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哪里说起？
艾尔珢.狄姗走在灰蒙蒙的迷雾街，柔顺的白发被静默的灰尘打乱，看起来灰蒙蒙的。天气有点热，但她仍旧穿着厚厚的魔女服饰。巨大的帽沿盖住眼睛，黑色斗篷拖到地上，长度介于可以行淑女礼与需要花童提裙之间。靴子是用魔法皮革制作的，看起来仿佛能加冷却缩减。身后一把精致的魔法扫帚被背着，看起来有些老旧——这是她考上魔法学院那天，母亲给她买的饯别礼物，然而今天已经是她被劝退后的第135天。
“这位年轻的小姐，请留步。看你愁眉苦脸的，可否观赏在下的一个小把戏？”
一个身着廉价燕尾服，戴着简约领带的街头艺术家拦住了珢，看他的扮相，大概是魔术师。见他拿出一顶黑色高礼帽，将帽口展示给珢，里面空空如也，大概空空如也。
“那么，见证不可思议吧！”他从那顶礼帽中拽出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是隐身术吗？”
“什么？”
“先用隐身术将兔子藏在帽子里，再在拽兔子的时候解除。”
“小姐，您是看过魔术揭秘吧。”魔术师尴尬地笑。
“这样做，魔术会更惊艳吧。”珢抬起右手轻轻一挥，兔子变成满天飞舞的白鸽，混乱地撞在一起，碎成满地月光，又在帽子里重新凝结成兔子的形状。
“你……你真是魔女！”他吓了一跳，“真正的魔女，居然会来这种地方。”
魔术师看起来很不满地走掉了。
为什么这家伙明明看着自己一身魔女装，却还如此勇于展现自己简朴的魔法把戏呢？
说起来奇怪，魔女服饰最近成了潮流，可爱的花季少女常会在夜晚穿上一身纯黑色的斗篷，出街游玩。这意味着，即便她穿上正统的魔女服，也不再有人觉得她是魔女，即便事实如此。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我还正是一个可爱的花季少女。也许这种无聊的事实，也能给她带来点安慰吧。
艾尔珢.狄姗推门走进一家酒吧，这里贩卖全迷雾街最便宜的低度酒。
她和大多数到此的人目的一致：买醉，也许唯一的差别是年龄。但只是有的人十几年就懂得了自己的失败，有的人要花费几十年才明白。她想。
说起来，自己明明从不喝酒的，为什么连续135天都跑来这种地方？真是想不通……
她坐到角落，点了几瓶廉价的小麦啤，随后自顾自地饮着。酒很难喝，但她只想要醉。
随着酒精一杯杯灌入，珢开始感到脸颊发烫了，也许她脸上正泛着红晕，燃烧般的红晕 。说到燃烧，她又想到了自己在火系魔法上的笨拙，为什么会有魔女连续三次火球术考核都达标不了呢？但下一杯苦酒入喉，她便不再想到了，且更想不通了。酒精渗入躯体的每一处，浇灌出麻木与迷幻的感觉，又向视网膜投射了一块朦胧的镜。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却又无比清晰。
思考能力正从大脑中脱离，取而代之，填充大脑的是无休无止的声音。男人敲碎空酒瓶，女人穿着清凉的裙，解释她和另一个男人的朋友关系，这是一桌；下完工的矿人抱着酒桶，咒骂拖欠工资的矿老板生儿子没**，这是另一桌；几只粘液未干的青蛙人碰杯，敲打桌面，吹嘘他们当年在地下城的不羁往事，这是两桌，大概七个人，但具体是几个人，她也说不清。
忽然的，没有了男人、女人的争吵，也没有了工人的抱怨，它们像白鸽，逐渐消失在月光里。只剩下一群青蛙在疯狂地高声大叫。
“佛若戈人的荣誉，何时才能归来？”一句没头没脑、也许不合时宜的话响起。一只青蛙人忽然站起，大喊。
“佛若戈人的荣誉，何时才能归来？”余下的青蛙人起身，附和。
“归伱媽归，啥比。没什么事就坐下，干伱媽码头活的两栖烂人！”酒吧里的顾客照例对着这群外来人口嘲笑。
“我们佛若戈人不是两栖动物！我们生活在陆地上！”一只青蛙人呐喊。
“别再呱呱叫了兄弟，坐下享用你们的啤酒吧，喝到烂醉。”
那群佛若戈人忽然沉默了，寂静的氛围从两张桌子开始扩散，像流淌的河。而酒馆里的说笑声则继续放映，人们为自己上了发条，停不下谈笑。
刺耳的声音，珢想到，像自己从魔法学院搬离那天，身后的谈笑。那一如往常，却被不知道的什么附上了其他涵义。真是吵闹。
酒馆一如往常运行着。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被热闹包围的静默之中，会有一只佛若戈人回想起自己半岁的时候，被男孩抓去当玩物“呱”了一上午的悲惨往事。
