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在幻境的大坑里杀戮,人类却在真实的夜晚中掘坑。
此刻大多数人已重新入梦,无论梦境是否香甜,总归会在天明时重新醒来。
而仍然醒着的人里,有一些却要准备进入提早到来的长眠。
某个渡口外的野郊中,数百黑金甲衣的战士围在一起,用铁锹为脚下大地撬开一张血盆大口。
这队战士的指挥使俯视着在口中挣扎的数千平民。他和士兵们站在这血盆大口的外沿,一人手持一个火把,在地上亮起燃烧的星阵,似乎能盖过此刻天上的光明。
火把照亮指挥使瘦长、苍白的脸庞,在人们眼里,如同从地府前来索命的无常。平民们都被挑断了手筋脚筋,破烂的衣衫和凌乱的血渍是被严刑拷打过的证明。
大地的口里没有锋利的牙齿,只有越来越多的黄土,却足够将恐惧的阴影填进每个人心底的深坑。
黄土不多时已没过所有人的膝盖,如同巨口中涨起贪婪吞噬的唾沫。有人绝望地哀求着:
“大人,大人!我们都是在这疫症刚有流行的苗头时就离开村子了,您大可以检查我们……或者,或者把我们圈在这野郊等疫病过去,我们可以摘野果、吃树皮、喝山泉水,保证不会乱跑的!恳请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指挥使示意所有填坑的士兵停下。
可是指挥使的瞳仁里,没有回应给人们生命的光芒,从他的眼里只能看到和这血盆大口般的、渊薮似的心,吞掉所有人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
除了死亡,空空荡荡。
“抱歉。这事,和你们是否健康并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我,更愿把秘密交给死人。”
语罢,指挥使只略略抬手,一道比所有火把更明亮的绿光一闪而过,再睁开眼,大地之口已经合上,埋没所有恐惧的声音,让仓皇的夜晚重归平静。
被称为指挥使的男人绕着他亲手造的刑场踱步一圈——亦或称之为坟地。末了,只拾起地上一粒带血的砾石,问道:
“该埋的,都埋了吗?”
“从那个村里逃出来的流民,以及所有接触过他们的人,都在这里了。”一个手下回话道,“至于目击过我们的人,基本也都抓到这里,只有两三人仍然在逃。”
指挥使将带血的石子丢进面前不敢作声的河流,溶尽最后一点生者的痕迹:
“单一个石子丢进水里,连声音都会淹没。通知在追的兄弟,即刻归队。”
那手下领命之后又补充道:“指挥使,还有一事。新来的那小子,自作主张带走了流民里的两个小女孩,换到别处单独埋葬。说是不想让她们临死前看到这里的场景。”
指挥使并不惊讶,仍然看着缓缓流进月色里的河水出神,一会儿才继续道,“派人去看看,别让他放走了。”
远离指挥使与火把的地方有一片松岗,一条羊肠小道穿林而过。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女童急匆匆地穿过光秃秃的树林。正值孟夏时节,林中生气却衰败得诡异,乌鸦凄厉地在他们头顶穿梭,掠下枯枝跌进孵化蚊虫的泥土。
少年安抚着两个女童的情绪,终于是顺利走到小道的终点,面前的灌木丛连接着一条通往大路的蹊径。
一个女童拉着少年的衣角,问道:“大哥哥,我们为什么要跑?为什么那些和你穿同样衣服的叔叔要抓我们,为什么村里的大人都在土坑里呢?”
少年蹲下来,尽全力挤出笑容与镇静,回道:“我们在玩捉迷藏的游戏,那些黑衣服的叔叔们分一边,村民们分一边,被抓住的就要暂时到土坑里去。虽然村里的大人们都被抓住了,但只要你们俩没有被找到,就没有输,知道吗?”
两个女童相信他的话,明显安定下来。只是又问:
“那大哥哥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那少年感觉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被掘了出来,杂乱地糊在心上,那是火焰与泥灰纷扬的残片。
他也回答不了女童的问题——也许是她们的年纪,和他当年一样吧。
“因为我……这次不想和黑衣服的叔叔们一起玩,就偷偷加入你们的阵营。”少年一边从兜里忙乱地翻出所有碎银细软,拿锦囊装了,连同自己的水袋递给两个女童,“但是,那些黑衣服的叔叔可能快发现我了,为了不穿帮,我得回去拖住他们。你们俩,沿着这条小径走上大路后,就一直往北跑,跑进人多的地方,就赢了!”
“大哥哥,有吃的吗,我饿……”年纪小的孩子声音弱弱地问道。
少年突然又想起什么,赶紧摸索一下胸口,拿出个红色小瓶子,也塞到两人中年纪大一点的女孩手里,道:“哥哥这里还剩两粒药……不,我是说,两粒糖,很甜很甜的糖。你们待会跑上大路后就一人一粒吃下,放久了就不好吃了。你们跑到人多的地方,就会有很多好吃的!”
交代完毕,他赶紧推着两个小女孩往远处跑。只是头顶忽然响起了阴森的声音:
“你小子,还真被指挥使说中了。”
少年心里一惊,抬头看去,正是自己的上级士官,停在面前的枯枝上。
这么快就追来了吗!
