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房间。
纯粹到刺眼的白色。墙壁、天花板、地板、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具，甚至房间里那张简易沙发、那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桌、以及桌旁那把带着拘束环的椅子，都覆着一层冷冰冰的白色涂层。家具边角都被柔软的防撞材料包裹，透着一股伪装成关怀的、令人不适的控制感。任何人只需瞥一眼这个空间，都能立刻明白它的用途——绝非疗养，而是禁锢与审视。
这间房间的面积和另一边白夜的病房一样大小，走出隔离门同样是一座一模一样的玻璃缸和金属连接桥，再往外走就能看见四周球形的墙壁。显而易见，这里和白夜的病房一样是“处刑场”，区别上只在于玻璃缸里的家具布置不一样。
“怎么样？想交代点什么了吗？”沙哑的嗓音询问着，声音的主人留着朋克式短发身穿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女士西装，袖子却高高卷起，露出布满彩色纹身的小臂。
她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陷在房间中央那张白色沙发里，用一种评估物品般、令人极不舒服的眼神，盯着桌子对面的银发少女。
“还要说些什么？”银发少女视线避开朋克女人看向别处，“事情的经过我已经详细说过了。”
“经过？呵。”朋克女人嗤笑一声，收回二郎腿，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随后猛地将穿着短靴的双脚“咚”一声搭在了棂面前的金属桌面上，靴底几乎要碰到棂的下巴。“谁在乎你那套‘经过’？我问的是——这是你第几次‘黑’进离安府的内部系统了？嗯？手法这么熟练，时机卡得这么准，把B区后台玩得跟自家后院似的……这可不像是第一次临时起意就能做到的。”
她身体前倾，目光如钩：“以前还干过几次？在哪儿干的？怎么干的？用的什么方法绕过哪些验证？给我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吐干净。”
“莫名其妙！”棂猛地转回头，斜睨了对方一眼，银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划过苍白的脸颊。她不再说话，重新扭过头去，用沉默对抗。
“操！你就硬拖吧！”短发女人脸上瞬间阴云密布，压不住的怒气让她猛地一脚踹在桌沿上！那本该固定死的金属桌竟被踹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剧烈晃动了一下。她“腾”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刮擦出尖锐的噪音。
“我告诉你，不管你再怎么装聋作哑，这场审问都不会因为你拖延就结束！耗着对你没好处！”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然后怒气冲冲地大步朝门口走去。
“你们最多只能扣留我七十二小时。”棂背对着门，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急。”
“哼，你大可以试试。我就怕你连24小时都撑不过。顺便告诉你一下，我们不是安全部，拘留时间可不止是72小时。”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厚重的门扉无声合拢，将棂重新抛回那片令人窒息的纯白寂静之中。
朋克女人离开后，时间感开始变得诡异而粘稠。
被独自囚禁在这个纯白地狱里，棂逐渐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握。这里没有窗户只有逼真的布景，打开那扇假窗户外面永远是一片假绿植，没有昼夜变化，只有永恒不变、均匀洒落的冷白色灯光。看守会定时送来寡淡的流食和水，但从不回应任何关于时间的问题。有时她感觉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无数个日夜，精神被这片无垠的白色反复冲刷、磨损；可每当她嘶哑着向门外询问，得到的永远是那句冰冷、程式化的回答：“72小时，还早。”
（这决不可能……）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重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微弱的刺痛维持一丝清醒。
（这一定是他们的手段……感官剥夺，心理施压……）
虽然没有肉体上的直接酷刑，但这种对感官的剥夺和对内心防线的缓慢挤压，带来的痛苦更深，更难以驱散。她尚能在房间里有限地走动，还能控制自己何时躺下，但她清楚，对方的手段绝不止于此。睡眠剥夺、强光照射、噪音干扰……那些传闻中的“软化”程序，随时可能降临。
