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雅。”卡门轻柔地拍了拍熟睡芙雅的脸颊。
一脸迷糊的芙雅坐了起来,银白的长发被枕头蹭的乱七八糟,她眼神迷离地环顾四周,随即惊恐地从床铺上弹起来。
“雷蒙盖顿?雷蒙盖顿呢?”
“雷蒙先生吗?他早就起来了,现在在楼下等你,看你衣服都没换,昨个累到了吧。我是不介意你多睡一会儿,不过车子已经到了。”
“车子?什么车子?”
“跟我下楼吧。在楼下呢。”
芙雅穿上靴子,套上外套,跟上卡门。
“你醒了?”雷蒙盖顿朝芙雅问候了一声,一旁坐着换上粗布长裙的卡门,而敞开的大门外头,停着一辆驴车,驾车的年轻小伙正朝气蓬勃地向卡门挥手。
“正好麦克今天要去城里卖柴火,卡捷琳娜小姐不是说她腿脚有恙吗?我就拜托他帮忙送送你们。”
“谢谢你,卡门。”
“你应该谢麦克。”
“不用客气。”
驴车上年轻人大声回应道。
卡捷琳娜坐上驴车,芙雅与雷蒙盖顿则步行跟随左右。
麦克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跟雷蒙盖顿套起话来。
“怎么称呼啊,这位先生。”
“雷蒙盖顿。嫌麻烦的话,简称雷蒙也可以。”
“不常见的名字呢?你不是本地人吧。”
“确实不是。”
“你跟卡门小姐,关系很好吗?她这还是第一次给男人借宿。”
“她是我女儿朋友,昨晚赶不及回城,在那里下榻一夜罢了。”
“您是芙雅小姐的父亲。”麦克也有些惊讶,不过语气里除了流露出来的讶异还藏着些许庆幸,“失礼失礼,我家也在绿溪村,下次来的话,也可以来我家住。”
“谢谢。”
芙雅目不转睛地盯着卡捷琳娜,看她有意无意地护着怀中的东西,芙雅也感觉得到那股奇异的气息,并不带有魔力,却在不知名处拉扯着她体内非人部分的某种欲望。
芙雅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只觉周围的气息越发浓厚起来,自己似乎可以隔着皮肤与肌肉,嗅到麦克和卡捷琳娜血管中流淌着的味道。
觉察到芙雅异样的雷蒙盖顿绕到了芙雅身后,顺走了她的匕首,或许是因为被血腥所吸引,芙雅并未察觉到自己腰间的匕首失踪。
注意到雷蒙盖顿消失的卡捷琳娜转过头,发现调转了位置的他。而他正用沾满红色酱汁的匕首涂抹着面包,而后将它塞进芙雅嘴里。
惊觉的芙雅咬住了面包,上面鲜红的酱汁散发出葡萄酒的香气,她轻咬一口,伸手接过。
“早餐不吃不行啊。”
卡捷琳娜摆摆头,接着扭过头看着前方的路。雷蒙盖顿垂下身子,朝芙雅耳语道,“不要盯着那东西看,觉得肚子饿就吃面包。”
他把匕首放回去,芙雅注意到他手臂上正在愈合的残缺。
驴车平稳抵达班德兰城后,三人告别麦克,朝着琼斯所说的班德兰城商行前进。
“万一,那些人真就是雇你们来杀我的,你们怎么办?”
“我们不会动手,至少也不会让他们在我们面前动手。”
“你还没告诉我,我这条命值多少钱。”
“他们许诺是五千克因,但现在只有一千的定金。”
“方便我看一眼吗?一枚就行了。”
芙雅见着雷蒙盖顿点头,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面值一百的金币交给卡捷琳娜,卡捷琳娜的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将金币递还。
芙雅和雷蒙盖顿没有多问,因为转眼二人已经到了商会门口,门卫没有多问就放了他们进去,而商会里头,像是被包场了一样,仅备着一辆马车,琼斯百无聊赖地在车旁抽着烟斗,见着二人立刻敲灭了,几步便跨到他们面前。
“东西呢?”
“在这儿呢。格力高。”
卡捷琳娜从两人肩膀的缝隙中伸出她戴着戒指的右手,被叫作格力高的琼斯像块木头一样愣在原地,忽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握住卡捷琳娜的手,拼命亲吻那枚象征权力的红宝石戒指。
“格力高上尉,人已经设好了。卡,卡捷琳娜殿下?!”
挥舞着帽子进场的敏豪森也如格力高一开始那般愣住,而后条件反射一般跪倒在地,再不敢抬头直视卡捷琳娜的脸。
“二位,委托你们寻我尸首的人叫什么?”
“他管自己叫琼斯,带着一个叫敏豪森的。”
“格力高,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没有!怎么可能有呢?这数日我一直坚信您还活着,每天为了寻找您,我茶饭不思,那个叫什么琼斯的人,肯定是查理王子的爪牙,我要找着他,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段。”
“敏豪森,那你为什么跟着那个叫琼斯的人一块呢?难道,只是单纯的重名吗?”
