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宛城
此时正值阳春时节,极目远眺,一处是桃柳争研,一处桑麻遍野。
与雪国一片雪白不同,放眼四望,涧沟深处,嫩绿色的杂草,一排排迎风而垂,丽日悬空万里,如丝,齐刷刷泼洒在沟水上,万道金光如缕。
在小道上留下的马蹄声顺着远远消散而逝的尘土,纷纷扬扬落在陆商的肩头。尘土遮住了他的视线,眼前一片纷纷扬扬的杂乱,陆商一手捂住口鼻,一手紧紧抓住旁边的树干,
“咳咳!”
“喵呜?”
袖口内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锋利的爪子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借助力往外一看,它小心叫了一声。
“抱歉抱歉,弄醒你了,”
陆商感到一阵晕眩,眼前有些发黑,他呆呆站了一会,视线开始恢复,这才摸了摸它额头,“我没事。”
“这难道是雪国的於菟?”陆商身后传来一较为年迈的声音,由于方才的晕眩还没有彻底消散,他只得慢慢回头。倒是袖口中的兽有丝急不可待,率先回答,“嗷呜!”
“不许吵闹,”
陆商在它额头前打了个‘嘣’,听得它的叫声不对,唯恐它又变成那体型,厉言警告,“不然我生气了。”
“喵呜……”
兽胡子微颤,脑袋瓜一缩,只留得俩只耳朵在袖口边一摇一动,不敢造次。
“老人家,你见过它?於菟?它的名字吗?”
陆商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让老人有点招架不住。
他放下肩上的担子,拍了拍方才因为马蹄飞奔而摔倒险些跌入涧沟粘住的尘土,问,“你从雪国来的?”
陆商这才发现老人布衣褴褛,瘦骨嶙峋,挑着一装满淡黄色菊花的扁担,后面又挑着一装满花花草草,只是花朵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尘土,看起来不是特别新鲜美观。
“算是吧,那个地方,”
陆商见老人放下扁担有些站不稳,忙跟上前去扶住。
“没事,老当益壮,”
老人摆了摆手,蹲下来,拿起扁担上的菜,轻轻拍打掉尘土,“习惯就好。”
陆商想到方才那群骑马飞奔而去的人,一个个身着不菲,不是达官贵,也定是贵胄。
“雪国是禁地,禁止通行多年,”
老人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了下来,”於菟,是雪国的神兽,祖父去世前说过於菟曾救过他一命,听闻体积十分庞大,”老人看了眼陆商袖口中的兽,疑惑,“这只怎么这么小?”
“……”陆商不置可否,苦笑。
“於菟可是神兽,传言西洲神君便有一只全身黑色的,”
一讲到‘西洲主君’,老人音调相比方才的无力变得激昂,
“不过我都快入土了都没能亲眼见过西洲神君,小伙子,你还有机会,”
他用力拍了拍陆商的肩膀,似乎在赋予他重大的使命,
“以后你见到了,可要告诉我这把老骨头,我想跟去那边时能跟她炫耀一番。”
“您孩子呢?”
光混杂着泥土铺设在老人的皱纹上,陆商不禁想起了易道潜,脱口而出。
“……”老人沉默许久,手中拍打花尘土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马蹄声从远到近,尘土再次飞扬,又再次落在陆商的肩头,遮住了陆商的视线,朦胧中,陆商似乎看见了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在菜中,只是尘土又马上将其覆盖。
“不知道……,”老人叹了口气,继续拍打落在花叶上的灰尘,自言自语,
“她前些年走了,得病,我也想走啊,但她不让,怕我们俩都走了,那孩子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清明时节,也不知该扫哪座坟墓,”
老人说到‘扫墓’时嘴角笑了笑,回头摸了摸扁担上的花,继续说道,“她跟我说,如果我来扫她的墓,就多带些花,说这样好看……”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介于老人的悲伤,陆商也有感而发。
对于‘父母’这个名词,他极为陌生,自懂事起,便只与寺庙中的易道潜相依为命,‘陆商’是他的名,他本想用‘易’作他的姓,可易道潜连连摆手,说谐音‘一路伤’。
“孩子,你只管好好活着,”
老人听出了他话中深藏的哀愁,用满是茧子的右手,将他胸口前的一缕头发,轻轻放在肩后,又从后面的扁担中拿出一朵淡黄色的小花,放在陆商的肩头,像迎着晚霞随风而笑的一棵老枯树,面容堆满了岁月的沧桑,
“至于到底为了什么,那就交给时间。”
通过老人只言片句的叙述,陆商开始慢慢了解。
上宛城为百宛国的一处偏隅小城,位于雪国西南方向。由于雪国常年雪积如山,唯一一条宛河从雪国东北流向百宛国西南,沿处桑麻遍野,鸟语花香。
然而在一百多年前,百宛国却分为左近宛和右近宛,隔分开国土的标志,便是这上宛城。
上宛城地理位置优越,位于河流中河段,河流从右近宛流向上宛城再流左近宛。十年前,左近宛以河流水质浑浊为名,起兵攻打上宛城,右近宛国见死不救,冷眼旁观。
那年,上宛城血流成河,鲜血染红了那天的天空,至晨熹疏微仍不散去。大量刚过及冠之年的男子被抓去开凿另外一条通过左近宛国的河流,直至现在。
“那方才那些人……”
陆商听得一阵心悸,兽也开始从袖口中露出脑袋,半懵半懂注视着陆商。
“应该就是左近宛国的将兵们,每天没日没夜的查户口,谁家妇人生了孩童必须上报,不过是想为他们做壮丁罢了。”
“果然战争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陆商苦笑。
“你说什么?”老人家笑了笑,摸了摸探出脑袋的兽,
“没事,神兽来了,祥兽丰年。倒是你,进城后别说是右近宛国的百姓,不然……”