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陆平原地底,那未曾被人类发现的魔城地下遗迹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提着昏黄的油灯在地道中穿行,油灯昏黄的光亮映照在她秘银似的长发上,红宝石一般的双眸上,反射出如满月夜时的柔和月光,她熟悉地在这迷宫中穿梭,脚步轻快且无声,毫无迟疑地转过最后一道拐口,此行的终点是一处漆黑的厅堂,她用一只手推开半米厚的灰黄石门中的一扇,她提起油灯照亮厅堂中间宛若王座的石椅,随后将小心翼翼地将油灯搁置在地板的中央。她双唇轻启,用锋利的犬齿划破了自己的拇指,鲜血如从倾斜的壶口一般流出是的从伤口淌出,她,在地板上描画出一幅庞大的圆形术阵,她又提起油灯退后几步,在门口刻满横竖交叉的刻痕的墙壁上,用指甲又划出一道短竖,她用短木棒从油灯中顺出一点火种之后,点燃了地上的血液,霎时间庞大的术阵便被烈火点燃,她沉下嗓子,用古老的语言吟唱起一段,像是咒语,又像是歌谣的语句。
“满载生灵之舟,徘徊虚实之流,搁浅于畔,赐你以火,允你以血,应我之诉求,成初升之旭日,成嘹亮之晨钟,醒来。”
血液上的火焰烟火般炸裂,而后,便又是一如既往的寂静。
她深吸一口气,只感到一股虚脱感自身体与精神中油然而生,她并未抱有太多希望,但,要让她从数百次臆想的成功中认清失败,这种挫败感,终究会带来压抑的不适。不过.......
“芙雅。”
她捕捉到那几乎要融入空气的轻微的呼唤,回过头,她的瞳孔如猫一般扩大,几乎要将眼白都驱逐干净。
一只干枯的手从暗影中伸出,芙雅冲上前去,俯身握住那只手,那粗糙且干硬的手感,仿佛是一棵已枯死数十年的老树。芙雅惊喜的面庞上,甚至挂上了几颗喜极的泪珠。
而他踌躇了一阵,却又将那只手抽回。
“我感觉像是睡了一觉,只是闭了下眼睛,睁开眼,这地方就尽是灰尘了。”
“已经有四百年了之久了。”
“为什么要找我回来?这已经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时代了,一切已成定局,即便再找我回来也只是于事无补。”
“请您不要说这种话。”芙雅低下头。
“那我不说就是了。”
“请您回来。”
“.......”他沉默了良久,“我不觉得离开这里是个好选择,这种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比起外头,更适合我这种不合时代的老人。”
“求您了,请回来吧。”芙雅的恳求声中带着颤抖。
雷蒙盖顿的手,再度从暗影中伸出,那原本枯木似的肢体,却又如青年一般精壮有力,那只手抚住芙雅的头。
“好吧。”他终究是妥协了,他收回手,撑着石椅的扶手起身,还不等他再度犹豫,芙雅便扼住他的手腕,将他从黑暗的掩盖中拉出。
黑暗就像纱布一样在他身上凝结成袍子,掩盖住他的身体,而他的那张面庞,仍旧是芙雅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那双眸子,那双眼眸中所透出的光,再不如她记忆中那般澄澈,像是在这幽邃的遗迹中积灰了一般。
他几乎是被芙雅拉扯出来的,他终于又回到了这已辞别了四百余个冬夏的世界,北陆平原绿草如茵,不见雁还塔影,沧海桑田却未让这烂柯人觉着恍若隔世,相反,他只感到熟悉,亲切。仿佛如他所说,这四百年,不过只是睡了一觉,方才睁眼罢了。
“我们要去哪儿?”
“班德兰城。”
“我不会逃跑的,可以把手松开了吗?”