刚刚那摸不着头脑的一幕被洗净晒干，转眼便被当做人们的酒桌上的谈资。人们谈起佛若戈人古怪的性格、畸形的外表，吐出舌头模仿捕食蚊蝇的动作，附上“呱”声一片。人们一如往常。
“人类总是这样，对其他种族施以歧视与嘲笑。”
片刻之后，青蛙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喂，你们难道还忍受的下去这种生活吗，这种被当做牲口所使用的生活？”
“整天‘青蛙青蛙’个不停，见面打招呼也是‘呱’的一声，搞不懂谁才是青蛙。”
“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我不想再继续了！”
“为了佛若戈人的荣耀，我们不能再忍气吞声地活着了。”最先站起的那只青蛙人喊到。
“给人类一点颜色瞧瞧！”
“为了佛若戈人的荣耀，反攻的时候到了！摧毁人类文明，建立佛若戈人的新王朝！”
“从这个混蛋酒馆开始，给我砸！”
几个瘦长的青蛙人暴动起来，举起椅凳狠狠砸向酒桌。酒水四溅，像飞迸的血。
人们惊慌逃窜，涌向出口的门。
“就是这样，叫吧，逃吧！愚蠢的人们！”
角落里，一个人影纹丝不动。
空荡荡的酒馆中，青蛙在混乱地吵闹，女孩在自顾自地饮酒。
“那个人怎么不跑啊？”
“嗯？我去看看。”
珢看见，那几只砸店的青蛙，好像靠的越来越近了。
珢大概认识他们，她从学校的魔法生物拓展课上听过，附近城市的佛若戈人大多来自于葛雾瓦沼泽地下城。那是王国北部最大的佛若戈人栖息点，曾经被巨龙占据。据说后来滩涂王一世率领佛若戈子民讨伐巨龙，将整片沼泽地下城收入佛若戈人囊中，可以说直至滩涂王驾崩前，佛若戈人一直是葛雾瓦地下城的统治者。但滩涂王死后，整个葛雾瓦的佛若戈社会便分崩离析，人口也大幅减少，一些是被前来探险的勇者队伍杀害，变为金币、材料与宝箱；一些则由于领地资源的缩小而被同族驱逐出地下城。
也许眼前这群家伙，就是那些被抛弃的可怜人吧，珢想。那不是跟自己很相似吗！她突然心情好了点。
“你好，这位小姐……还是女士、夫人？我对人类的年龄分不大清楚，请问怎么称呼？”
珢抬起头，试图将目光聚焦，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我今年17岁。”她回答道，舌头和唇齿显现出酒后的不协调，声音含糊不清。
“17岁……那么应该叫你大婶吗？喂，大婶，你为什么不跑？”
“17岁对人类来说才刚成年啊，白痴！还有啊，我不打算跑。”
“你不打算跑？那是你不认识我们？我们可是佛若戈人，是在冒险者图鉴中危险等级高达C级的恐怖生物。在野外地下城里构成独特族系的高智慧人种。这样你都不明白吗？啧……就是你们人类平时说的‘青蛙人’啊。”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嗓音，似乎怕被后面正在砸店的青蛙同伴听见。
“我不打算跑。”
“嗯？什么？好吧。我理解每个喝酒的人都有他非喝不可的理由。那么这次，放你一马。”眼前的佛若戈人像是在宣布什么。
“不，我打算揍你们一顿。”
“什么意思？你在嘲讽我吗？”他看起来有点愤怒，如果珢对佛若戈人的面部表情理解没有错的话。
“你觉得我们很可笑吗？你觉得连自己喜欢的地下城生活都守护不了，只能被驱逐到人类城市做底层苦力，过底层生活，活在别人嘲弄下的我们很可笑吗？一群高谈荣誉的青蛙，一定很可笑啊！那就来啊，打啊。”
“我要揍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是佛若戈人…或者其他的什么怪人。”珢扶正摇晃的身子，缓缓站起，口齿不清地说，“只是因为我想揍你们一顿。”
不知为什么，她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坚定。
“那就好，非常好。既然这样，那就决斗吧，我将赌上我滩涂所拥有的最珍贵之物——佛若戈人的荣耀！”
“为了佛若戈人的荣耀！”剩下的青蛙人不知何时围了过来。
珢托着下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
“那就决斗吧，我艾尔珢.狄姗，赌上我魔女的称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