
路林一直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抓过的手臂。
王安然其实只抓了两三秒，力气却一点不小，衣袖上都留下几道浅浅的褶。
“还走吗？”他问。
“当然走。”
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要不换我前面？”
“为什么？”
“你不是怕？”
王安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谁怕？”
“刚才——”
“那叫惊吓。”
“有区别？”
“当然有。怕是提前知道有东西还不敢去，惊吓是没有准备的生理反应。我现在知道这里有东西了，还敢继续走，这反而证明我不怕。”
这一套逻辑说得非常完整。
路林点点头。
“有道理。”
王安然狐疑地看他：“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嘴角动了。”
“忍了一下。”
“……”
王安然决定不理他。
她转身继续往前。
只是这一次速度明显更慢。
每经过一扇病房门，她都会先隔着两米往里面看，然后快速过去。
走到第三扇门时，里面安安静静。
她走过去。
没事。
立刻觉得自己又行了。
第四扇。
也没事。
王安然甚至主动往里看了一眼。
“这种项目就是摸准人会自己吓自己。只要——”
床底突然伸出一只手。
王安然猛地往旁边蹦了一步。
“卧槽！”
那只手在地上胡乱摸了两下，又缩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发麻。
路林就在旁边。
这次她忍住了，没抓。
唐梨却没放过她。
“小男生，刚才说到哪了？只要什么？”
“只要他们别这么缺德！”
王安然气冲冲往前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
她回头看向刚才伸出手的床。
“你还想干什么？”路林问。
“我想看看机关在哪。”
“你不怕它再伸出来？”
“它已经吓过一次了，同一个点肯定不会重复。”
路林还没来得及阻止，她竟然真的又走回去了。
唐梨瞪大眼睛。
“小男生，你这种行为放恐怖片里一般活不过十五分钟。”
“我只是研究一下。”
王安然蹲在离床还有半米的位置，伸长脖子往下看。
黑洞洞的。
什么都没有。
她又靠近一点。
“应该有侧门——”
床底猛地又伸出那只手。
“啊！”
王安然转身就跑。
这一次路林早有准备，刚抬起手，她便一头躲到了他另一侧。
床底的演员大概都没想到有人会回来送第二次，手伸在外面停了半天。
身后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笑。
沈墨直接扶墙。
方跃蹲下去了。
连程砚都把脸偏到一边。
唐梨更是笑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它……它怎么还来第二次……”
王安然脸都黑了。
“正常项目哪有同一个机关连续启动两次的？”
唐梨擦着眼角：“人家可能也没见过被吓跑以后自己回来的。”
“这是设计不规范。”
“对对对，鬼不讲规矩。”
“……”
路林低下头。
王安然这才发现，自己又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只是抓。
因为刚才跑得太快，她整个人几乎躲到他侧后方，只露出半张脸，还十分警惕地盯着床底。
路林问：“出来了。”
“我知道。”
“那松手？”
“等一下。”
“为什么？”
“确认它缩回去。”
床底的手在几个人注视下缓缓收走。
王安然立刻放开。
“好了。”
唐梨已经重新举起相机：“小男生，原来你不是怕鬼。”
王安然冷着脸：“本来就不怕。”
“你只是喜欢反复确认路林在不在。”
“……”
“第一次抓一下，第二次再抓一下。”
“唐梨。”
“怎么啦？”
“今天活动结束以前你最好别离我两米以内。”
唐梨眨眼：“保护我？”
“方便抓你。”
“哎呀，好凶。”
嘴上这么说，她已经非常识趣地退到了程砚另一侧。
六个人继续往前。
这一次王安然依旧没有提出换位置。
甚至走到下一个转角，她还是第一个探头。
路林有些意外。
“你还敢看？”
“为什么不敢？”
“刚才已经两次了。”
“所以我现在有经验。”
“会怕还要看？”
王安然转过头。
“花九十八进鬼屋，要是一点都不怕，那我进来干什么？”
路林怔了一下。
她说得理直气壮。
“就是因为怕才好玩。”
“那你刚才一直说不怕。”
王安然瞪他。
“你是不是今天一句好话都没有？”
路林终于笑了。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东西拖地的声音。
王安然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立刻回头：“什么东西？”
拖地声越来越近。
走廊尽头，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影缓缓出现。
王安然眼睛一下亮了。
怕是真的怕。
想看也是真的想看。
“这个刚才宣传图里有。”
她居然主动往前挪了一步。
轮椅上的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别靠太近。”路林提醒。
“我知道。”
又挪半步。
“安宁宁。”
“就看一下。”
再半步。
唐梨在后面感叹：“你怎么跟那种又怕狗又非要隔着栏杆逗狗的人一模一样？”
“完全不一样。”
轮椅上的人突然抬头。
王安然“嗖”地退回来。
这次甚至没等对方伸手，她已经熟练地躲到路林旁边。
路林低头看她。
王安然也抬头。
两个人对视两秒，王安任脸有点红。
“我提前避险。”她说。
“嗯。”
“你别笑。”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这次真的忍不住。”
王安然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拍了一下。
“走前面。”
“你不是必须走第一个？”
“现在给你一个表现机会。”
“怕了？”
“战术调整。”
“哦。”
“路林。”
“嗯？”
“再问我怕不怕，我就把你推进去。”
路林终于走到前面。
王安然紧跟在他后面。
距离不到半步。
唐梨看着这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笑眯眯地问沈墨：“猜她还能嘴硬多久？”
王安然头也不回。
“我听得见。”
“那你离路林远一点证明一下。”
王安然脚步一停。
下一秒，走廊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彻底的黑暗压下来。
王安然原本还准备和唐梨斗嘴，声音瞬间没了。
几乎同一时间。
她伸手准确抓住了前面那个人的衣服。
路林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战术调整？”
王安然抓得更紧。
“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