“啊,好的。”
芙雅慌忙地松开手,一直弯着腰配合芙雅步调的雷蒙盖顿这才能站直身子。
“迈赛斯特和贝塞雷德,他们还在吗?”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他们只顾自己还是顾得好的。”芙雅似乎很不乐意听着他们的名字,不满从脸色与语调中满溢而出。
“不要生他们的气,何去何从,大家都有自己的考量。”
“我明白了。”
班德兰城的轮廓也逐渐进入两人的视野,作为一座边境城市,班德兰城的城壁似乎有些过于薄弱了。
即使到了城门前,门前仅仅只能见着一个精神不振的守卫,他瞥了一眼陌生的雷蒙盖顿,没有多做理会,朝着芙雅打了个招呼,又顺带朝雷蒙盖顿也点了下头。
芙雅没有理会守卫,只是领着雷蒙盖顿往城内的酒馆走去。
而在平日素不见外人的班德兰城酒馆里,一个醉醺醺的纨绔公子正举着杯子,在佣兵堆里头吹嘘。
他一手拿着啤酒杯,一边扯着嗓子跟碰巧跟邻座的陌生人吹嘘,他装模作样摆弄了几下他的不知从哪个摊子买来的猎人帽,手的动作带动着他大衣上挂着的各种银饰碰撞得叮当作响,“像你这样在这种边境小城里的工会佣兵应该没见过吸血鬼吧,毕竟他们只生活在大城市里。”
刚推门进来便听着这个字眼的芙雅脸色由晴转阴,但她确实腾不出心思来搭理这类人,为雷蒙盖顿赶走了一桌酒鬼,安置雷蒙盖顿坐下,便转身去了酒馆前台处理事情。
雷蒙盖顿好奇地观察着那个大声喧哗着的男人,
被搭话的人一脸的莫名其妙,但还是回了一句,“班德兰城好歹也算是个城吧,吸血鬼有什么可挑剔的。”他立刻摇起手指,“不不不不,你应该去王都申特城去看看,那才算得上真正的城市,比班德兰这种偏僻的小地方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听到这里,许多正在酒馆惬意休憩的工会佣兵们都面露愠色,。“吸血鬼们总是喜欢伪装成那些贵族聚会上的贵宾,去勾引那些不谙世事的贵族千金,把那些个沉迷于情爱小说的大小姐们哄得神魂颠倒之后,这群家伙就会带走她们,大快朵颐那些个稚嫩的脖颈。”他的脸上忽然透露出一股洋洋得意的自满,“而我在申特的时候,就是猎杀吸血鬼的专家,我的大衣里现在就藏着我的那些专家工具。”他凑近邻座的那人,拉开他的大衣,一股蒜臭味扑鼻而来,熏得那人不由得掩住口鼻,把椅子拉远,“大蒜,木钉,这些都是吸血鬼的克星,当然,仅次于我,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被其中一个极其狡猾家伙设计,我的剑,我的工具,我拿着宴会上的银餐刀跟那只吸血鬼酣战了一晚,直到黎明,将他烤成灰烬。”他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来覆去,甚至把啤酒杯放到一旁,用两只手在身上来回摸索,终于在口袋里掏出一把花哨的银色餐刀。
“妈的。”前桌那个不修边幅的年轻人边骂边回过头来,“这儿是班德兰城,不是申特城,没人信你那套,你框不到人的,你要是真想编故事,你该待在你的申特城,而不是来这种地方招摇撞骗。”
被砸了场子的男人自觉下不来台,便干脆沉下脸与对方对峙起来,“你这样没有依据就这样污蔑我是骗子,不太合理吧。”
那年轻人站起来,径直朝那男人走去,周围人也开始起哄。
“雅格,小心他手上那把刀啊!哈哈哈。”“雅格,下手利落点,别把酒馆地板弄脏了。”
那名叫雅格的年轻人步步紧逼,那男人未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凳子,措不及防被绊倒在地。
“这酒馆里头大家都是靠着狩猎北陆平原一带魔物赖以为生的佣兵,大家都是刀尖舔血才能混个温饱,大家来酒馆就是为了安安稳稳喝上一杯,你在这跟个傻子一样扯着嗓子讲那些有的没的扰大伙儿的兴致,不好吧。”
他慌慌张张地摇头。
“请大家喝一杯,然后马上从这里滚出去。”
他将钱袋从大衣口袋里头掏出来,被雅格一把夺走,刚退后半步,他便起身灰溜溜地从众人的哄笑中逃走。
雅格将钱袋豁开看了一眼,便扔给酒保,“给酒馆里大家都来杯啤酒,剩下的钱要是那家伙回头找回来就还给他。”
“雅格,他要是带人回来,我可不会保你。”
“用不着你保,他要还敢再翘着辫子回来,他就得爬着回去,带几个人都一样。”
雅格转过头,目光与雷蒙盖顿相接。
雷蒙盖顿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让,一直凝视着雅格,让他颇感不适。他本不想理会,但这视线即使在他背过身去后,依旧让他感到如芒在背,于是他索性就走到雷蒙盖顿的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跟他一起的?”