他正不知所措地吞吐着的时候,身后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小女孩把水袋、瓶子和细软都给了那更小的孩子,让她借着夜色快跑。
“阿囡,要让我们赢呀。”大一点的姑娘认真道。
那更小的孩子点点头,有些舍不得地看一眼面前的姐姐,终于下定决心,灵巧地转身消失在身后的灌木丛中。
那上级士官当然看在眼里,却没有去立刻追。一是因为七岁左右的孩子脚程慢,很容易追上。
二来,他带了弓箭。
“那么珍贵的药,咱们队里每人才发两颗,你倒好,一下都送出去。若是下不了手,便让我来。”那士官跃下来,手一指地,嘴里念个咒,便靠法术在地上开一个小坑,“虽然我功力不够,但这么小的孩子,也要不了多大的坑。”
“长官……她,她还是个孩子……还没满八岁啊……”少年知道眼前长官的命令是无法违抗的,绝望得快要哭出来。
“在这糟糕透顶的世界待了八年,也该让她解脱了。”那士官不为所动,冷冷道,“卫龙堂保护的是若天的安定,安定的敌人,便是妇人之仁。”
“那……请让我陪着她一起到坑里去,和她说几句话,不然她会害怕的!”少年大喊。
“……行吧。搞快点。”
少年便擦了眼角的泪,转过身又蹲下来,强扭的笑容里满是凄然的褶皱。他摸摸女孩的头道:
“看来咱俩……都被抓住了呢。那咱们,得暂时到坑里去了。”
女孩点点头,少年便抱着她跃进坑里。
虽说要再和她说几句话,但此刻的少年只觉无语凝噎。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女孩突然问道。
“我……我叫冷炘寿。”
女孩竟激动道:“这么有趣,我叫寿馨冷!因为我是冬天出生的。你的名字,就是把我的倒过来欸。”
女孩看出他有些失落的神情,以为他是玩游戏输了才觉得沮丧,便也学少年方才那般,摸摸少年的头,笑道:
“没关系的大哥哥,那个叔叔没看到我妹妹跑走了,抓不到她的。我妹妹出生在春天,叫寿馨暖,妈妈常说,手心暖,有人爱,有人爱就跑得快。我们一定会赢!”
女孩天真纯洁的笑容,却像锥子狠狠地凿着冷炘寿的胸膛。
“还有哦,大哥哥。那个叔叔的话说得不对。”小女孩继续道,眼里闪烁着星星似的光芒,“这个世界才不是糟糕透顶,而是有很多美好的景色、食物和小动物,还有很多像大哥哥一样温柔的人。所以,这是个温柔又美好的世界呀。”
只见她指着天上的繁星,虽然被狭小的坑口圈住,能看到的一角星空显得寂寥而无趣。但女孩仍然睁大漂亮的眼睛对少年道:
“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美好的,就是这些亮晶晶的星星。等我们赢了游戏,我带大哥哥去看星星。在我们村庄后面,有一处地方,是我和妹妹的秘密基地,最适合看星星啦!”
她忽然想起什么,摘下小手上的一个精致的手链塞到少年手里,道:“大哥哥,你把这个手链放到地面上去,等妹妹回来,她看到这手链,就能知道我们在这里。这是妈妈给我和妹妹一人做一个的,不能搞脏。说起来,妈妈被抓住,还在那边的大坑里呢。妈妈真傻,玩游戏总是一下就输了……”
此时,女孩所未意识到的死亡,终于重新靠近——坑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出现刚才那士官的身影,挡住小女孩抬头看星的视线。
“小妹妹,你朝我这边是看不到星星的。”那士官哄骗的语气也显得漠然,“你往背后看,能看得到北极星哦。”
小女孩信以为真,便转过脸去。身旁的少年想乘机翻上坑去——他不忍心看见这么纯真的女孩被活埋的场面。
但他的手刚搭上坑沿,一支冷箭就贴着他的耳朵“嗖”地射下来。
一箭穿心。当场毙命。
等冷炘寿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女孩已经倒在血泊中。
冷炘寿的脑子“嗡”地一下,本想用力蹬的双腿和搭上坑沿的手同时一软,跌跤坐回坑里,手一撑地,便沾满了血。
他看见那原本闪烁的双眼,此刻也睁得很大,只是像方才她走过的松林那样,没有了生气。
离冷炘寿这样近。这样近。
而小女孩的话,也在他脑海里回荡着,这样响,这样响:
“这是个,温柔又美好的世界呀……”
那射死女孩的士官跨过坑去,向前走几步,又搭上一支箭,对准小路的尽头那个跑远的小身影。
“等射死她,和这个女孩一道埋了,终于就可以收工喽。”士官长舒一口气道。
突然,他只感到一阵从背后袭来的冰冷,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原来是冷炘寿暴起跳出坑来,拔刀直刺他长官的后背。
一刀穿心。当场毙命。
……
“冷炘寿,你在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队同穿黑金护甲的士兵来到这里,见冷炘寿烧起一堆火,火里是些焦了的骨头和衣服。
冷炘寿的身边,立着一个简陋的土堆,土堆前立起一块简陋的木板,上面是用刀刻成的几个大字:
“八岁的寿馨冷长眠之处。”
旁边还刻了一排小字:
“手心冷,有人疼。你会在一个真正温柔又美好的世界里,变成星星。”
木牌上面,安安静静地放着一串手链。
“我带过来的女孩,已经杀掉了。” 冷炘寿漠然道。
“既然杀了两个,怎么一个立坟,一个焚尸?”一个士兵问。
“一个值得,一个应得。”冷炘寿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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