“我........”敏豪森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编不出合适的借口。
“二位,当初的那个敏豪森,是这个敏豪森吗?”格力高先一步咬住了敏豪森。
芙雅皱了皱眉头,篾笑一声,“是。”
格力高当即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起身拔剑走向敏豪森,“敏豪森,枉公主平日提携你,你竟然在背后做这种蝇营狗苟的事。”
终于看懂卡捷琳娜表情深层含义的敏豪森,选择了仓皇逃窜,格力高收起了剑,依旧装模作样回到卡捷琳娜身旁,“这小人可能还有同伙,还是殿下安危为重,我不便追击,商会正好有马车,可以送我们回到申特城。”
“等等。请把刚刚的钱袋给我。”
以为卡捷琳娜要变卦的芙雅阴沉着脸,将手环抱在胸前。
“我并不是要那笔钱,那些金币有点问题。”
芙雅踌躇半晌,叹口气,将钱袋扔给卡捷琳娜,卡捷琳娜掏出一枚金币,举在格力高面前,晃了晃,问。
“看见什么了吗?”
“王家的纹章。”
“是啊,有人用带着王家纹章的金币雇佣人到北陆丘陵去找我的尸首,还有,明明到班德兰城的行程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全副武装的人这么精准地找到我交易的地方。”
“一定是敏豪森。那混球他父亲是罗伯特伯爵,查理的首席幕僚,一定是他们沆瀣一气。”格力高义正言辞地说道。
“那既然如此,给钱吧。”
“嗯?”
“五千克因,既然有人做了你该干的工作,至少,你应该弥补他们的损失吧,从你的口袋里。”卡捷琳娜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
格力高不敢怠慢,即刻取出自己的钱袋,双手奉上,卡捷琳娜点点数,取了两枚收在口袋里,将钱袋整个扔还给芙雅。
“里头是五千四百克因。多出来的,就当成昨晚的借宿费吧。格力高,上车,我们回申特城。”
“我们也走吧,芙雅。”
目睹闹剧收场的二人收起酬金,离开商会,而那辆停在商会里的马车也从后门匆匆离去。
在大街上并排行走的二人吸引了不少目光,芙雅也反应过来雷蒙盖顿的装束似乎太过异常,她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钱袋,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雷蒙盖顿。”
“嗯?”
“您先去酒馆坐坐,我要去置备点东西。”
“好。你要买些什么?”
“等一会儿您就知道了,敬请期待。”
芙雅步伐轻快地与雷蒙盖顿分开,雷蒙盖顿只得前往这城市里他唯一去过的地方。
班德兰城里的酒馆,即使在早上也有不少顾客,几乎都是等着委托的佣兵,瘫在椅子上百无聊赖打着哈欠的,一大早就抱着啤酒瓶喝的醉醺醺的,跟同伴拼桌下棋打牌的。雷蒙盖顿留意到了昨天吃下芙雅迎面重拳的雅格,他在椅子上正襟危坐,把脑袋交给背后的旅者打扮的医生包扎。
“有必要缠这么紧吗?”
“少废话,昨个你鼻骨都他妈要陷到后脑勺去了,要不是我给你接好,你的脸现在就跟蛤蟆一个样,结果才一天不见你就把绷带拆了。”医生不光顾着动嘴,手上动作也半点没懈怠,提起绷带两角,便是用力一拉。
“啊!”
“你倒是轻一点啊。”
“比起揍你那位,我已经温柔得像你妈妈了。医药费今个最好给我结了,我晚上就要走了,本来加上今天换得绷带,要一克因,看在你个佣兵赚钱也不容易的份子上,给我八个银币就够了。”
“太贵了吧。”
“我可是把你从毁容边缘把你的脸救回来了,绷带不值钱,但是你的鼻子值钱呀,昨天你也拆了绷带看了吧,要是换了别的医生,它就不会在那个位置了。”
“知道了。”雅格的回答有气无力,“拿去。”
医生接过那八枚银币,打量了下成色,揣进腰包。
“最近几天别拆绷带了啊,鼻子现在再碰两下又得歪掉了,还想要脸就别跟人打架了。”
坐在雅格身旁的女佣兵窃笑道,“听见没,最近几天,为了鼻子着想,放过芙雅小姐吧。”
“别烦我了,利亚,我现在不止脸疼,我还肉疼。”
雅格对面的牧师打扮的小女孩思考了一下,开口了,“那,雅格你去管芙雅小姐要医药费会不会好点。”
“琳娜,就连你也要挖苦我吗?差不多得了,让我安静会儿吧。”他别过头,视线又一度与雷蒙盖顿交接。
“诶?雷蒙盖顿先生!”
脸部裹得如木乃伊一般的雅格挥着手赶到雷蒙盖顿的对面坐下,利亚与琳娜则无奈地紧随其后。利亚坐到雅格的身旁,用手肘顶了顶他,“你这记不住教训的人,你伤还没好呢,别再招惹人家了。”
琳娜站在一旁,桌子两旁只剩下雷蒙盖顿身旁的位置,她犹豫着站在一旁。
“不用客气,请坐。”
“谢...谢。”
这怕生的姑娘战战兢兢地抱着她的木杖坐到了这陌生人身旁。
“雷蒙盖顿先生,既然你在这里,也就是说,芙雅还没有离开班德兰城是吧。”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昨天酒保告诉我,芙雅把佣兵牌子给退掉了,啊,我还以为芙雅要走了,真是吓着我了。”
“你为什么对芙雅这么上心呢?”