（其他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于是，在这片永昼地狱里不知道又煎熬了多久。
棂坐在床边呆呆地盯着敞开的窗户，从外面刮进来持续不断的微风吹动着窗帘，窗户外面，是绿树，草坪，远处有一排白色的矮篱笆。天是淡蓝色的，飘着几缕云。可如果看窗户外面的话就能发现，外景不过是如样板间一样搭出的贴图布景；这帮人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阻隔了棂的能力感知，她的感知无法渗透出这个玻璃缸，看不见外面的情况。那个短发女人妄图用对付人类的办法迫使她崩溃，运用单调的环境和对生活习惯的控制来扰乱人的时间生物钟，进而瓦解意志，让大脑陷入混乱——失眠、焦躁、抑郁、最后崩溃。
棂如精神病人一样的坐在单人床边，眼睛直勾勾的望向那面吹出清风的布景，视线仿佛是在穿透那面布景看到外面。就在此时，拘留室的门开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了，如果不是监控摄影机上还不断闪着红灯棂甚至以为外面人已经把她忘记了。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除那个短发女人之外还有一名西装革履看起来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男人。可在这种地方，看起来越正常的家伙往往都更不正常。
两个人进来后就在房间正中央的白桌子前就坐，这张桌子正对的是一张审问椅，上面手铐脚镣一应俱全；两人任由拘留室的门敞开着，丝毫不担心棂有夺门而出的可能。
“怎么样？想说了吗？”短发女人先开口了，她一如既往地靠着椅背双腿搭在桌子上。“让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棂不答话。
“你还是想想怎么自证比较好。从你的资料上来看，你在每次的医疗检查中也很不配合呢，是个顽固分子。”看起来非常正常的西装男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不用看一眼就可以说出棂的履历。
“自打你进入离安府以来没有一项检查研究是配合的，一开始还会附以武力顽抗；当时就有人提醒过你吧？过度不配合会降低你档案里的信任积分，哪怕是从你大概刚满一年的入职时长中随便摘出一段为起点算到今天，你也绝对是【不配合】的标签。这个标签会让你在这种时候处处受制于我们呢。”
“所以你还是死了心吧。”短发女人摇晃着两腿无所谓地说道，“你的朋友们都已经招了，他们都在供词里表示你其实对离安府和理事会有异心，妄图颠覆理事会毁灭人类。”
“难道……给你们镇压了异造体还不算吗！不算自证吗？”
“镇压？”短发女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几乎没做思考，快嘴接道，“用怪物去对付怪物，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就像用扫帚打扫灰尘，需要证明扫帚的忠诚？”她歪着头，露出一个混合着嘲弄与残忍的笑容，“你可以继续嘴硬。反正，你们那个所谓的‘特殊武力厅’……差不多也完蛋了。”
（完蛋了？）
棂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对方的表情，而是在疲惫混乱的脑海中快速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是说所有人都被逮捕了吗？是真是假？可他们是情报局的……他们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哪怕是此时精神紧绷已经接近极限的棂也不打算再任由对方牵着走了，她决定主动出击。
“怪物和怪物？可是……你们两位，难道就真的是‘人类’吗？”这句话仿佛是把尖矛般，顿时贯穿了无所谓的短发女人和四平八稳的西装男人，短发女人脸上那种玩世不恭、胜券在握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寒冰覆盖。西装男一直保持的平静面具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镜片后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两人周围原本刻意营造的、属于“审讯者”的压迫气场，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棂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知道自己赌对了。从第一次见到这个短发女人起，对方身上就散发着一种让她感到熟悉却又迥异的气息。不仅是她，眼前这个西装男，还有外面那些沉默的看守，都给她类似的“非人”之感。这不是模糊的直觉，而是源于她自身独特的能力——她能感知到生命体散发出的、更本质的“场”。这些人的“场”，结构与Enjle、白夜他们这些异造体不同，但也绝非纯粹的人类。更像是一种……粗糙的、强行糅合的、充满不稳定感的仿制品。