“不是。”
“你觉着我做的不对?”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大家都在盯着你。只不过是你注意到了我罢了。”
雅格转过头,果然,酒馆里的客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雅格,好奇他是否又打算找这个长袍陌生人的麻烦。
“抱歉了,是我多想了,一会儿酒保会送你杯啤酒,不用客气,就当是刚刚那个家伙请的吧。”雅格挠挠头,正要起身离开。
“雅格。”雷蒙盖顿像是有话要说一般,喊出了他的名字。
“谢谢。”
雅格点点头,将手一摆,“用不着谢我。”
还未转过身,芙雅便从雅格身边穿过,坐到了雷蒙盖顿身旁,“我们该走了。”
“不来杯啤酒再走吗?”
“啤酒?”
“有人请客。”
雅格木然地扭过头,诧异地坐回原位。
“您原来是芙雅小姐的熟人?”
“是啊。”
“我叫雅格,是个佣兵,平时主要在班德兰城附近活动。”雅格朝雷蒙盖顿伸出手,出于礼貌,雷蒙盖顿简单地握回一下,便要松开,但那只手还未来得及抽出手指,便被雅格用双手紧紧攒在手心。
“请问您跟芙雅小姐是什么关系?”
“雅格!”芙雅的警告声盖过了酒馆的嘈杂,一时间,酒馆安静得像墓场。
“没关系的,芙雅。”雷蒙盖顿安抚住芙雅,转而回答雅格,“雅格,我是她父亲。”
被震惊的不只有雅格,但此时的雅格没能看见芙雅瞠目结舌的表情,眼前只有依旧保持着微笑的雷蒙盖顿。
“请问您尊姓大名?”
“雷蒙盖顿。”
“雷蒙盖顿大人。”
“用不着这么拘束。”
“我们要走了。”芙雅用手指卷了卷头发,用拇指按住额头,极不耐烦地警告雅格,“把手松开。”
雅格冲着芙雅傻笑一下,转而继续对雷蒙盖顿追问道,“请问您觉得我怎么样?”
“你指哪方面?”
“作为女婿而言...”
芙雅的冲拳将雅格整个轰飞,块头并不算小的雅格几乎飞跃了整个酒馆,砸到墙上方才着地。酒馆里大家聚集的目光一时间都四散开来,都兀自冒着冷汗。
“我们走吧。雷蒙盖顿大人。”芙雅盯着瘫倒在地,再起不能的雅格,咬牙切齿地说道。
雷蒙盖顿望了不省人事的雅格一眼,摆摆头,起身与芙雅一并离开酒馆。
“对人类下那样的手,不太合适吧。”
“您多虑了,刚刚的那个家伙身体硬朗得很,就算再给他一拳,他也能爬起来。”
“那我们身后那两个呢?他们能撑得住吗?”