“这家伙喜欢你女儿,但是令爱似乎对他很是讨厌啊。”利亚幸灾乐祸地说道。
“喜欢?为什么?”
“因为她就是我的启明星。”
“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利亚像个捧哏一样嘲笑道。
“差不多得了,利亚,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雅格咬牙切齿地警告道。
“我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不像你的启明星,会把你的脸打歪。”
“那芙雅也比你好多了,至少人家不会像你这样在别人说话时风言风语地打岔。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比得上芙雅的。”
从利亚的表情来看,她绝对是生气了,她侧过头去,伸手捏了个弹指,弹了下雅格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脑壳。
雅格的脑袋如不倒翁回正般抖动起来,绷带里头的晃动所带来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利亚!”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反身去追已经开溜的利亚。雷蒙盖顿看着两人嬉笑打闹般地在酒馆里追逐,侧过头,看向了盯着自己长袍的琳娜。
“这件长袍很稀奇吗?”
“啊,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
“您难道不是觉得我一直盯着您很冒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对长袍感兴趣。”
“我是想,您难道也是牧师吗?还是魔法师,学者一类的?”
“我只是个年纪比较大的一般人罢了。不过要说魔法的话,我确实略懂一二。所以,你是牧师?”
“我是佣兵,这件衣服是我自己的。”
“像是圣都西维塔的款式。”
“您知道圣都吗?您是从那里来的吗?”
“我只是知道而已,你是从西维塔来的吗?”
“算是吧....这件衣服是我当学徒的时候教会发的,但是,我没能当上修女,被赶出来了,不过我哥哥现在还在西维塔当神甫。”
“这里离西维塔可不近呀。”
“确实,不过哥哥说过,他会来接我回家。”琳娜小心翼翼的解开领口的扣子,把胸前朴素的木项链掏出来,被木漆包裹的项链上,包着一幅大雁模样的纹章,雷蒙盖顿看得出,这是寻回咒的咒纹。
“这是哥哥交给我的,让我好生保管着,说只要我把它戴在身上,他就能找到我。”
“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给陌生人看,会不会太不小心。”
“啊,对不起。”她慌慌忙忙地把项链塞回去,扣紧领口的纽扣。
“还是要小心些,万一遇上坏人,很危险的。”
“我觉得雷蒙盖顿先生不像坏人。”
“因为我是芙雅的父亲吗?”
“因为你身上有一股和我哥哥一样的亲切感。”
酒馆的大门被一个满头冷汗的守卫撞开了,巨大的声响吸引了里头所有人的注意。
“完了,地精行军朝着这边来了。漫山遍野都是,城主让大家去广场集合。”
“地精?朝着班德兰城来了?”
“总之先去广场集合。”
佣兵和酒保都扔下手头的事,匆匆赶往班德兰城的广场,须发斑白的海德城主正焦头烂额地在广场中心踱步,汇集到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将佣兵们带来的守卫跑到海德城主身边。
“城主,佣兵们也带过来了,大家能到的基本都到了。”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海德停下脚步,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很抱歉打扰到诸位,但现在情况紧急,班德兰城随时可能陷落。皮尔,你跟大家说明一下情况。”
刚刚那个守卫向前一步,放大声音朝广场上的人通知道,“现在,有近千只地精正在从东南方向,朝班德兰城前进,也就是佣兵术语里头的地精行军,班德兰城的驻守兵力,只有用于维持治安的包括我在内的三十二人。也就是说,我们基本没有胜算。”
“可以了,就说到这儿吧。”海德城主摆摆手,让守卫站回自己身后,“所以,大家请尽快从西门逃难吧,我和守卫们会争取守住东门为你们争取时间。”
“等等。”感觉绷带缠着下巴不便开口大声说话的雅格,又扯开了绷带,把它扔到一旁,“等等,我觉得这样逃跑不现实,班德兰城离最近的城市也有百来公里,我们又没多少时间收拾行李,班德兰城里也没有多少代步工具,与其这样仓皇逃跑,倒不如背水一战。”
他站到海德面前,“班德兰城还有二十来号佣兵,如果算上居民里可以战斗的成年人,我们也有上百来人,对手是地精,个头才只有小孩大小,腕力还不及成年女性,虽然数量唬人,但是我们在城里,他们要从城外进来,数量优势不会太明显,如果有巨型地精一类的,佣兵们可以解决,各位,愿意留下来的请举手示意。”
利亚和琳娜举起了手,几个与雅格交好佣兵们也跟着把手举了起来,其他的人还在踌躇。
“海德城主,你愿意,割点肉吗?一只地精一个银币,付得起吗?”
“倾家荡产也没关系。”
海德城主也跟着举起了手。
“我愿意提供报酬,如果能守下班德兰城,我愿意为各位提供一只地精一银币的报酬。”
佣兵们都把手举了起来,有几个身材健壮点的青年也跟着举了手,紧接着,许多拖家带口的中年人也跟着举起了手。
“各位,请回家找找看有什么可以当成武器的,斧子,柴刀,棒子都可以。”
雅格说完便赶往大门,守卫们已经先他一步抵达城门,正在为城门加上门闩,被雅格制住,“把门闩放下来。把两扇门各自敞开一半,找东西把门顶住。”
“可这样它们不就进来了吗?”