听到棂的话，短发女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她慢慢收回了搭在桌上的双腿，身体微微前倾。就在这个过程中，她身上那种属于“人”的鲜活气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僵硬的质感。她的“场”也变得混乱、尖锐，充满不自然的拼凑感，那是一层勉强贴合的人皮之下，截然不同的、躁动不安的异质内核。
棂坐在床上侧身偷看着短发女人的变化，暗自惊叹自己猜对了。这两人的“场”区别于人类，但又不同于他们异造体。
一个只在离安府隐秘流传的代号，浮现在她脑海——【铁血战士计划】。传闻中，安全部和武力部都在秘密推进的禁忌项目：通过生物改造、机械强化、甚至是禁忌的异造体技术碎片植入，将自愿或非自愿的人类，改造成拥有媲美异构体战斗力的“超级士兵”。一个旨在用“可控的怪物”来制衡“不可控的怪物”的终极方案。因其极度的不人道和技术的不稳定性，该计划一直处于最高机密状态，更像是员工们口耳相传的、带着恐惧色彩的都市传说。
（没想到……他们已经不止停留在‘计划’阶段了。而且……看起来并不‘完美’。）
棂的目光掠过朋克女人那略显僵硬的脖颈线条和西装男过于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默默评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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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离安府上方的空军基地。
银白色的巨大身影静静地停在离安府空军基地的跑道上，从雪域山脉山峦之间投射下来的明媚阳光洒在那向两侧展开的宽广机翼上，看不见耀眼的反光，阳光照在上面反倒呈现出一种透明般的视效，让飞机看起来和周围的雪峰几乎融为一体。
“离安府塔台，这里是俄里思8-1，申请执行【离安府】至【神象基地】转运航线，已收到并确认指令编码FI4708，请求起飞许可。”
驾驶室里，驾驶员正在向塔台请示最后的起飞命令。这架飞机正是上次运送尼斯南特来的阿特拉斯级运输机俄里思8-1，本该一周前就离开离安府的它因为收容失控管制禁令被迫在离安府等待管控完全结束，这是为了防止异造体向外界泄漏，只有离安府和外界进行过两次以上的安全识别码识别之后禁令才会解除。而这次好不容易解除后得到的返程的任务是，运输收容区D区的异造体抵达国联印度的另一处收容设施——神象基地。
此时这架阿特拉斯级运输机的货舱里塞满了低危险度的异造体。至于为什么作为异造体收容所的离安府要突然把这么多的东西运走，还没人知道。
“俄里思8-1，离安府塔台收到。确认航线：离安府至神象基地。指令编码FI4708有效。请再次核对并更新当前海拔及气象数据。条件允许，准许起飞。”
“收到。俄里思8-1起飞。”
低沉的轰鸣声开始积聚，如同巨兽苏醒前的喘息，最终化为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了高山机场的宁静。银白色的庞大机身开始缓缓滑动，速度越来越快，在跑道尽头轻盈地昂起机首，挣脱地心引力，平稳地跃入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群山上空那清澈的蓝天。
“离地了离安府。”
“俄里思8-1，请切换至雪域山脉空管03频道。祝任务顺利，再见。”
通讯频道切换，例行公事的告别语后，联络暂时中断。
庞大的运输机调整航向，朝着山脉之外的方向飞去，巨大的身影在雪峰映衬下逐渐缩小。
谁也没有想到，这将成为这架飞机最后一次与离安府的正常通讯。
大约十分钟后。
在离安府空管中心的雷达屏幕上，代表着“俄里思8-1”的光点，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消失了。没有求救信号，没有爆炸火光报告，没有任何预兆。它就那样，凭空蒸发在了雪域山脉某片空旷的航线上。
紧接着，遥远山脉的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被重重山峦削弱过的隆隆回响，如同云层后遥远的闷雷，又像是某座雪峰发生了小规模的崩塌。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雷达屏幕上那片空荡荡的区域，和骤然响起的、尖利的雷达丢失警报，在死寂的控制中心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