芙雅回过头,本来跟在背后的那两人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竟在原地直直地站定住。
“实在抱歉,我知道随便跟踪不好,但是我有要紧事情要跟芙雅小姐说明。”为首的那人抢在了芙雅质问前开口,而一旁畏畏缩缩的家伙,雷蒙盖顿也有印象,正是刚刚在酒馆里被雅格吓跑的家伙。
“我们并不认识你,如果有事情找我们,现在就可以说了。”
“我想,至少先到路旁,大路上人多耳杂,不方便讲话。”
雷蒙盖顿按了下芙雅的肩头,打断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拒绝,转而对两人摆出一个请的手势,让他们先行一步钻进路旁的巷间,他们则紧随其后,并排一起,将整个巷口都堵塞起来。
那两人转过头,发现芙雅已经面露凶色,手已然搭在腰间的匕首上。
领头的那个男人即刻就举起了手,“冷静,我们没有敌意,芙雅女士,还有。”
“雷蒙盖顿。”
“雷蒙盖顿先生。我来这里是为你们提供一份委托。”
“酒馆里头有委托板,直接去挂就行了。”
那人回过头,瞪了一眼那个仍带着猎人帽的家伙。
他顾及领头的脸色,回答道,“是,我本来是派他进酒馆里去找某些可靠的佣兵,酒馆里头的人似乎对外人不太友好。”
“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单纯地不喜欢你。”
“还是先自我介绍吧,我叫琼斯,跟着我的这位是敏豪森。”自称琼斯的男人低了下头,“这份委托,我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你们愿意接下委托,希望你们能对委托的内容保密。所以,芙雅女士,您意下如何?”
“我已经不是佣兵了,你们的消息晚了一点,我刚刚才把佣兵的牌子退掉。”
“没有关系。雷蒙盖顿先生,您意下如何呢?”
“我倒是挺感兴趣。”
识趣的琼斯当即从腰包中取出一份地图,递交给雷蒙盖顿,地图上的位置就在北陆平原丘陵上,而琼斯指着那个标记说,“我需要你们帮我寻找一个人,女的,现在大概只剩尸骨了,她失踪时就在这个点附近的区域,如果可以,请为我带回可以辨别身份的部位,头或者全尸都可以,如果实在没有尸骨,她还有一枚标着C的红宝石戒指。事成之后,我们会给你五千克因。”
“五千?那女人是谁?”芙雅对琼斯的报价起了疑心,
“很抱歉,但这部分内容,我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这里是一千的定金,剩下的,我在收货时一并结清。”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芙雅,芙雅接过之后,打开钱袋确认了一眼钱币的真伪,随后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的疑虑越发凝重起来。
“当一切妥当之后,请带着东西到边境商行找我。再见,祝你们好运。”琼斯说罢,便带着敏豪森离开了巷子。
“五千克因很多吗?”
“够把班德兰城主府买下来了。”
“而定金就有五分之一。还不需要保证,这是人类的做派吗?”
“绝对不是。”
“要去看看吗?”
“我还是觉得不妥。”
“五千克因对我们有所帮助吗?”
“实话实说,钱,确实越多越好。但我在班德兰城已经干了几年佣兵了,也有点积蓄。”
“你变得谨慎了,芙雅,这是好事,这证明你在这些年里有所成长,但是,你也可以试着相信我,我并不弱小,不需要这种可能会束住手脚的谨慎。”雷蒙盖顿半蹲下来,平视芙雅,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明白了。”芙雅终于放弃了推脱,向雷蒙盖顿妥协。