“就是要让他们进来,那群家伙不聪明,给它们一个口子,他们就不会再想着开门了,他们只会往口子里挤,总比把门顶住让他们把门整个撞开好。”
守卫们将门闩拆下来,半敞开大门,开始拿桌椅一类的物件往门角里塞。
“拿长柄武器的站在侧面,弓箭手爬到城墙上,短兵就跟我并排,大家三四人一组站得稍微分散一点。”雅格领头站到正对大门的位置,从背上取下盾牌,右手握住长剑,严阵以待。
地精们的攻城锤已然临近城下,它们正扛着那硕大的木头,准备砸向班德兰城脆弱的城门,但到了城门口,它们方才发现,城门早就向着它们敞开了,沉重的攻城锤就这样被扔到门口,地精的先锋军开始吵闹着从只可供三四人并排通过的开口拥挤进城。
而它们背后的地精大军也迫不及待地拼命城门的狭小开口涌入,巨型地精试图将门推开一些,但门角的桌椅早就散架卡作一团,发觉自己再如何用力也是做无用功后,它急不可耐地踢开挤在门口因为互相推搡踩踏而开始争吵不止的地精,也探头挤进城门。迎接这些不速之客的,是从背后落下的箭矢,压低身位蹲在城墙之上的弓箭手们不遗余力地倾泻着箭囊中的箭矢,穿过地精们的胸膛,头颅,膝盖。巨型哥布林强忍着背后的箭伤,拖曳着大棒,朝着面前的雅格冲去,摇摇晃晃地举起大棒砸向雅格。而雅格跃向一旁,抵着盾牌翻滚到它身后,用盾沿竭力敲打它的腘窝,粗糙的盾牌边缘划断了肌腱,它粗壮的腿无力支撑它巨大的身躯,随着身躯的一阵摇晃跪倒在地,雅格的剑直直刺向它的后颈,贯穿它的咽喉。
地精们的军队被迫在狭小的城门口通行,数量的优势一时之间荡然无存。被人拿出来当成长矛的晾衣杆,在刺穿一两个地精的身体后,不堪重负地折断了,擀面杖与菜刀的威力也并不理想,居民们在与哥布林的战斗中并不占优,甚至得捡对方遗弃的武器继续与它们搏斗。体力不支的人们开始慢慢靠后,长兵折断的人,拾起棍棒也涌进雅格正面迎击的队伍。
而那些仍在城外堵塞着入口的地精也逐渐变得焦躁起来,它们嘶吼着上蹿下跳,拼命往前拥挤,甚至有不少地精在拥挤与推搡之中,沦为了上百同类脚底的肉泥。战斗才开始一个小时左右,就已经有上百的地精尸体堆积在城门口,将本就不见得宽敞的城门堵塞得越发狭小。直到一个巨大的身影盖住了整个城门,一只体型大得不寻常的巨型地精走到了被拥堵的城门前,举起巨斧,将半截城门连带拥堵在门前的地精们一起粉碎。
被拓宽的城门刚好够它挤进城内,它披挂着拼凑出来的铠甲,头顶几乎刮着城门顶缘,血淋淋的巨斧令人望而生畏。
先不论那些已经两股战战的平民们,即使经验老到的佣兵也不禁要倒吸一口凉气。被拓宽的城门让地精的攻势越发凶猛,而守军的士气都被刚刚的那一斧削减了大半。
那只巨斧在城门前摇晃着锁定了正对面的雅格,那只与众不同的地精明白,在这场战斗中,这个人类与自己是对等的。于是它无视因胆怯而后退的长矛手们,不理会背后如搔痒般的落箭,它拗起斧头,朝雅格的头顶砸去。
雅格勉强躲过了那一击,看着地面上碎裂的石板,他只感手中的长剑愈发沉重。
“利亚,琳娜,过来帮我!”