于是乎,二人又循着得来的地图朝北陆丘陵行进,芙雅将警示的气息渗入空气中,驱赶走林中的魔物与野兽。二人即使在丘陵行进也如履平地,仅只是半晌功夫,已彻底不见人迹,抵达了地图所描的丘陵中的密林。
坎坷不平的山地,再加上四处环绕,遮掩视线的树木,即使是班德兰城的佣兵,通常也会避开这种地方,谁也不知道在密林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他们的步伐与气息都像是与山林融为一体,作为密林居民的鸟兽们也没有将他们当成外人,都立着耳朵,瞪大眼睛,好奇地眺望着两位形态奇异的访客。芙雅停下脚步,他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带有敌意的视线,他捡起脚边的碎石,用食指将石头弹飞,碎石如箭簇般飞出,击穿不怀好意的窥探者的眼球,而后从它的后脑飞出,将它半边头颅都弹飞出去。过于突然的动静打破了林间的宁静,原本安静围观的动物也都慌乱地逃散开来。
他们则慢慢靠近那石头击中的方向,是一片林中稍显宽敞的空地,雷蒙盖顿看得出这里曾有厮杀的痕迹,但很却只见血迹不见尸首,除了刚刚那只不识时务的地精。芙雅与雷蒙盖顿看着那具仆地的尸体,芙雅蹲下来,瞥了一眼尸体身上破旧的兽皮衣,“这应该是个洞穴的斥候,武器是钢制的,肯定不是他们自制的东西,这一洞地精应该刚刚才抢到一批武器,而且多到可以分给斥候,它们族群规模应该不小。”芙雅抬起头,闭上眼,敏锐起自己的嗅觉,林间本应清新的空气,此时正掺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雷蒙盖顿,这边。”
芙雅带着雷蒙盖顿循着血腥味道的方向觅去,其终点是丘陵中为乔木树荫所掩盖的丘陵山洞,附近的树木较为稀疏,而地面上,则清晰可见拖曳的痕迹,血迹零零散散地残留在岩石上,而本应留存于土壤上的那些则多半成了草苗的养分。而就在蜿蜒汇集于洞口的拖曳痕迹周围,夹杂着许多脚印,这些脚印大小不一,形状近似于人类的足迹,洞口留有几根上端削得尖锐的木棍,串起几颗留有斑驳咬痕的头颅,像是地精一类魔物所喜欢的粗劣且野蛮的警示。
洞口的地精正淌着哈喇子,昏昏欲睡地在洞口旁撑着双足站立,芙雅从靴口摸出笔直的木针,熟练地将它甩进那地精的眉心,连呜咽都来不及从喉咙里挤出来,它便直挺挺地仰面倒下。
芙雅领头进入洞口,用匕首割断门口用于警惕侵入的绊绳摇铃,几乎无声地进入洞窟内部,远远地眺望洞窟下方,底下是乌泱泱的一片绿色,十余只地精正在争抢着那些丢在地上钢制的铠甲,他们背后临时架起了一座木制的高台,上头坐着一个体格明显小于正常地精的家伙,它头顶着用各类骨头拼凑成的头冠,而在高台底下,则蹲着一个块头高过人类的巨型地精。
他们正在争抢的铠甲显然不会属于某位佣兵,佣兵们为了便于保养,利于行动,多数只会选择轻便且经济的皮甲,而这些沉重的铁甲,必然属于某支正规的军队,或是某些达官贵人的护卫。
“地精有语言吗?”
“跟四百年前一样。”
高台上的地精萨满注意到了闯入的雷蒙盖顿,蹦起来,扯着喉咙发出令人汗毛倒竖的锐利尖叫,举起手边的粗制木杖指向雷蒙盖顿。雷蒙盖顿的表情有些无奈,虽然不乐意,他也把手举起,用食指指向地精萨满。地精萨满已经传导到木杖上的魔力,又逆流回去,钻进它的血管,穿过心脏,数路并进,朝着它的脑袋涌去,萨满的头即刻被这股逆流撑起,皮肤像是臃肿的水袋一般脱离颅骨,双眼拼命向外凸出,然后,转眼,水袋便被鲜红的填充物胀破,眼球与头盖骨被喷射到洞窟的石顶,继而落到其他地精的眼前,而萨满的脑花和血液则纷纷扬扬洒落,像是在洞窟里下起了骤雨。