知道手中盾牌对面前敌手毫无意义的雅格,抛开盾牌,双手持剑,闻声赶来的利亚与琳娜加上雅格一起将这巨大的地精包围起来。
“琳娜,咒文还有吗?我状态不太好。”
“有的,等等。”琳娜双手紧握手中的木杖,低声吟唱经文,随后摇晃木杖,杖顶的风铃落下点点荧光,聚集到雅格身边,如能散发温暖的萤火,绕过地精,包裹住雅格,注入雅格的手臂,手腕,胸膛,双腿。
雅格感到身体的肌肉松弛下来,手腕再度用力握紧长剑,已经再无适才的紧张感与沉重感。
它环视周围,琳娜显然是三人中最软的那一角,但自己若将不设防的后背放给那两个显而易见的武斗派,是否太过危险。它紧盯着雅格手中钢制的长剑,利亚镶钉的手甲和手斧。它改用左手持斧,再度选择了朝雅格进攻,它向前跃起,如飞扑的猛虎一般将体重也带入斧击之中。而对雅格而言,这一击与方才的斧击并无多少区别,都是毫无容错的攻击,这一击理所当然地劈空,斧刃嵌入地面之中。看似漏出破绽的敌人就在眼前,雅格果断地铆足双手的力气将长剑朝它裸露的肩头刺去。
雅格忘记了它将武器换手的动作,因而忽视了它真正的意图,它的右手举起,粗糙的手掌握住了被卡在它粗厚肩膀的直剑。它的左手握紧斧柄,右手鲜血淋漓地握紧剑身,缓缓起身,雅格没办法与他角力,只得放弃武器,往后连退数步。
利亚没能抓着它的空隙,而雅格又被缴械,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冲上前去,她大喝一声,引来对方巨斧的横扫,若不是及时压低身位,那顺着发丝划过的斧刃就要将她劈成两半,她顺手捡起脚边掉落的盾牌。随即刹住脚步,将手斧像投斧般扔出,斧刃砸中了巨型地精的头盔,刚刚好卡在上头,旋转的斧头在空中飞舞时,划破了它的鼻头,鲜血淌进它咧开的巨口之中,浸红了满口杂乱的黄牙。暴怒的它抛开长剑,调转方向开始朝着利亚如狂风骤雨般挥舞起斧头。利亚一边后退着躲避攻击,一边用手抓住盾沿,瞄准对方额上的头盔,盾牌像飞饼似的投出,砸中原先卡在头盔上的手斧,将头盔整个挑飞,漏出它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拾起长剑的雅格飞奔冲向它的后背,踩在它因为拼凑而凹凸不平的铠甲上,一路登上它的肩膀,双手将长剑高举,怒吼着将剑尖刺入它的天灵盖,剑尖卡在头盖骨上,腥臭的血液像喷泉似的往外涌,盖住了它的双眼,看不清前路的它踩上了先前先锋的尸体,一脚便将它踩作肉泥,进而多出一团黏滑的汁液在脚底。失去平衡的它这次用身体压碎了城门前的地板。
雅格的剑始终不能再在它头顶深入一分,于是乎,他将剑倾向一旁,带歪它的脑袋,望向利亚,心领神会的利亚握紧拳头冲过来,顺着雅格剑倾倒的方向,连带着沉重手甲重量的拳头,砸在巨型地精的下巴上,将它可怖的头颅扭转到一个可怖的角度。
气喘吁吁的雅格在确认身下的巨物彻底没了气息之后,瘫坐到它身上,利亚也用手甲皮质的掌心部分擦拭起额头的汗珠。
雅格费力地拔出仍卡在地精尸体头顶的剑,回身准备应付剩下的喽啰,但预料中的攻势并未如期而至,城外的家伙们正颤抖着裹足不前,对雅格他们而言,多一些喘息的时间确实是好事,但他们也不由得担心它们是不是在城外谋划着些什么。
亦或者,是因为大将授首,士气萎靡,无人敢上前。
雅格本是这样设想的,但周围的人们都未放下半分警惕,他们的表情中所流露出的恐慌不少于城门外的地精,当他从地精尸体上走下,踏上地面时,他也不禁将眉头紧锁起来。
地面有节奏地震动着,大家的鼓膜都被脚底的震感所带动,耳中所闻,如同迟缓的脚步声。
“上头的。看看是什么东西啊。”
雅格抬头对着蹲在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喊道。
其中一个从城墙上探出半个头,往外望去。
“那是什么鬼东西!”
他用颤抖的声音惊呼着,战栗的手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弓,与他并排的弓手们也都起身眺望,远处的北陆平原,多了一座缓缓移动的丘陵。
那是一座巨大的木轿,正下方是数十只举步维艰的地精,它们哀嚎着支撑起肩膀上快要压断脖子的重量,往前不断迈步。在那之上,是一只他们从未见过的庞然巨物,就形体而言,它像是一只表皮长满岩石的巨猿,而就大小而言,它称得上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射箭啊!愣着干什么?”
被一语惊醒的弓手们开始朝着那腾挪过来的巨物倾泻箭筒中残余的箭只,毛毛细雨似的落箭在岩质的外皮上只留下些许划痕,意识到射箭无济于事的他们调转箭头瞄准了木轿底下的地精,这次效果显著,箭簇在地精脆弱的皮肤上绽出血花。领头的几只地精倒下了,木轿开始失衡,一瞬间,那座丘陵矮了一截,底座将周围的草地染得血红。
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弓手的心头,他的本能正在不断地向他发出预警,而他的身体,则被恐惧所支配,一寸也不能动弹。
那座小山丘,靠自己的双腿开始走动,城墙也在随着它的脚步开始摇晃,它捡起被地精们遗弃的攻城锤,轻而易举地举过头顶,挥向班德兰城如同蝉翼的城门,城门连带着城墙一并飞出,连带着弓手们的残骸在空中飞舞。
本用来保护人类的城墙,现在,如陨石一般砸向人类的头顶,这恐怖的光景让他们彻底丧失了斗志,丢盔弃甲逃亡者不计其数,雅格没有叫住他们,只是呆呆地望着已经不存在的城门对面,那只握住被挥舞得绽裂开来的木桩对他们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獠牙的怪物。
“巨魔。为什么会在这里?”
琳娜惊恐地喊出声来,她见过这怪物,准确来讲,是在西维塔,见到征讨队扛着的怪物的头颅,那一次,由西维塔自傲的神甫们组成的征讨队头一次垂头丧气地带着战利品回来,而回来的人显然不如出去的多。
“我们也快逃吧。这东西,我们解决不掉。”
利亚催促着身边仍在愣神的雅格,望着门外比城墙高一头的巨魔和被自己首领吓得四散而逃的地精,利亚如今只能想到逃跑。
“可我们逃了的话?身后的人怎么办?”
“大家都会跟着我们跑的。”
“然后像我们丢掉村子一样,再到另一处地方等着这些东西把我们赶跑吗?利亚,我们为什么会当佣兵?如果只是为了逃走的话,我们又何苦握剑这么久呢?”
“唉,真是服了你了。”
“谢谢你,利亚。”
芙雅急匆匆地推开酒馆的大门,空荡荡的酒馆里,只有雷蒙盖顿安静地坐着,他将后背靠到椅背上,转过头来望向拎着挎包慌慌张张的芙雅。
“你回来了。”
“您没事吧?外头发生什么了?”
“我怎么会有事呢?不过是一群闻着味道循迹而来的苍蝇罢了。”
“您就一直坐在这里吗?”
“它们不是来找我的,芙雅,吸引它们而来的,是人类的欲望,有人拿着本不该由人类执掌的东西,这是他们的错误所招致的结果。”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芙雅,我不会束缚你,这是你的选择。”
芙雅本想就此转身,但,她迟疑了,犹豫了,她看着雷蒙盖顿的眼睛,自己的身份在自己的认知中逐渐开始模糊。她没有理由去守护人类,但她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对他们见死不救,她陷入互相矛盾纠缠的疑惑与迷茫中。
“芙雅,不要让我影响到你的思考。不论你的选择如何,我都在你这一边。”
“我........雷蒙盖顿,我.......”
“好了,芙雅。”他站起身来,将手放在芙雅的脸颊上,直直地凝视着她瞳孔的深处,“去吧。”
芙雅的心终于沉了下来,她转身从大门离开,留雷蒙盖顿站在原地,他望向芙雅扔到地上的挎包,将它提起。
原本拥挤的城门口,现在只剩下成堆的尸骸,不论是人类,还是地精,都在拼命逃离那巨魔的身旁。
但城主海德却并没有逃跑的打算,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更没有抵抗的选择,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手中那瓶烈酒,颤抖着将火似的液体从瓶口灌进嘴里,自从女儿降生开始,这个已经戒酒十余年的满头灰发的男人第一次破戒,喉头几乎要起火,但他依旧不愿意就这样放下酒瓶,直到手抖到彻底抓不住酒瓶,酒瓶碎到地上。
敏豪森偷偷摸摸地走近瘫坐在椅子上,有些神志不清的城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海德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我妻子,女儿,你都帮我送出城去了吧。”
“已经办好了,城主,你说好的要给我的那匹马呢?”
“喏。”海德瞥了一眼庭院里头积灰的木马,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笑。
“这可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班德兰城里早就没有多少可以跑得动的马匹了,这个木马已经算得上是班德兰城里唯一一个跟马搭边的物件了,你只管我要马,这个也算。再说了,那就这样回去,你有东家收留你吗?你已经给卡捷琳娜丢掉了,你父亲在查理那边,你现在回去找不到靠山就是等死,同样是等死,这里和外头有什么区别呢?”
气愤的敏豪森叹了口气,不打算跟已经醉的糊涂的海德争辩,“所以呢?你也不打算跑吗?你难道是打算相信他们能赢吗?”
“刚刚那个声响,是城门垮了吧。怎么想也没有胜算可言了。”他苦笑着又闷了一口,“我就算想跑也跑不了,我是踩了狐狸尾巴被扔到这里来的,城毁了,我就得死在这里,那头狐狸可不是会对旧敌网开一面的大善人,我只有死路一条了,不过,你要是有你平日大话里一半的能耐,把城守下来,我兴许能把你介绍到狐狸那边。”
“当真?”
“你去里屋柜子后头的暗层里头给我把酒拿出来。”
敏豪森走进屋内,不一会儿就拎着酒瓶出来,坐到海德身旁,将酒递给他,拔开盖子,只一口,这男人的脸就涨得绯红。
“虽然当年我被人当枪使,和福克斯结了梁子,但是,他既然没直接对我下死手,就说明至少我们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皮,你是从卡捷琳娜那边出来的,福克斯肯定会对你知道的事情感兴趣,不过要是你直接去,多半会被福克斯当成探子,悄无声息地埋到后花园里,除非有我的介绍信。”
“那卡捷琳娜那边我怎么办?。”微醺的他已然没了平时与海德说话时的那种谨慎,“要是这样跟卡捷琳娜决裂,福克斯公爵保得住我吗?。”
“卡捷琳娜,哼。”他嗤笑一声,“跟狐狸比起来,她只不过是只依仗着公主名号的老鼠,你简直跟你老爹一样眼瞎,我当初要不是信了他的鬼话,现在也不至于要在这里等死。”
海德痛骂之后,只感脑袋愈发不清醒,只过稍许,被酒精彻底麻痹大脑的他瘫坐在椅子上打起鼾。
而敏豪森,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则在烈酒的催眠下,将手落到了腰间的剑柄上。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往街道走去,与慌乱逃窜的人群擦肩而过,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望向已经沦为废墟的城门。