被惊愕的地精们方才反应过来,先锋如蚁群一般涌向他们,而背后的几只则拉开了他它们简陋的长弓。芙雅拔出匕首,如穿行洞穴的风一般,笨拙且无力的地精根本捕捉不到她的踪迹,而她下手利落,几乎每一匹与她擦肩而过的,都被划断了脊椎,刀痕一分不深,一分不浅。拉弓的地精慌忙退到巨型地精的身后,巨型地精举起大棒,后头弓箭手毫不顾忌地放箭,箭头敌我不辨地在本就不宽敞的洞穴中乱飞,甚至有好几支落到巨型地精的背上。可这样密集的箭雨依旧无法触及芙雅分毫,她即刻便移动到了巨型地精的面前,丝毫没有顾忌对方高举过头顶的大棒的意思。对方毅然朝她挥动一人高的棍棒,而她,则如同绘画一般,用匕首在它隆起的肚皮上涂抹上一笔淡红。
地精的棍棒挥下的过程中顿了一下,理所当然地挥空了,芙雅已经腾挪到它身后,朝着背后慌忙想要逃窜的弓箭手们继续追击。而那只巨型地精肚皮上的淡红色,颜色渐深,直到黑红色的肠道胃囊从中漾出,愣在原地许久的它方才仆地。
解决掉剩下的地精的芙雅从腰包里取出抹布,将匕首擦拭干净,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
雷蒙盖顿也跨过横陈的尸首,走到芙雅背后。
“还有活物的气息。”他如是说道,伸手将萨满倒下的木台推倒,露出被隐藏住的狭小通道。
这条隧道比起洞口要狭小了不少,但雷蒙盖顿弯下腰倒也不是不能穿过,这条被遮掩起来的隧道所通向的是一处存放着地精们战利品的处所,物件不多,甚至没有多少储存起来的干粮,但令人意外的是,这堆摆放得乱七八糟的物件里头,倒是夹杂着不少的行军用品。
但除此之外,这堆战利品里还有一件格外扎眼的东西,准确来讲,不应该用东西来代指,因为那麻袋里头装得多半是被地精们掳回来的活物。芙雅揭开袋口,里头是一位虽已衣衫褴褛,但仍看得出身上衣物价位的女性人类,她的双手被反绑,双脚也被捆得结结实实,双眼被被蒙上,连嘴里也被塞上满满当当的布团。二人的脚步让这女人吓得浑身战栗,还未等他们靠近便拼命挣扎起来。直到雷蒙盖顿扯下了蒙住她眼睛的布条,取下她口中的布团,双眼逐渐恢复视力,看清面前两人是人类面孔而非可怖的地精。但即使不再挣扎,她也未放松警惕,她仍旧保持着惊恐,凝视着眼前的这对陌生的男女,因惊悸而急骤的呼吸慢慢恢复到可以正常说话的速度,她才缓缓开口,惶恐不安地问道,“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付钱的时候是要把你的尸首或者戒指带回去,我不知道那笔钱里头包不包括杀你的酬金。”芙雅的语气很冰冷。
“他们给你多少,我会给双倍,不,三倍。我是...我是富商的女儿,想要钱的话要多少有多少。你们救了我,酬金肯定不会少的。”
“我们不是来趁火打劫的。芙雅,帮她解开。”
“明白。”
芙雅利落地划开束住她手脚的绳子,单用左手搀扶她起来。
“小姐,我们不会取你性命,但是在送你回去之前,我有些问题想问你。”雷蒙盖顿蹲到她面前,漆黑的眼瞳几乎要将她吸进去,“怎么称呼?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我叫卡捷琳娜,来这里是来做生意的,交易的时候被匪人抢劫,又遇上了地精,匪徒跟我的护卫都被杀了。”
雷蒙盖顿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额上渗出粒粒冷汗。
“芙雅,你有带水来吗?”
芙雅随手从地上抄起一个还有半瓶的行军水壶,递给雷蒙盖顿,雷蒙盖顿又转交给卡捷琳娜,“喝口水吧,卡捷琳娜小姐,我们这就送你回去。”
她谨慎地笑着,接过水壶,拧开盖子,顾不上风度,仰起头牛饮。
等她将水壶扔掉,雷蒙盖顿与芙雅便领她钻出狭窄的隧道,而卡捷琳娜则在那简陋的战利品库中磨蹭了好一阵方才出来,雷蒙盖顿注意到她似乎在自己的怀里揣进了些气味微妙的物件,他没有说破,依旧若无其事地与芙雅往回赶路。
为顾及她,二人放缓了下山的速度,到山脚时,已是夕阳西下,而班德兰城依旧遥远,照着这种速度,兴许要走到明天拂晓。
“这附近有个村子,村里有我的熟人,我们可以去落个脚。”芙雅看了一眼背后已经精疲力竭的卡捷琳娜,“休息到明早,我们再出发也不迟。”
“你在这里交了人类的朋友吗?”
“也...算不上是朋友。”芙雅避开雷蒙盖顿的眼神,支支吾吾地回答。
“芙雅,我并不会介意,如果对方与你意气相投,什么种族都没有关系。”
“我不需要朋友,有您就够了。”
“你总是这么逞强,所以才总是没法跟其他人相处融洽,学着坦诚些如何?”
“还有.....多远啊。”身后快要跟不上二人的卡捷琳娜竭力的询问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马上就到了。绿溪村就在前头,我们去那里落脚。”
皎月尾随着沉眠的太阳的脚步,攀上树梢,依傍着小溪的村落正升起炊烟,芙雅叩开了飘出南瓜香气的那一扇房门,年轻的女主人打开门,惊喜地拥抱了门前表情微妙的芙雅,随后,热情地将一行人迎进屋内。
她为餐桌添了几把凳子,请三人先坐下,轻快地转过身,栗色的三股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便钻进了厨房。
不一阵,她便用抹布护着手,提着慢慢一坛南瓜浓汤回来,身后还跟这样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端着一叠木碗。
浓汤上桌,木碗也分到了每个人面前,女主人将凳子朝芙雅拉近,挨着她坐下来。
餐桌上的烛火摇曳着,她与那小姑娘面朝烛火闭上眼,缄默地行过祷告后,便提起汤勺,起身为大家分盛浓汤。
“幸亏你们来了,村长今天送了我们一个南瓜,我一不留神就全部下锅煲汤了,要是只有我跟我妹妹,可能明天晚上都喝不完。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芙雅。”
卡捷琳娜摇摇头否决道,“我只是一介商人,来这里做生意受困,被这二位搭救,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那还真是不容易啊。”
“我是雷蒙盖顿,是芙雅的父亲。”
雷蒙盖顿依旧用着早些时间的说法,又一次惊吓到了芙雅。
“真的吗?您看着好年轻啊。”
见到雷蒙盖顿点头,她又转过头,想从芙雅那边得到肯定。
“嗯。”芙雅踌躇了半晌,终究还是艰难地点了下头。
“哥哥原来是芙雅姐姐的爸爸吗?”小姑娘的称谓,让这个问句变得十分奇怪。
“薇若妮卡,人家已经说过了,就不用再追问了,好好吃饭。雷蒙盖顿先生,平日里受你女儿照顾了,我是卡门,芙雅以前也有提到过你,只不过她一直没跟我们说,雷蒙盖顿原来是她父亲。”
一旁饥肠辘辘的卡捷琳娜自介绍完自己之后,就一直未曾停下勺子,虽不习惯这般农家风味,但早已空瘪的胃囊也容不得她再挑三拣四。
“北陆平原对面不就是刚诺尔帝国吗?村子就这样建在边境上,会不会太过危险了。”
“雷蒙盖顿先生最近才来这附近吗?北陆平原算不上边境的,就算打仗,班德兰城也不会受影响的。北陆平原自罗德王国建国后就被封锁了。”
“封锁?”
“魔城的遗址那里,盘踞着一只幽灵军队,不管用魔法还是刀剑都没办法杀死,不管刚诺尔还是罗德的军队,都没办法跨过北陆平原。”
“原来如此。”雷蒙盖顿若有所思,似乎对此有些头绪。
“话说,雷蒙...嘶。”
“叫我雷蒙也可以,随便称呼。”
“那就,雷蒙先生,话说,您多大年纪啊,您看起来像是跟我和芙雅同龄一样。”
“嗯,我也不太记得了,不过,应该比你想象的年龄要大不少。”
狼吞虎咽的卡捷琳娜几乎将木碗都要刨烂,她舔干净嘴角残留的汤汁,起身走到卡门身边询问道,“你这里有洗澡的地方吗?能卖给我一套用来更换的衣服吗?”