昏昏沉沉的大脑在见到眼前那想象之外的怪物时,骤然地清醒过来,他拔出腰间的剑,扔掉手中的酒瓶,但,他的脚却不听使唤地黏在原地,他仍旧是一脸等死一般的呆滞表情。
令他吃惊的是,仍旧有人还站在那怪物面前,城里依旧有人能拿出那令他望尘莫及的勇气,去为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去以命相搏。
那巨魔像猎犬一样在空气中四处嗅着,雅格一行虽未随其他人逃走,但面对这样一个浑身都是岩石的怪物,也颇感难以下手,更何况,对手还拎着长他们数倍的巨木。巨魔朝着雅格快步接近,雅格后退的步幅显然跟不上巨魔,只数步,它便凑到了他的面前。
巨魔扔掉手中的攻城锤,像是好奇一般地朝雅格伸出手想抓住他,它的动作迟缓得像是伸手抓玩具的稚童一般。
雅格自是不会坐以待毙,他敏捷地划开巨魔手掌较为柔软的手心。它因剧痛缩回了手,终于收起脸上的好奇,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两排獠牙,像是在竖起它那并不存在的毛发一般,将身体整个扩张开来。
它的拳头如陨石似的落到他面前,他虽然往后退了一步,岩石一般的拳头没有径直落到他身上,但碎裂的石板仍旧将他笔直地弹飞到远处,他沉沉地落在地面上,花了许久才稍稍缓过神来,濡湿的温度从他的鼻腔,口腔中流失,他低头瞥见胸甲的凹陷,挣扎着想爬起身来,却难忍胸腔的疼痛,只能维持住跪倒的姿势。
被吓傻的琳娜举起木杖,重复着治疗的祷文,对肋骨几乎完全碎裂的雅格而言,这样微薄的治疗,杯水车薪。
正因为疼痛而难以思考的他,低着头,注视着滴落在地面上的血滴,从血滴汇聚成的镜面里,他窥见了正从头顶压下的厚重手掌,他闭上眼睛,感受到一股冲击撞击身侧,将他再度撞飞出去,他睁开眼,眼中是利亚决绝的双眼。
随后,只剩下刺痛的双眼,和充斥视界的鲜红。
血浆浸透他的全身,溅入眼睛的部分让他即使再怎样努力地睁大眼睛,也无法看清面前发生的一切,他看不见自己被撞飞时,剑落在哪里,只得拼命地**眼睛,让眼泪混杂着溅入眼眶的血浆一起流淌,
“利亚。”他不顾及在胸腔中碎裂如刀片般的肋骨,撕心裂肺地呼喊着,“掩护我,我看不清了。”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在地上摸索着自己适才掉落的剑。
暂时被夺去视觉的他,清晰地听见了琳娜的惊叫,他的焦虑如火一般焚烧着他的心脏,但他的剑却不知去向。
敏豪森怔在原地,低着头,凝视着落在自己脚旁的长剑,却什么都不敢做,他看着那少女被巨魔死死地擒在手里,手中鲜红粘稠的血浆肉泥污染她朴素的长袍,它将她凑近自己的鼻子,细细地嗅着她的气味,它的可怖的笑容在脸庞上渐渐浮现。
琳娜绝望地呼救着,“雅格,利亚,哥哥!”
呼救声如铁锤一般砸在雅格的头上,让他脑中嗡嗡作响。
它伸出拇指,按在琳娜的头顶,往后用力,琳娜的颈椎顺着巨魔的指节朝后弯曲,她来不及发出声音,紧绷的身体就彻底松弛下来,它张开血盆大口,将琳娜撕裂。
雅格的视力在一片赤红中,逐渐开始可以分辨周围的轮廓,他伸手抓住了眼前的模糊的“棍棒”,怒吼着再度站起,他如握剑般将武器对向巨魔,那棍棒却唐突地弯曲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并非克敌的武器,而是那只,自己平日再熟悉不过的手臂,他感到窒息,心头的阴霾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竭力撑起上半身,忍耐着胸膛的剧痛重新站立起来,赤手空拳地朝着正大快朵颐的巨魔拖曳着自己的双腿。
巨魔不耐烦地挥动手掌,砸中雅格凹陷的胸口,让他像炮弹似的砸向敏豪森身旁的民房,耳边振聋发聩的巨响让敏豪森愈发双腿发软。
此情此景,让刚刚赶到的芙雅也不由得一愣,但她还是毅然拔出了匕首,从双腿发软的敏豪森身旁走过,敏豪森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喂,算了吧,还是逃命吧,班德兰城没救了。”
芙雅停下脚步,瞥了敏豪森一眼。敏豪森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又是这种眼神,自己半生里最常见到,也是最为厌恶的眼神,那种发自骨髓的鄙夷,让敏豪森的因恐惧而萎缩的内心燃起一股怒火,他握紧了剑柄,正欲上前一步,抬眼却发现,那巨魔正直直地望向这里,他跌倒在地,刚刚下肚的烈酒,现都成了冷汗,从全身上下的毛孔中涌出。
“把剑递给我。”
跌倒的敏豪森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换下长袍,一身利落打扮的雷蒙盖顿,敏豪森颤颤巍巍地把手中的剑递给他。雷蒙盖顿看着手上装饰铭刻臃肿得剑身失衡的直剑,随手挥舞了一下,剑尖触地,剑身便分崩离析,碎成一地铁片。