“我带你去。失陪了。”
卡门放下碗带着卡捷琳娜到后院去。
雷蒙盖顿放下勺子,注意到了薇若妮卡的视线,他转头与她对视,问道,“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吗?”
“你跟芙雅姐姐长得一点都不像。”
“你和卡门姐姐跟你爸爸长得很像吗?”
“姐姐不是爸爸的孩子。”
“嗯?”
“而且爸爸也已经不在了。”
“我很抱歉。节哀顺变。”
薇若妮卡摇摇头,“姐姐说了,过去的事情再沉湎也只会平添伤痛而已,用不着理会它。”
“哈。”雷蒙盖顿笑了出来,芙雅则沉默着,“这可不是一件易事,我们就做不到,你们比我们要厉害多了。不过。”雷蒙盖顿突然话锋一转,“有时候,过去的事情不仅仅只是过去而已,你可以放下仇恨,放下悲伤,但它永远存在。”
“我不太懂。”
“不用弄懂它,只是几句牢骚罢了。”
卡门回来了,甩了甩被温水浸泡得湿漉漉的双手。
“芙雅,你和雷蒙先生也要洗澡吗?还是说直接去休息?”
“洗澡就不用了。”
“那还是住我父母那间房间吧,你和雷蒙先生一间房,卡捷琳娜小姐去薇若妮卡的房间,薇若妮卡和我睡,怎么样?”
“我和雷蒙盖顿一间房吗?”
“不行吗?要不你也跟我一起挤一挤?”
“可以吗?”芙雅向雷蒙盖顿投向确认的眼神。
“当然可以。我吃饱了,先去房间。芙雅,你带我去。”
“好的。”
雷蒙盖顿跟着芙雅上楼,走进卡门父母宛如书房的卧室,顺手带上了房门,“今天方才回来, 就见着了不少让人怀念的东西啊。”
“那女人怀里的那个东西很不妙吧,就这样让她拿走吗?”
“那本来就是人类的东西,要怎么用也是他们的自由。”
“那个......您,说您是我父亲。”
“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不...没有。只是很让我意外,原来您是这样看待我的。”
“不只是你,巴尔,迈赛斯特,贝塞雷德和阿加雷斯,你们都是我所珍重的孩子,所以,我感到很愧疚,是因为我的错误。”
“不要再说了。已经没有必要了,想再多,巴尔和阿加雷斯也不会回来了,至于迈赛斯特和贝塞雷德,是他们自己选择离开的。现在,只要您回来了,就够了。”
“好了,我知道了,去睡觉吧,芙雅。”
“那您呢?”
“我不会走的,去吧。”
雷蒙盖顿将手搭在芙雅的后脑,芙雅感到一股暖意从发梢流转全身,倦意涌进脑海,眼睑不堪重负地闭上,她就这样在雷蒙盖顿的臂弯里沉沉地睡去。雷蒙盖顿抱起她,轻轻放到床铺上,取下她的外套,挂在窗边。
他取走书架上最厚的那本罗德编年史,将椅子拖到窗边,傍着窗子坐下。今夜是满月,皎洁的月光明亮到即使没有灯火窗边依旧可以可以看清扉页上的文字。
而在月光之下,一支非人的大军正如潮水般淹没北陆丘陵,作为先锋的地精斥候钻进矗立着颅骨图腾的山洞,跨过满地地精尸体,匆忙钻进垮掉的木台背后的隧道,它茫然地翻找了一番,最后空手而归。
它钻出山洞时,如小山一般的漆黑身影完全盖住了它眼中的月亮,一只巨大的手掌抓住了两手空空的它,与它头颅一般大的拇指按住了它的脑袋,将它整个包裹起来,赤红色的浆液从指缝中喷射而出,又即刻枯竭。
那巨物松开手,只有一团烂泥粘附在它的掌心,慢慢滑落。在月色中,有不少赤红色的眼睛望向了班德兰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