“那一把。”
敏豪森顺着雷蒙盖顿的手指望去,捡起原先落在自己面前的那把雅格的佩剑,刚上手便感受到真货的分量,比他那装饰用的佩剑要重上将近一倍。
雷蒙盖顿接过剑,在空中试着挥动两下,随后换到右手,芙雅闻声转过身来,向雷蒙盖顿投以疑惑的目光。
“我来吧,芙雅,你退后些。”
说罢他便提着剑往巨魔走去。
不知为何,那身高逾越城墙的巨魔,在此刻竟感觉面前这个不断靠近的男人,要比自己要庞大得多,他谨慎地退后,拾起了身旁的攻城锤,双手紧握,举过头顶,朝男人砸去。
可雷蒙盖顿只是用空出的左手手肘顶在头顶,巨木就像是砸在磐石一般,从与手肘交接的部分开始绽裂开来。
武器碎裂的巨魔,退后两步,起跑冲刺,用岩层最为厚实头顶撞向雷蒙盖顿。他没有闪避,正面接下这次撞击,直直地沿着城门所正对的中心街飞出去,直到撞上广场的建城纪念碑,将整个纪念碑撞垮为止。
逃亡的人群被这巨响所震慑,围过来远远地观望不紧不慢起身,掸去衬衣上尘灰的雷蒙盖顿,而那巨魔如发狂的犀牛一般,四肢着地,朝雷蒙盖顿再度冲锋。
雷蒙盖顿压低下盘,面不改色地看着愈发靠近的那团灰黑的巨岩,周围的人发出凄厉的尖叫,惊恐地四处逃散,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雷蒙盖顿是怎样停下那看似不可抵挡的冲锋的。
他们只见到雷蒙盖顿的手,牢牢地抓住了巨魔的头顶,手指陷进皮肤底下的头骨之中。那庞然巨物,在这只手下,像是一只蝼蚁,甚至鸣叫都发不出一声,雷蒙盖顿将右手的直剑反握,缓慢地刺入它的眉心之中,巨魔的嘴张得极大,发出的声音却还不如它身体颤抖时岩质皮肤的碰撞声。
待到剑身完全没入巨魔的颅内,它那庞大的身躯再无生气可言,周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雷蒙盖顿跨过它的尸体离去,甚至没有半点脚步声。
人们盯着那如雕像般的尸体,粗糙的岩石像是镜子,可以映射出自己的渺小、无力、滑稽。没有人欢呼,这天灾一般的事故就这样唐突地发生,唐突地结束。
人们把行李放回家去,蒙上鼻子,清理城门口堆积的尸体。
离班德兰城不远的小山丘上,陆陆续续地竖起了许多挂着佣兵牌子的木制墓碑,底下或埋着铭牌主人尸体,或只是一抔黄土。
这一晚,还有一辆驴车悄悄地披着月色离开,车夫没有甩鞭子,驴子就顺从地安稳向前,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城里伤患送他的萝卜,他啃了一小口,松开缰绳,把萝卜挂在自制的吊杆上,伸到前头让驴子也啃一口。
出城的道路不太平整,轮子在碾过突出地面的岩石尖头时颠簸了一下,震起了驴车上的大包小包的草药,和昏睡着的雅格。雅格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乌云缓缓朝着月亮挪移,不一会就掩住了半边明月,他只全身都被绷带与木条束缚住,动弹不得,只感觉得到驴车的摇晃颠簸带着他朝远方驶去。
“我还活着?”
“差不多,至少现在还活着,我本以为你死了,你下分钟可能就会死。”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不出来我声音吗?我们见过的,我是医生,希波克·阿斯克雷庇亚斯。你是城里的人付钱让我治好你之后,再带你离开班德兰城,去门罗。我本来不打算接下这活儿,我真没把握能医活一个死人,你当时身上就没几根骨头是完整的,吐出来的东西里,肾脏,肝脏,胃壁啥内脏的碎片都有,反正我是没把握能把你活着带到门罗,那地儿可离这一千多公里呢,不过他还说即使没能活过来,把尸体带到门罗也算完事。真是天上掉馅饼。你还活着吗?”
“是谁?”
“我不知道,是个个子挺高的男人,紫眼睛,黑头发,兴许也是个门罗人。”
“雷蒙盖顿。”雅格喃喃道。
这话题到这里戛然而止,驴车沉默地行驶了一段路。
“别睡觉啊,已经睡了那么久了,够了,你要是睡着了,我可不能保证你下一次能醒得过来。”“我醒着。”
“醒着就好,我还是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送你去门罗,你老家在那吗?还是你亲戚住在那里?”
“.......不知道。”
“门罗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至少,你不用担心会被地精生吞活剥,偷着乐吧,撑过今晚,你至少能多活几年。”
“为什么,我活下来了?”
“可能是你命不该绝吧。比起那种事情,你还是考虑考虑到那边要做些什么吧。你要想的话,我可偷偷把你送回去,反正我钱已经收了。”
“不,接着走吧,让我安静一会儿。”他的喉头在这一句完后便哽咽了,他只感觉冰冷的水珠落到他同样冰冷的皮肤上,顺着自己的身体滑落。
遮掩月色的乌云落下雨滴,希波克啐了一口老天,抽了下缰绳,驴子开始拖着驴车在崎岖的小路上奔驰,蹄声隐没在雨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